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回味）

小時(shí)候村子里曾經(jīng)有過好幾家換親的故事。大多是男的娶不到媳婦，就用妹妹與人家交換。有的順順利利，家庭和美，生兒立業(yè)，育孫繞膝。也有的造成悲劇，遺憾終身。村頭李秀珍家的事情印象最為深刻，一個(gè)個(gè)片段時(shí)常浮現(xiàn)：

（一）

土墻院，破草屋，里間房，矮床上。

＂我就不……我就不……＂秀珍姑娘伏在枕頭上不住地抽泣。

李二嬸一個(gè)勁地勸說：＂好乖乖，行行好，替你哥想一想，救救我們一家子吧。＂淚水沿著多皺的老臉斷續(xù)流下，浸濕了破舊衣襟。

鄰居王三媽也幫著勸說：＂秀珍姑娘，聽你媽媽的話吧，幫你哥哥一回，就答應(yīng)了吧。只要你嫁過去，劉小妹就嫁過來。這樣兩家就都好了。其實(shí)劉大寶很不錯(cuò)的，老實(shí)巴交，就是年齡大了點(diǎn)，別的……＂她也假意抹淚，不往下說了。

院墻根，太陽下。

李老頭一只手抵住胸部，不住地咳嗽，吐痰，吐血，長嘆。

（二）

田野里，荒草地。

李大山揮動鐵鏟，拼命地挖地。褲腿卷到膝蓋上，腿上，胳膊上，肌肉緊繃。

黑短發(fā)根根立起，太陽穴暴出條條青筋。

他咬著牙，咬得嘴唇出血。

他二目含淚，他一聲不語。

他一個(gè)勁地，拼命地挖地，挖地，挖著荒草地。

（三）

一間臥室兼書房。

左邊是單人床，右邊是一張簡易書桌，緊挨著的是三只裝滿書的紙箱，摞疊在一起。

吳有文伏在書桌邊，面前用來鋪蓋桌面的白紙上，淚水浸濕的痕跡約三十二開紙那么一片。頭邊放著吳大媽端來的飯菜，已經(jīng)涼透。

（四）

月兒彎彎。

村頭，河邊，樹下。

吳有文側(cè)身倚樹，暗自神傷。李秀珍姍姍走來，二人相視，擁抱，嗚咽，哭訴。

良久，吳有文掙開身，用手摸著她的頭：＂我……

李秀珍不應(yīng)，只是抽泣。

＂我……我們還是分手吧……＂

李秀珍猛地一顫：＂你……＂

＂你們家也實(shí)在是沒辦法呀，你哥都三十好幾了，不拿你換親，他可能就一輩子打光棍了。＂

＂不，你不要說?。?/p>

＂我，我不能害了你們一家子啊。＂吳有文聲音抖抖的。

＂我死也不答應(yīng)！那就讓我去死，我自己去……＂

＂秀珍！這，這怎么行……＂

擁抱，哭泣，嗚咽。

（五）

小院子，墻根下。

李老頭在曬太陽，蹲著，一手抵住胸部，咳嗽，吐痰，吐血，長嘆。

灶屋間。

李二嬸坐在拐磨床架子上，低頭，抹眼淚。對面是秀珍的舅舅。

李大山站在一旁，垂頭喪氣。

舅舅說：＂我看就這樣定了吧。自己的孩子，是摸得脾氣的，再勸勸，人家那頭催著，我看明天就……

＂不，我這輩子不要女人了！＂李大山大聲喊道。

＂你，你不要跟著胡鬧?。⒕司舜舐晹嗪?。

李二嬸也哭著說：＂大山兒，你千萬別再鬧呀一一＂接著哭，接著抹淚。

（六）

房間內(nèi)，靜悄悄。

李秀珍哭干了淚，哭腫了眼，哭啞了喉嚨。她軟軟的斜伏在床頭，一團(tuán)亂發(fā)披掛到床下。

四周靜靜的，死一般的靜。

驀地，她坐起來了，走到妝臺前，對著鏡子，梳理亂發(fā)，打開柜子，穿上新衣。

她走出家門。

暮色降臨……

（七）

吳家。

吳大媽悄悄走進(jìn)書房，沒有人！書桌上一張寫滿字的紙：

我最親愛的媽媽：

我知道，你是喜歡秀珍的，你早已把她看作是自己的兒媳。可是……

她家的情況你是知道的，父母年老多病，因?yàn)樨毟F，她哥三十大幾了還不能成親，又是獨(dú)子。他們家面臨斷子絕孫的危險(xiǎn)，沒辦法，只好答應(yīng)和劉家換親。給他找的這個(gè)男的，四十多歲了，而且手腳不干凈，因偷人家豬被打瘸了腿。她怎么會嫁給這樣的人！她決心以死相抗……

媽媽，我再去勸勸她。如果不行，我就和她一起……

實(shí)在對不起你老人家的養(yǎng)育之恩，來世再報(bào)。永別了。兒友文。即日。

吳大媽＂啊呀＂一聲，跳起來，發(fā)瘋似地向外跑。邊跑邊喊：＂友文一一！友文一一?。⒑奥曮@動了四鄰。

（八）

月牙彎彎，秋風(fēng)瑟瑟。

楊柳岸，小河邊。

聚集了許多人，議論著，哀嘆著。有人低聲掩泣，有人淚珠滾落。

一棵挺拔的大楊樹，直插云天。樹根旁，濕漉漉的兩個(gè)，并排躺著。

李家的人號咷著，吳家的人也號咷著。

＂撲通！＂

＂李大山跳水啦?。?/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