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的最后一天，我和幾個朋友在山上，那時候正是拾菌子的好時節(jié)。下午的時候，手機(jī)來電鈴聲響起來，我看見是我母親打來的電話，心里突然有了不好的預(yù)感。我和母親還有一些親戚在這幾年已經(jīng)形成了一種習(xí)慣，除了有必要通知到我個人的事情，不然幾乎沒有任何聯(lián)系。而這樣必要通知的事情，往往是不好的消息。一瞬間腦海里閃過很多事情。每年的6、7月好像就是我們家的厄運(yùn)月，前年母親在7月受傷，去年7月父親差點逝世。

電話一接通，傳來的是母親的哭聲。她說我父親發(fā)熱無法降下來，醫(yī)院說如果不做手術(shù)，只能等死。母親不大識字，她只能傳遞給我最直接的消息，就是父親情況到了極其嚴(yán)重的地步。而她不想再做手術(shù)，去折騰我可憐的父親。我同母親平時雖然沒有什么溝通，但是我跟她的想法是一樣的。自我父親遭遇意外事故，差點去世、做手術(shù)、進(jìn)重癥監(jiān)護(hù)室、做康復(fù)治療，在醫(yī)院折騰了很多次，他最后還是沒能得到一個好的結(jié)果。今年是他躺在床上的第八年。

因為父親傷到的是頭部，視神經(jīng)受影響，前幾年他就失明了。絕大部分時間，他一個人躺在床上，不知天明天暗，對時間的感知已經(jīng)混亂，有時候?qū)ξ覀兊挠洃浺彩腔靵y的。他出事后，各種心酸的時刻、父親可憐的遭罪的時刻、母親辛苦的時刻，一切都深刻地留在我心中。去年7月，彼時我在外省的一個工廠里打工。也是接到母親的電話，她哭著說，我父親第一次出現(xiàn)了胡言亂語的狀態(tài)，父親說我已經(jīng)去世的爺爺奶奶和不在世的親戚一直在跟他講話。這在農(nóng)村是一個很不好的預(yù)兆，是不在世的親人來接將離世的人。母親又找人去算命，科學(xué)的、迷信的一并求助。還是說到了難過的一關(guān)。因為相隔幾千公里，無法一下子趕到家里。急辭工作的那兩天，我和母親一個電話的這頭哭，一個在電話那頭哭。我問她爸爸怎么樣了，她問我離家多近了。我回家待了兩個多月，父親又恢復(fù)正常了。心里又穩(wěn)妥了。

而今年跟去年的情況完全不一樣。去年父親雖然胡言亂語，但身體并沒有出現(xiàn)非常嚴(yán)重的情況。今年同醫(yī)生通了電話，當(dāng)我聽到肺部感染、器官衰竭、感染性休克、呼吸困難等等話語的時候，我真正感覺到父親的身體已經(jīng)到了艱難的地步，這次真的要離開了。醫(yī)生以為我們在擔(dān)憂手術(shù)的各種費用問題，好心地給我提相關(guān)的建議。而我只能發(fā)著抖，話語不清地一邊又一邊地說，我們不做手術(shù)了。這是我和我母親、我姑姑的共同決定。他很可憐，我們不想再把他送進(jìn)手術(shù)室，再去為了渺小的希望折騰他一次。而我母親的苦難也應(yīng)該就此終止了。

7月1日早，我就一路周轉(zhuǎn)，到市里回村有兩個選擇，一個是聯(lián)系跑各鄉(xiāng)村的順風(fēng)車，一個等待回隔壁村的客運(yùn)車。那時候順風(fēng)車經(jīng)常磨磨蹭蹭，要等很久，很浪費時間。我便決定還是去客運(yùn)站買票坐客車。客運(yùn)車到終點，距離我的村莊還有幾公里，我只能叫母親來接我。那時候父親的狀況已經(jīng)非常不好了，當(dāng)時村子里又在辦一樁白事。母親讓我一個大姨（母親的大表姐）看守著我父親，然后她開著三輪車來接我。

我和母親剛到家門口，大姨又急又氣地哭著跑出來，說到我父親剛剛斷氣了。說到我父親很痛苦地呻吟了幾聲，然后就斷氣了。而一早上我姑姑和我表姐他們帶著小孩守著我父親，剛好有事被人叫走了，我母親又來接我，我妹妹還在外省。所以，父親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刻，他至親的人，他的妻女和姐弟都不在身邊。一種巨大的沉痛感讓我覺得腦袋很難受，我哭著跑進(jìn)去，一邊叫著爸爸，用手去探他的鼻息。他還是跟平時一樣，閉著眼睛，微張著嘴巴，好像是睡著了一樣，好像過一會兒就會用小小的聲音問，現(xiàn)在是白天還是黑夜。只是，他沒有呼吸了。

