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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山
村上春樹的《當我談跑步時，我談些什么》，書名太長，我簡化為《當跑》。前段時間，讀第三遍這本書，在書里做了許多劃痕。薄薄的書，讀起來很有感觸，兩遍沒怎么明白的地方，日漸清晰，不過這一遍也不全明白。誠如村上所言，寫書是作者的事，寫完交給讀者，至于能讀到些什么，一切都和作者無關（大意）。
我覺得他在《貓頭鷹在黃昏起飛》里說得很好，作者和讀者是一種信任關系，信任如同滾雪球，慢慢地，會積累更多的讀者，雪球自然也會越滾越大（還是大意）。
1
我第一次讀村上的《當跑》是 17 年，和他一樣，我也喜歡跑步。坐在這里寫字的當天，早上五點出門，跑了個半馬，剩下的 3 公里，遇到一位 60 多歲的老人，比了比，居然跑不過他。一問才知道，他半馬的記錄是 1 小時 20 分鐘，我的記錄是 1 小時 46 分 59 秒，還真是厲害。村上在書里說，他的全馬在 3 個半小時左右，我讀這本書，仔細算了算，有些懷疑。今天才明白，他所言非虛，真佩服得緊。
跑步并不是簡單的運動，沒有自我驅動力，要堅持下去還真不行，至于一生熱愛，實在太難。不管怎么說，跑步的理由千千萬，不跑步的理由萬萬千，至始至終，這都是一個人的運動。
跑步也不需要太多繁瑣的事務，不像游泳，需要一個游泳池，也不像籃球足球，會和人發(fā)生激烈對抗。要跑步，只要一雙跑鞋，一條路，腳蹬地，前后擺手，向前沖，從那一刻起，你心里想什么，不想什么，累不累，煩不煩，痛苦不痛苦，那也是你一個人的事，能堅持，多跑幾公里，不行，放棄了也沒什么，下次努力，就能跑得更好。
跑步會想什么，每個人的心里會不一樣。村上跑步，會念咒語，類似于「再堅持下，就到終點」之類的。我跑步會胡思亂想，想想文案怎么寫，稿子怎么改，今天讀不讀英語，明天來不來等等，反正不管腦子怎樣都無所謂，跑步的獨處，倒是無比舒服的事兒。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每個跑步的人，在跑完后，內(nèi)心舒爽，跑步時的煩惱，痛苦，通通忘掉。意志堅定的跑者，會覺得這是有意思的運動，心想，下次再來吧。慢慢地，跑步成為一種規(guī)律，人生有了不一樣的風景，每天能感受心臟狂跳，也算沒有白過。
跑步這項反人類的運動，讓人迷醉，還真是件不可思議的事。在我看來，人類不必像動物為了食物奔跑，過著悠哉悠哉的生活，天天吃喝，喜歡跑步，或者其他運動，確實很反常。
我偶爾會想，到底從什么時候開始喜歡跑步。如果把時間往前追溯，唯一能尋找到些許蛛絲馬跡，或許是初中的校運動會。
運動會上，我見過一個特能跑的人，1500 米的長跑，能甩其他選手一圈多，但凡長跑，他個人包攬所有的第一名。還好，他起步慢，百米短跑的項目，沒有優(yōu)勢。
我很長時間沒明白這個道理，直到自己跑半馬，跑到將近 18 公里，雙腿又軟又痛，手臂酸軟，怎么也跑不動，放棄了。事后回憶，估計是前面沖太快，把力氣耗得差不多了，到后面只能一瘸一拐，痛苦不已。那以后，留下陰影，在很長時間里 18 公里是我的檻，怎么也過不去。
2
讀高中，初中那位特能跑的同學，考上縣里第一的高中，我上了第三的。不得不說，運動和成績齊開花的人，不服也不行。還好，他跑了，否則接下來也沒我什么事兒了。
也不知是高一還是高二，春運會，要參加比賽，班上喜歡運動的同學太少，整個班懶到什么程度？體育課隨便跑兩圈，都是借機偷懶的一群人。春運會要湊齊人，可苦了體育委員，死拉硬拽，連帶班主任脅迫，總算湊齊了人。就算這樣，也有好幾個學生要參加好幾項運動，已經(jīng)超過規(guī)定的每人 2 項。
學校的規(guī)定一般沒班級遵守，只要能參加就算數(shù)，裁判員也認不出誰是誰，如果有什么，還可以找同學頂包。
我們班的總成績?nèi)绾?，到現(xiàn)在已不記得。我個人對班級活動不上心，甚至毫不在意。倒了運動場，冷眼看著，贏也好，輸也罷，無所謂的，打小就沒什么集體榮譽感，到現(xiàn)在也如此。
