困擾我多年的一個疑惑,源自于當初讀到南京大屠殺的歷史里日軍殘忍的“殺人競賽”,獲得冠軍者大約殺了107人。之所以對這個數(shù)字印象深刻,是因為當時特別不解,為什么這種人造了這么大的殺業(yè),最終似乎也沒得到什么報應?且不說這幫殘忍的侵略者仍有機會在戰(zhàn)后茍且偷生,即使他們真的死了,也不過就是死了而已,又怎么償還的了這一百多樁血債?
那是我第一次認真思考,“因果報應”,是否真的存在?
之后隨著歷史知識的增長,類似的困惑不斷生起。成吉思汗一生殺人無數(shù),不僅善終,連墓穴保存的都比其他皇帝們更隱蔽,至今仍尸骨完好。滿清入關后到處搞大屠殺,可多爾袞除了感情生活不太順外,也沒什么大不了的報應。更不用說希特勒了,大半個世界被戰(zhàn)火荼毒,幾千萬人因此送命,作為罪魁禍首,也只不過是自殺了事……龐大的惡因,和渺小的惡果之間,是如此的不成比例。因果報應,到底報在了哪兒?
有人會說,這些都只是個例,不具有普遍性。我們有法律,能保證大部分的罪惡都會受到應有的懲罰。
問題是,法律所能施加的懲罰里,最厲害的,莫過于死刑。死刑真的能贖罪,能消弭惡行的惡業(yè)和惡果嗎?人人都有一死,惡人作惡是死,善人行善也是死,區(qū)別何在?
有人會說,這里的區(qū)別在于,惡人的生命是被提前結束了的。問題是,壽命的長短,就代表著生命的苦樂嗎?假設惡人僅活到三十歲就被槍斃,但他一生都荒淫揮霍隨心所欲壞事做盡;而同樣一個善人能活到六十歲,但他一生都歷經(jīng)苦難辛勞拘束憋屈。相比之下,前者的短命,真能算是對惡人的懲罰嗎?
因此,即使是動用了法律中最有威力的武器,尚且無法保證惡人為他們的惡行惡業(yè)付出真正的代價,其他的逍遙法外、無法無天的惡人們,就更不必擔心需要承受各自的惡果了。
有人會說,別急,“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之后,還有兩句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p>
可問題是,人都已經(jīng)死了,還得等到什么時候?科學和唯物主義明明告訴我們,人死了就灰飛煙滅了,什么來世啊前世啊輪回啊,都是些封建迷信的糟粕,信不得。
不僅是科學,即使在世俗的認知里,雖然人們有時會說“我上輩子造了什么孽啊”,或是“下輩子再報答你”,但很多人并不真的相信前世和來世。諸如“好人不長命,禍害存千年”、“我死后,哪管它洪水滔天”之類的經(jīng)驗和態(tài)度,更符合大多數(shù)人的認知。

至此,關鍵性的問題浮現(xiàn)了出來:如果我們只有今生今世,那么因果報應的規(guī)則,將會失效。
當然,因果報應仍會在某些局部起到一定的作用。但即便如此,仍屬無效。就好比是相對論,如果時靈時不靈,那根本不能算是科學法則。
有人會說,世界本來就是不公平的,因果報應只是個美好的期望而已,失效了也很正常啊。
那好,讓我們來看看失去因果的世界,會是什么樣子的。
失去了因果的根基,道德準則將變得虛無縹緲。人們之所以講道德,除了內(nèi)心中與生俱來的良知部分外,還在于相信:冥冥之中,善惡終有報。人非圣賢,“利益有情眾生”這樣的境界,絕大多數(shù)人都無法實現(xiàn)。如果善行結出惡果,惡行反得善終,人們會自然而然地懷疑遵守道德律的必要性。
比如彭宇案后,有多少人不敢再對跌倒的老人伸出援助之手;郭美美案后,有多少人不敢再向紅十字會捐出一份愛心??亢窈阢@營溜須拍馬在仕途上春風得意的,靠忽悠欺詐官商勾結在商界叱咤風云的,會被吹捧為成功人士的典范。百無禁忌,肆無忌憚,只求結果,不擇手段。與其說人們?nèi)鄙傩叛?,只得以世俗的金錢地位為目標,不如說人們并不真正相信因果報應的存在,從而對道德準則不屑一顧。