我覺得整個人難受得要命，所有的感受一下子涌了上來。接到母親和醫(yī)院的電話后，我心里已經(jīng)知道父親時日已經(jīng)不多。但是我一直覺得父親還可以堅持小幾天，我晚上失眠了。一直想的等我有能力了，要給父親買什么東西或者改善家里條件讓他們好好享福的心愿已然無法實現(xiàn)，他也等不到我可能某一天會結(jié)婚會有孩子的時候。在父親最后的時日，我只想跟他說很多很多話。我一直以來是個陰郁的女兒，我?guī)缀醪桓麄兎窒砦业纳詈捅?。我很想告訴他，我并沒有完全怨恨他們，我對他們的感情是很復(fù)雜的，我有怨的時候，但是我心里記得父母的養(yǎng)育之恩。我要把我以前記得我們一家人的事情、我學(xué)生時代的生活、我到社會上遇到的種種，我要說很多很多。我還要給他聽他最喜歡的阿杜、孟庭葦?shù)鹊壤细枋值母琛Ｎ乙嬖V他，我很抱歉，我不是一個懂事、爭氣的孩子，所以即使長大了也沒有給他們享受過一天好日子，也不讓人省心。我考上大學(xué)的時候，之所以不讓他送我去報到，我寧可一個人提著行李去陌生的大城市，也不是因為嫌棄自己的父母是農(nóng)民。而是因為那個暑假，就算我考上了大學(xué)，因為很小的事情我還是被罵不爭氣，被父母親嘲諷是很受傷的事情，我心里很不快樂，我有怨氣。所以我才像賭氣一般自己去報到了。我很后悔，本來我覺得還有很多機(jī)會讓他們?nèi)ゴ髮W(xué)里看一看玩一玩。沒有想到父親就遭遇意外了。

但是一切都沒有機(jī)會了。他什么也聽不見了。就像是懲罰我們一樣，要讓巨大的遺憾和愧疚永恒地留在心里?；蛘撸呀?jīng)竭盡他所能，等了一天又一天一分又一分一秒又一秒，可是我們始終沒有回來。

母親說，那兩天，父親總問：“女兒們要回來了嗎？”

“你想她們??？”

“想?！?/p>

我無法想象，父親在彌留之際，在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有多么痛苦。我不能去想。

即使承受著巨大的悲痛，也不能只顧著傷心和哭泣。我和母親打電話給親人和朋友，告知父親的去世的消息。然后又立即準(zhǔn)備溫水和葉子，按照習(xí)俗，在幾個親人的幫助下，給父親做簡單的凈身，給他穿上衣服鞋子。依著習(xí)俗，我父親沒有兒子，我作為長女聽著長輩的指導(dǎo)去進(jìn)行一切喪葬的習(xí)俗和程序。

當(dāng)天晚上就拜托村民幫忙，拉來了棺材，把父親放入棺材的時候，我扶著他的頭，感覺到了潮濕。我意識到父親真的在消逝，那種感覺讓人難以承受。因為村里當(dāng)時還在舉行另一個人的喪事，所以父親的喪事只能往后推遲。我和母親和來陪伴我們的親戚日日夜夜在家里守候著，父親的棺材擺在客廳，點著不能熄滅的油燈。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事情需要我們?nèi)ヌ幚恚刻於加杏H戚來。那幾天或許因為得到休息太少，每天又非常忙碌，悲痛的感覺反而沒有那么明顯，更多的是一種遲鈍的、麻木的、混亂的感覺。只是有天晚上，終于可以躺下休息了，我戴著耳機(jī)聽歌，剛好聽到楊乃文的《星星堆滿天》，雖然這首歌并不是描寫親情的，但是一句“星星堆滿天，也不能比月圓”讓我淚流滿面。

在正式舉行喪事前的那幾天，我們把父親的所有東西都收拾出來，拉到村外燒了。按照習(xí)俗，要把他生前居住過的地方的角角落落掃出來的灰塵留下來，然后在灰塵里面翻找一種白色的小蟲子。據(jù)說逝者的靈魂就賦予在這種小蟲子上面，要看見它一躍而出，逝者才安安心心離開了這個世界，才能安息。我們幾個人在灰土里翻了一天也沒有翻出來，大家都在勸解我父親安安心心走吧。后面我母親又去房子的各種角落找了好幾次才勉強(qiáng)找到一只。