運動會上，各項比賽正常進行，到了接力賽，前面一位同學跑太過，緩不上氣，接下來是 1000 米長跑，體育委員一時半會找不到人，要我去頂。我說，不會跑。她說，沒事兒的，邁開腳跑就行，成績不重要，參加就行。四下同學也說，去吧，沒問題，一定可以的。我看那接力賽的同學，他也盯著我。我有些過意不去，答應了。這應該是我人生中第一個長跑。
我從小沒怎么跑過，只有初中練過短跑，當時體育要算成績，長跑和短跑差不多吧，沖就行，1000 米，幾分鐘的事，上場前心里各種嘀咕，有些緊張。
等我站在起跑線，現(xiàn)場的吶喊聲呼嘯而至，轟隆轟隆，震得我心跳急劇加速，手心的汗冒得厲害，精神高度緊張。我眼睛盯著齊刷刷筆直的白線，發(fā)令槍「啪」地一聲，雙腿下意識地邁開，沖了出去，速度還算不錯。
接下來，操場邊一陣陣狂浪朝我涌，起初，我還能跑過幾名學生，沒過多久，速度慢了，身邊一個個影子離我而去，我的呼吸沉重，頭腦發(fā)昏，雙腳無力，腦子嗡嗡地，心跳得厲害，真怕一個不小心，猝死在操場上。跑到還剩 200 米時，隱約聽到身邊有人在喊：「加油！還有一圈！」我抬頭一看，一個個飛奔的身影，早已把我甩開，那股覺得起步還不錯的勁兒，早不知去哪兒了。
跑步成績是多少，我已經(jīng)記不清了，反正領獎沒份兒，也沒有任何鼓勵，這是我記得的第一次長跑。實在是太難受了。
從那以后，我很多年沒跑過，也不覺得這輩子會喜歡這項運動。
3
大學畢業(yè)，由于接連失利，費盡力氣，找到份薪資微薄的工作。每天下班，躲在家里讀書，看電影，實在太累，就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剛出來沒幾個錢，交完房租水電氣，再買幾本書，日子過得極為緊巴，每天只能兩點一線，周而復始。
這樣的日子過了好幾個月，實在乏味，某天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心想，這樣下去得憋出病來，得找點兒興趣愛好才行，唯一的條件是不會花多少錢。思前想后，原本昏沉的腦袋被喚醒了，選來選去，只剩一個項目：跑步。那就去跑步吧。說做就做，我從床上爬起來，隨便穿了雙鞋，到大街上跑起來。
凡事用腦子想容易，要做起來，真是難，跑步就是這樣。那天晚上我沒跑多遠就放棄了，累得要死，差點兒要命，加上我還穿著牛仔褲，特別不方便，短袖也是隨便穿的，鞋子也不舒服。反正這不好，那不好，給自己找一堆理由。
也是運氣，我父親那陣工作調動，到了重慶，他鞋子壞了，叫我陪他去買。他說要質量好點兒的，貴點兒無所謂，穿著上工地，太差的經(jīng)不起折騰。
我所住的附近有家 Nike 折扣店，就帶他去了。本來他只買一雙，遇到打折，買兩雙折上折，我父親就叫我也買一雙。我看來看去，找到一雙紅色的鞋（事后很久才知道，那是雙網(wǎng)球鞋），試了試，穿起來挺舒服，買了。他刷卡的時候我看了眼，要 400 多。真貴啊，我心里嘀咕。
第一次穿這么舒服的鞋，自然要得瑟。我又順便在網(wǎng)上隨便買了短褲，那時也不知道運動褲，運動衣，覺得都差不多，隨便買。等一切準備齊全，我慢慢跑起來。別說，鞋子好，跑起來真舒服，軟軟的，一彈一彈。我有一搭沒一搭，斷斷續(xù)續(xù)地跑，沒怎么堅持。哎，要堅持，真是太難了。
4
決定堅持跑步，還是 14 年。這一年我換了工作，搬了家，從渝北搬到沙坪壩（重慶的區(qū)名）。
有段時間，好幾次上廁所，開始便血，屁股也隱隱作痛，到網(wǎng)上查資料，說是痔瘡。洗澡的時候摸了摸，發(fā)現(xiàn)確實有凸狀物。我心咯噔，提起來了。到醫(yī)院問，說這病不嚴重還好，中后期搞不好會脫肛。
我回家又查了些資料，發(fā)現(xiàn)輕微的痔瘡，跑步能治療。沒辦法，跑吧。我逐漸加量，從一個月跑四五次，兩三公里，慢慢穩(wěn)定在每公里八九次，五公里，勤快的話，會跑十公里，一晃多年過去，現(xiàn)在一個月差不多能跑 20 次，100 公里。
便血什么時候消失的，我不清楚，反正身體其他機能，變得越發(fā)強健。最明顯的感受是喝酒。每次團隊聚會，沒跑步，胡吃海喝一頓，頭痛欲裂，身體酸軟，身體完全恢復要 2 天。現(xiàn)在差不多半天就恢復了。挺有意思。我這里并不是提倡花時間鍛煉身體，時不時猛的來一頓，實在是為了生活，有時確實要做許多不由己的事。
5