失去了因果報應的威懾力,世間的惡將只能靠法律來懲戒。惡人們將很快發(fā)現(xiàn),一個“只有今生今世”的世界,是多么的適合作惡。最壞的結果,無非是死刑。對于惡人來說,殺一個夠本,殺兩個就有的賺,甚至隨著惡行量級的增長,作惡成本的比例會不斷的下降。正因如此,那些大奸大惡之徒,心中不僅不再有顧忌,反而會膨脹出作惡的成就感來,連環(huán)殺人、恐怖襲擊、暴力戰(zhàn)爭,甚至是滅絕人類,如果代價僅僅是付出自己的一條生命,那將沒有任何理由阻止這些惡的不斷發(fā)生。
多么的諷刺,“只有今生今世”的設定,反而成了幫助惡人逃脫應有的果報,在深重惡業(yè)中得到解脫的最佳捷徑。
如果沒有前世的緣起,沒有來世的延續(xù),沒有輪回的往復,人人都只有今生今世,在這樣的世界里,作惡得不到懲戒,行善修不成善果,善在惡的面前手無寸鐵,不堪一擊,善將無以為繼,遲早被惡徹底吞噬。那將是一個道德崩壞的世界,一個“無所不可”的世界,一個終將只剩下惡的世界。
因此,與其說我相信來世、前世和輪回,不如說我不得不相信,這個世界并不至于如此令人絕望。
我相信惡人所造的惡業(yè),即使在今生得不到報應,也將在來世被清算。希特勒們的惡業(yè),幾世償還不清的,可以在千百世里持續(xù)清算。造多大的惡業(yè),得多大的惡果,誰也無法用死亡來逃避自己該付出的代價。
我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公平在。雖然我們目之所及處,公平只是奢望,這只是因為公平隱身在了更高更廣的維度下。有些人含著金鑰匙出生,一生富足美滿;有些人則像《活著》里的福貴一樣,也沒做什么惡事,卻孤苦一生,歷盡磨難——在“今生今世”的模式下,無法解釋,只能感慨一句“上天不公”。但如果有輪回,就很容易解釋——這并非不公平,只是他們在各自的前世造下了不同的業(yè),今生享受善果,或承受惡報罷了。
具有積極意義的是,如果前者在享受善果的同時,迷失在今生的奢靡中,放棄精進,造下惡業(yè),而后者在hard模式的一生中,堅持從善去惡,那么在來世里,兩者的境遇將很可能顛倒。每一世都只是輪回中微不足道的一個瞬間,輪回的漫漫長路,能通過因果的法則,為世間萬物提供絕對的公平。

有人會說,基督教所說的天堂地獄,同樣也是公平的方式,為什么一定是輪回呢?
的確,在基督教描繪的圖景里,公平是存在的。世界之所以有現(xiàn)今這般程度的安寧平靜,除了法律之外,對天堂的向往和對地獄的恐懼,同樣功不可沒。但問題是,這樣的公平,是有局限性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卡拉馬佐夫兄弟》的宗教大法官章節(jié)里,以伊萬的控訴,從根本上質(zhì)疑了基督教模式的公平性——對于那些一直遭受苦難,甚至剛出生便夭折的孩子們來說,他們既沒有機會信仰上帝,從而在死后上天堂,也沒有人說的清,他們的苦難因何而來——因此,天堂地獄的模式,最多只能提供有限的公平,而有限的公平,也就意味著不公平。
既有前世,也有來世,輪回之中,因果律始終發(fā)揮著作用,這是我目前所能想到的,最公平的模式。
至于相不相信,這并不是科學和迷信的問題,也不是宗教信仰的問題,而是選擇的問題。
我們或者選擇——“只有今生今世”、因果報應不起作用、對惡無可奈何、“這個世界沒救了,讓我們一起來作惡吧”的世界;
或者選擇——堅信輪回中善惡終有報,堅信公平始終存在,堅信正義和邪惡終將各自歸位的世界。
我的選擇是,相信后者。
文 |?樂之讀?|?簡書簽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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