封棺的那天晚上，妹妹依舊沒有到家。母親一邊哭一邊說，讓早點回來都不回來，以后再也見不到了啊.......幾個親戚把送給父親的物品放在棺材里面，母親把以前父親做手術(shù)從腦袋里取出來的一小塊骨頭一樣的東西放在他的頭旁邊，我們每個人把給父親的錢塞在他手里，說了最后告別的話。因為棺材是臨時拉來的，尺寸稍微不夠?qū)掗L，父親就像卡在里面一樣。旁邊的空隙都塞滿了他的衣物和親戚給的新布匹。我止不住眼淚，我說不出一句話。一個哥哥說，再好好看看你爸爸，以后再也看不了了。放好一切東西，他們把棺材蓋好，在縫隙和邊緣都打上膠。我們和父親真正永別了。

村里知道完整喪葬習(xí)俗的老者已經(jīng)越來越少了，今年村里去世的人有好幾個。我和姑姑好不容易才求到一個老者幫我們挑選埋葬父親的地方，懇求他也幫我們?yōu)楦赣H做誦經(jīng)、送行等完整的習(xí)俗。

埋葬父親的地方選在了村外遠(yuǎn)處一座山的半腰上，從公路走到小路，再從小路岔到一條更小的土路一直往上走，走到一塊小農(nóng)地，農(nóng)地旁邊的林子就是埋葬父親的位置。選好地方后，我們?nèi)ツ抢锖唵蔚亻_辟了一條小道，把灌木清砍掉，以便后面幫忙的人通行。因為越接近墓地，路越難行，水泥、磚塊等材料只好卸在了路口。我和妹妹跟著來幫忙的親戚忙活了一天，一些人把水泥一點點背上去，打水，然后墓地的地面用水泥澆平。測量、砌磚、抬棺下葬，專門有安排的村民小組做。

到正式舉行葬禮的時候，來的人更多了。鞭炮聲、嗩吶聲、哭聲時時響起，我們小輩不懂禮俗，一直在慌亂中忙活。我不記得那幾天磕了多少次頭，上了多少香，灑了多少酒，流了多少淚。來一波親戚，我和妹妹還有作為我的陪伴的兄弟姐妹還有朋友，就跟著磕頭、上香、哭喪。因著每天都要哭很多次，后面我已經(jīng)流不出來眼淚。我們只是變得傻傻愣愣的，話也不知道怎么說了。到了晚上，很多親戚又來坐著聊天，陪著我們。我的朋友和兄弟姐妹也一直在我身邊。母親也專門請了吹嗩吶打鼓送行的隊伍，每隔一會兒，他們就開始吹著唱著，讓這樣的夜晚不再那么凄涼。用母親的話說，就是我的父親如此不幸，他走了，我們就是再沒有錢，也要想辦法盡我們的努力，完成最后這一步。

每天早上，我和妹妹都要起來給父親磕頭上香。因為我父親沒有兒子，所以我連兒子的習(xí)俗也一起完成。每天到吃飯的時候，給父親端飯敬酒。母親總是哭到幾近崩潰，只有舅媽她們才能拉得住。特別是到葬禮那兩天，她哭到近乎暈厥。我外婆來的時候，看見她坐在那里，雙手捂著臉，小聲地嗚咽。我說“外婆你別哭了，你哭了我更難過了?！蓖馄胚€是一直在哭，我也哭得停不下來。外婆大概想不通為什么自己的命運(yùn)已經(jīng)那么悲苦了，而她的女兒和女婿還更可憐。

葬禮第三天，吃過早飯后，我們就開始為下葬做準(zhǔn)備，長輩們一直在交代我們該做的事情、不能觸犯的禁忌。送山這一天，我母親作為妻子，她只能送到村口便要折返。她一直在說，她還不知道墓地選在哪里。中午，按著習(xí)俗，我們這小一輩的都陪我到村里的活動房，請嗩吶隊、負(fù)責(zé)下葬的小組。我們到那里并列磕了頭，然后敬酒、送煙，返回來的路上，我們一次又一次地磕頭，長輩們扶我們我們才能起來。我知道離父親下葬的時刻越來越近了，我的心情從前面那種混亂麻木感開始變得越來越沉重。