雖然寫了不少關于跑步的原因，這些幾乎是事后的猜測，甚至算不得理由。我總覺得人生很奇特，哪怕是自己，也無法預測到的未來會發(fā)生些什么。
17 年，我希望能跑快一點，讀了村上的《當跑》。本以為買到的是能讓你跑得很快的秘籍，哪兒知道這是一個人的絮叨。除了寫作有點兒用，談跑步的，沒有任何學習意義，第一遍讀完，也沒什么心得。
到 18 年，也不知哪根筋出了問題，我忽然特別想看村上的《當跑》，在書堆里找了半天，沒找到，沒辦法，只能在網(wǎng)上再買一本，讀完，舒服了。我給這本書寫的讀后感是：
讀這本書最好的時間是 13 年，其次是現(xiàn)在?；仡^看自己這些年跑過的公里數(shù)，或多或少是為了無趣的生活，繁忙的工作，重壓之下的身體和孤獨的精神進行對抗。得益于跑步，我才有那么些堅持與耐力向前走。
現(xiàn)在已記不得寫下這些文字的心境，但每當我孤單無助時，或多或少會讀一本村上的書。人的精神，常會迷惘，許多人喜歡偷偷隱藏，我倒喜歡用一種能與之對抗的方式化解，那就是跑步。村上也如此，他在書里寫跑步的緣由：
……剛剛成為職業(yè)小說家那會兒，我首先面臨的問題卻是如何保持身體健康……過上了從早到晚伏案寫作的生活，體力逐漸下降，體重則有所增加。因為需要高度集中精力，不知不覺香煙便抽過了頭。那時候一天要抽六十支煙，手指熏成了黃色，渾身上下都發(fā)散出煙味，怎么說對身體也不好。打算作為小說家度過今后漫長的人生，就必須找到一個既能維持體力，又能將體重保持得恰到好處的方法。
村上春樹，《當我談跑步時，我談些什么》
有什么能比跑步能維持體力，保持體重的好方法？我也如此。一個人的肉體和精神力，必須時時磨礪，才會變得更堅韌。如果隨意放任不管，時日增多，自然會承受來自各方面的摧殘。無論如何，肉體的成長與精神力，有很大的關系，只有「持之以恒，不亂節(jié)奏」，才會獲得長久的生命力，使得內(nèi)心如火一般燃燒。
我在跑步的過程中逐漸明白，一個能穩(wěn)定輸出的狀態(tài)有多重要，它決定一天的工作質量。至少能保證我的精神集中力，能維持很長時間。
寫作也如此，每當我寫完一篇文章，接下來會有兩三篇思路，很順利地從腦海中鉆出來，完全不用我去做太多思考。我所能做的，無非是先快速整理在筆記本里，再找個固定的時間段，把所有腦中所思所想，寫下來，再反復修改成文?；蛟S這是跑步帶來的另一種收獲，也未可知。
我跑步時常想，人生中有很多事不可知的，但有一樣事我知道，那就是我每天早上起來，能去操場上轉悠。那一刻，我看看天，有時它一片黑暗，有時又會有星光閃耀。天的下面是高樓，遠處，有一片光，也不知有多少人在此刻醒來。我做做拉升，壓壓腿，開始跑起來，跑一公里，地上的跑道就亮一點，等到所有的光出現(xiàn)，地上白色的條紋清晰可見，我內(nèi)心的黑暗也隨之消散，一天又開始了。
村上寫《當我》，要表達些什么？或許他自己也不清楚，又或許正如書的開頭所言：
我下決心寫一本關于跑步的書，說起來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自那以后便苦苦思索，覺得這樣不行那樣也不成，始終不曾動筆，任煙花空散歲月空流……然而有一次，我忽然想到，將自己感到的想到的，就這般原模原樣、樸素自然地寫成文章得了?？峙律岽藙e無捷徑……誠實地書寫跑步，某種程度上也就是誠實地書寫我這個人。寫到一半時，我忽然意識到了這一點。因此，將這本書當作以跑步為基軸的一種「回憶錄」來閱讀，也無甚大礙。村上春樹，《當我談跑步時，我談些什么》
他在這本書里，回憶自己的黃金時代，回憶那些年輕又迅速消逝的生命，回憶自己機能下降被人超越……縱使如此，他依舊在跑步，在書寫，在成為一頭金色的獅子。跑步使他變得堅韌，時光讓他永不消逝。
這就是我讀第三遍的全部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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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山
圖片來源：iPhone SE.4.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