到家中，我們要釘棺。我和妹妹還有一個弟弟（算作兒子）站在棺材的兩邊，以前跟父親關(guān)系很好的一個伯伯，依次把著我們的手，拿著木釘和小錘子，在蓋著席子的棺材上釘一下。寓意就是我父親的兒女們給他釘棺。當(dāng)伯伯說出“你的兒女給你釘棺了，你安心地走吧”，我們都嚎啕大哭起來。

外面的人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繩子和抬棺用的長木段。時間已經(jīng)差不多，他們先把棺材抬到外面，再用繩子固定好抬的位置，我用背身的姿勢蹲下來背著棺頭，一起抬起來。表姐抬著父親的遺像走在前面，一路鞭炮炸響，大家手忙腳亂地走著跑著，每隔一會兒就要面向村子的位置跪著，直到棺材過去，然后人又跑到棺材前面，然后在路的兩邊跪下磕頭。如此往復(fù)，直到村子外面一段距離才停止。我們把手中的那一碗飯菜用力摔在地上砸爛，母親他們就不能再跟著繼續(xù)走了。長輩們拉住痛哭的母親折返，我和我的同輩們跟著繼續(xù)前往墓地。

到墓地的時候，抬棺的村民們早已累得滿頭大汗。因為自我父親去世后，天氣一直不太好，后面甚至下了大暴雨。大家都擔(dān)心下葬這天下雨。但這一整天，天氣都是晴朗的。我們這些小輩也幫不上忙，就蹲坐在旁邊，看著他們忙活。我看著他們把父親抬起來，商量著如何把棺材置入墓坑。棺材上還包著一大層塑料薄膜，那是父親去世后沒法及時埋葬，擔(dān)心尸體腐爛后會有液體和氣味溢出，所以特地包裹起來的。他們用兩根木棍架在墓坑上面，把棺材抬上來，對準(zhǔn)位置，放在木棍上，最后再用繩子把棺材提起來，把塑料迅速撤掉，拿掉棍子，然后把棺材緩緩放進(jìn)墓坑，調(diào)整好位置。整個過程，我的內(nèi)心卻出奇地平靜。但是我的父親，以后就自己在這山上了。我的眼淚，又忍不住一顆顆落下來。他以前那么喜歡熱鬧，他會不會覺得很孤獨。

這不是我第一次參與葬禮的全程。第一次是我的奶奶。因為我奶奶去世的時候，父親已經(jīng)是因為意外傷殘了，他沒有參與，所以由我來代替父親完成了長子送親的過程。棺材放入墓坑之后，作為孩子們，就要雙手掬在背后，繞著墳?zāi)挂蝗σ蝗Φ刈?，由周圍的人抓土丟在我們的手里。我們一邊繞一邊用手接住他們?nèi)舆^來的土再丟下，寓意給父親背土。那時候，奶奶的葬禮也是這樣完成的。我很傷心，但是我那時自己的父母尚在人世，心境還是不一樣。直到我父親去世，我開始有一種我的生命出現(xiàn)了缺口的感覺，那是死亡帶來的，再也無法補(bǔ)全的。但是我想到了我的爺爺奶奶，每一個親人都占據(jù)了我生命的一部分，他們每一個人的離去，都或多或少地讓我的生命出現(xiàn)了不同大小的缺口。這些，就是他們離去后的痕跡。

我內(nèi)心變得平靜，大概是想到了我已經(jīng)不在世的爺爺奶奶。我的父親離開了這個世界，但是另一個世界還有他的父母親還有很多親戚等著他呢，所以他應(yīng)該會很開心吧。其實我是個不迷信也不相信任何玄學(xué)的人，所以這樣想只是我自己給自己的心里安慰。但去年父親不是因為見到了去世的爺爺奶奶才胡言亂語嗎？這一定是有可能的吧。只是，我以后都沒有爸爸了。

他們忙著。我們幾個小輩又在下面找了一個位置，把這幾天給父親的東西堆放好，點火焚燒。一直到燒完、我們又打水來完全澆滅，才離開回村。

次日，是扶山的日子。墓地事宜還沒有完盡。我們在家準(zhǔn)備好稀飯、涼雞還有各種吃食和飲料，拉到路邊一個很大的空房子里。然后我們又去到了墓地的位置，母親他們才第一次看見了父親的墓地。他們在給墓地的頂上堆土，同時用磚砌了矮矮的圍墻把墳?zāi)箛似饋?。我們小輩被叫去挖了一種類似于象草的草類植株，栽在了父親的墳?zāi)?。大家忙活完，就來吃我們?zhǔn)備好的食物和飲料。葬禮至此，也差不多結(jié)束了。

從父親去世到下葬，差不多有十天。這段時間，每天都有親朋好友來陪伴，我們在忙碌中度過?，F(xiàn)在，一切都結(jié)束了，大家都回歸到了各自的生活。我和家人的生活，也歸于平靜了。只是這種平靜下面，壓抑著太多可能會隨時爆發(fā)的東西。親戚都勸我暫時不要離開，留在家里陪著我母親，害怕我母親一個人在這空蕩蕩的房子一個人悲傷。

沒有幾天，妹妹也出去了家里只有我跟母親。前兩年為了更好地照看家里的情況，母親不僅在外面安裝了監(jiān)控，也在父親的房間里安裝了一個監(jiān)控。后面母親把父親去世到葬禮那一段時間的監(jiān)控視頻全部刪除了，只怕看見一次要傷心一次。這些年來我和母親幾乎不交談，我知道她難受，但是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因為我自己的狀態(tài)也不好，我經(jīng)常隨時隨地想到父親的種種就會流出眼淚。當(dāng)一切熱鬧結(jié)束，當(dāng)大家都回到了各自的生活，留下我和母親在這里安靜生活，我才意識到更深層的痛苦來臨了。

父親在世的時候，我并不常夢到他。偶爾夢見他，他也是健全的樣子。他去世后，我兩三天就夢見他，他還是健全的樣子，跟以前的脾氣一樣。但是經(jīng)常在這樣的夢里，我看見他后，會想起來他去世了，然后我就崩潰地大哭，一直把自己哭醒。葬禮剛結(jié)束那兩天，有天晚上我也是做了一個夢，那個夢也讓我印象深刻。我記得他在種滿煙的農(nóng)地里，有一棵很高很高的煙棵，高得像一棵樹一樣。父親搭了梯子在那棵煙上，他站在梯子上，要把那株開了花的煙茬折掉。他穿著嶄新的襯衫，看起來很年輕，轉(zhuǎn)過頭來對著我笑，卻沒有說話。我心里卻升起一種莫名的驚恐感，即使在夢中，我也想起來我的至親去世了。我一邊大哭一邊想要逃出那個地方，那個地方長出了各種彎曲的藤蔓和梯子。我又混亂又害怕，我有一個至親去世了，我看見了我父親那是不是我母親不在了，我打電話給我姑姑，大叫是我爸爸還是我媽媽不在了。沒有多久，我就流著淚醒過來了，我靜靜地躺在床上，外面只有偶爾的犬吠聲，月亮孤零零地懸在天上。我知道明白事實是父親已經(jīng)去世了。我很難再次入睡。

我覺得今年是在家里最難待的一年，我會突然想起來父親然后忍不住哭泣。我看見母親，我又不知道該說什么才能讓她不那么難過，更何況我什么也說不出口。親戚開玩笑說讓我趕快結(jié)婚生個小孩給我母親帶著玩，我啞然。我無法很周全地為我的親人做些什么，因為我自己的生活也是一塌糊涂。

我畢業(yè)后的每一年都會有幾個月是回村在家里干活，因為我自己沒有穩(wěn)定的工作，也沒有出息的作為。再一個，是像有魔咒般，每年都有一件不好的事情發(fā)生，我必須回家?guī)兔鉀Q。但是從來沒有像今年這一般，難在，想逃。我對我父親的感情沒有那么好、那么偉大、那么強(qiáng)烈，甚至在以前，我對他有很多存在不滿的地方，心里有怨。

小時候我覺得有點畏懼父親，第一是他對我極少有溫柔的時刻，其次是我挨他的打、他的陰陽怪氣并不少，我們又沒有什么溝通。還有，我覺得他大男子主義，對我母親不關(guān)心和理解。但是他對于我的表哥表弟類的男性小輩，會有一種溫柔和欣賞的反應(yīng)，這是我作為女兒幾乎沒有得到過的。所以，我內(nèi)心一直確信他非?？释幸粋€兒子。我從小是非常喜歡跟男孩子玩的，我希望自己可以像他們一樣。某種程度上，我從小覺得因為自己不是一個兒子肯定讓父親失望了。后來，隨著一直讀書一直長大，我總有一種挑戰(zhàn)父親權(quán)威的沖動。那是讓我極度害怕的感覺。我記得我跟父親溫馨的時刻，便是我高三有一次放假回家，父親騎著摩托車來接我，我告訴他，我?？嫉某煽冞€可以，有把握上一本。雖然我坐在父親身后，看不見他的臉，但是我分明可以感覺到他在笑。父親文化程度不高，關(guān)于學(xué)習(xí)他知道的很少，但是他也在為他的女兒高興。而我想的是，即使我不是兒子，我也有爭氣的一面。我從小到大，都在為了父親口中的“爭氣”掙扎。

這一切，都在父親遭遇意外事故后全部轉(zhuǎn)換成了一種巨大的憐憫感。怨也沒有了，憎也沒有了。我父親雖然在一方面沒有做到很好，但他不是一個懷人。他是一個對生活和未來有規(guī)劃和希望，并且吃得苦的人。但是他在正值壯年、生活正在往好的方面繼續(xù)的時候，遭遇了不幸。甚至發(fā)生了什么事情，他記不得、說不清，我們更無從知曉了。我只覺得他可憐，我無法想象他有多痛苦。若有命運(yùn)，那命運(yùn)就是極不公平的存在。所以我寧可相信沒有命運(yùn)一說。

我想起來我第一次在家里照顧他，母親有事外出了。我熱好了飯菜，裝在碗里要抬去給他吃。但是我沒有辦法走進(jìn)那一個房間，看見他躺在床上的樣子。我站在門口止不住地哭，平靜下來飯菜已經(jīng)涼了。我又去熱好飯菜，到了門口，又止不住地哭，平靜下來飯菜又涼了.......這樣反復(fù)了兩三個小時，我才最終把飯菜送到了父親口中。太多心酸和悲傷的時刻，沒有辦法忘卻。

九月我在鎮(zhèn)上做臨時工。有一天母親來鎮(zhèn)上的農(nóng)村信用社注銷父親的銀行卡，我趁著中午吃飯的時間去銀行找她。母親拿著各種各樣的證明，我看著忍不住擦淚。柜員查詢發(fā)現(xiàn)我父親名下還有一個存折，里面有九千塊錢，轉(zhuǎn)到了母親名下。我們都覺得驚奇，從來沒有聽父親說過有這樣一個存折。各種手續(xù)完成后，柜員當(dāng)著我們的面，把父親的銀行卡剪掉了。我父親在這個世界上的痕跡越來越少了。我母親很堅強(qiáng)，可能是怕我難過，保持著鎮(zhèn)定，但是我卻忍不住地流淚。

今年一月，村里一個小伙伴，她的父親在某一天突然去世了，毫無征兆。以大家說的，她的打擊更大。因為我父親已經(jīng)給了我們近八年的時間去緩沖?？墒?，失去的親人的痛苦不是可以比較的。我父親因為意外傷殘，在病榻上躺了那么久，可是沒有給我去孝順?biāo)臅r間。但說實話，也是我自己不爭氣、不懂事。我知道他這樣的情況，肯定沒有健全人那么長的壽命，但是我一直不覺得他會那么快離世。我想等我有能力的時候，我要給他買最好的護(hù)理床。如果我買得起城里的房子，我要把他跟我母親一起接過來住，然后推著輪椅帶著他去散步去旅游。如果我有幸找到了自己的愛情，我還要穿著婚紗跟他拍一張全家福，讓他跟他女婿聊天，然后如果有了孩子，讓小孩叫他“外公”。但是，這一切再也沒有可能了，在我人生做混亂最落魄的階段，他匆匆離開了這個世界。我連他最后一面都沒有見到。

從我父親去世之后，我感覺自己變得更頹喪更落魄了，我覺得自己沒有精力去做什么事情。時間過得很快，我做夢夢見他的頻率也逐漸減少了。有時候，我會安慰自己說，可能是因為他開始適應(yīng)那邊的世界，所以對我們的牽掛開始少了?？墒?，我是一個唯物主義者，我最真實的相信就是沒了就是沒了，沒有陰間陽間、靈魂輪回一說。我所有的痛苦我的夢境都是源于我自己，我的愧疚我的痛苦我的憤怒我的遺憾。過去的再無法重來了。我的家，因為沒有了我父親這個鏈接，也差不多算散了。

我記得，你那一天離開村子的時候，車駛在路上，我看見那一座山上，有一個小小的點，那是我父親的墳?zāi)?。我難過地悄悄抹淚，我的父親變成了遠(yuǎn)山上一座小小的墳。從此，我看見與他年齡相仿的長輩，甚至我什么也沒有看見，就會想起他，然后忍不住哭泣。我知道，這就是現(xiàn)在他存在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