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大橋重修時,在橋墩里發(fā)現了一具五年前的小男孩尸體,眾多疑點都指向一個邪門的傳統風俗——打生樁。法醫(yī)抽絲剝繭之后,發(fā)現殺害這個男孩的幕后真兇極有可能是他的親生父母。隱藏在這樁陳年舊案背后的,是可怖的人性。
這是法醫(yī)朋友給我講他遇到過的一個案子,不僅極其離奇,而且虐心:
炎熱的夏天,大家都喜歡呆在辦公室里,吹著空調,喝著茶。但警情就是命令,下午三點鐘,我正在辦公室里打盹,局里突然接到一起報警電話。
案發(fā)現場位于玄武橋,是新區(qū)的一座跨河大橋,近期正在重新修建,施工隊在拆橋墩時發(fā)現了一些頭發(fā)和衣服碎片。
我和王猛,還有李箏三個人全副武裝趕往現場,勘查車的空調效果不好,坐在里面像是被悶在鐵皮罐頭里一樣,話癆王猛也消停了,緊握方向盤,臉上還淌著汗。
半個小時后,我們抵達目的地,現場已經被保護起來,警戒帶外面擠滿了圍觀群眾和工人。在派出所民警帶領下,我們擠過人群,沿著河邊小路來到橋墩跟前。
跨河大橋
橋面已經拆得差不多了,剩下幾根橋墩矗立在河面中,四周全部都是碎石塊,布滿灰塵,行走十分不便。派出所民警指著一根兩米多高的橋墩,“那就是出事的橋墩?!?br>
民警們已經提前和施工隊溝通好,讓吊車放下來一個鐵框,我們仨擠在里面,被吊到橋墩上,近距離觀察橋墩頂部的情況。
橋墩橫截面為長方形,頂部已經拆得七零八落,我們小心翼翼地站在上面,我忍不住向河面往了一眼,感覺有點暈,趕緊收回了目光。
將精神聚焦在橋墩橫截面,發(fā)現有一撮黑灰色的毛發(fā)從混凝土里露出來,大約有三四厘米長,微微打著卷,隨著微風擺動;還有塊藍灰色的破布,上面沾滿了灰塵。
王猛戴著手套,撥開了幾塊散落的混凝土,然后扯了扯那塊破布,搖搖頭,“太結實了!”
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我心里一陣發(fā)毛,側身一瞧,李箏正指著我的右腳外側。
我趕緊往左挪了一小步,左腳已經到了橋墩的邊緣,轉過身屈膝半蹲,一片弧形的物體吸引了我的目光。
“指甲?”李箏抬起頭問我,我點了點頭。這片指甲被污垢包裹著,不細看和水泥沒啥區(qū)別。
毛發(fā)、破布、指甲,看來這橋墩真的很有問題。當務之急就是打開橋墩一探究竟。
我們立刻商量了起來,最后得出結論,憑我們自己肯定沒法搞定,鋒利的手術刀拿這塊硬邦邦的東西沒轍。
術業(yè)有專攻,這事兒得找消防隊。
從橋墩上下來,趁著消防隊趕來的空隙,我們準備進行現場訪問,向發(fā)現這件事的施工隊了解情況。
報警的是施工隊工頭,姓李,一個黑紅臉膛的瘦高個。
李工頭微彎著腰湊過來,笑著給我們發(fā)煙,“領導,俺們啥時候能開工?”
派出所民警甩甩手,瞪了他一眼,“胡鬧!這事兒查不明白能開工?”
李工頭咧了咧嘴,訕笑著把拿煙的手收了回去。
我接過話題,“你們把發(fā)現……那些東西的詳細經過說一下吧。”
李工頭喊了聲“亮子”,一個臟兮兮的青年從他身后鉆了出來。亮子說話有些結巴,不過事情倒也簡單,三言兩語就講完了,就是在拆橋時偶然發(fā)現的。
接著,王猛又找了幾名現場目擊者做筆錄,他們大多不善言辭。其中一名年齡大些的工人感慨道:“邪門啊……邪門,估計有點名堂?!?br>
王猛追問他,到底什么邪門,這個工人也不在多說,立刻扭頭鉆進人群里離開了。
這時,不少工人湊過來看熱鬧,但都有些拘謹,誰也不愿意排在最前邊,仿佛不愿沾惹是非,這些群眾的心理我們都明白。
消防隊很快趕到,中隊長打了個敬禮,表示一定配合我們完成任務。
我大致向他介紹了情況,說橋墩里很可能有一具尸體,需要打開鋼筋和混凝土把尸體取出來,而且尸體還不能被損壞。
中隊長的眉心擰成了一個“川”,表示如果不用爆破的話難度相當大。我不同意直接爆破,因為不確定爆破會不會對里面的尸體產生沖擊波損傷,從而影響下一步尸檢,所以建議采取切割的辦法。
我們最后商議出一個方案:消防隊員用劈裂機把橋墩從底部截斷,然后借用工地的吊車把橋墩挪到旁邊的空地上,再用切割機逐層切割。
一般都用這種大型切割機
為保存第一手資料,王猛負責全程錄像和拍照;為確保不損傷里面的“東西”,我和李箏全程指導消防隊員具體操作。
這是一個相對穩(wěn)妥的方案,但缺點也很明顯——非常耗時耗力。
不多時,消防隊的小伙子們便開始忙碌起來,炎熱的夏天本就使人煩躁,再加上機器的轟鳴聲和刺耳的切割聲,更是讓人心煩意亂。
消防隊效率很高,半個多小時后,橋墩離斷,被吊車吊起,放到了河邊的空地上,不過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幾名消防隊員圍在橫倒的橋墩周圍,刺耳的切割聲響起,現場塵屑紛飛,火花四濺,鋼筋和混凝土被逐層切開。
由于不清楚混凝土內部情況,我和王猛、李箏時刻關注著切割進程,叮囑消防隊員如果感覺硬度忽然變低或者看到有可疑跡象就立刻停手。
事情比我想象得更困難,但消防隊員的表現十分出色,他們在烈日下聚精會神忙碌了一下午,就像在雕琢一件藝術品,消防服被汗水浸得透透的。
反看我們,倒像是看熱鬧的閑人。李箏這姑娘還是急急燥燥,恨不得親自上手去幫忙。我攔住她,說你上去添什么亂。
王猛呢,索性找了個陰涼地去偷懶了,我也沒管他。
剩余的石墩越來越小,我卻緊張起來,死死盯著消防隊員的切割機,生怕割壞了里面的東西。
切割機在切割橋墩一端凸起的部分時,我忽然看到里面閃過黃白色。
“停停停!”李箏急得大喊起來,她的反應比我快半拍。
擔心的事情還是發(fā)生了,我從地上撿起那塊混凝土塊,里面有一些橫截面為圓形的小骨質,是指骨。
好在我們發(fā)現及時,我立刻讓王猛進行了拍照固定,然后把那塊有指骨的混凝土塊放進了物證袋。
切割工作繼續(xù)進行,但是消防隊員的速度明顯更慢了。
橋墩此刻是一個類圓柱體,長約2米,直徑不到1米,比原來的橋墩瘦了很多,看起來只比一個人的身形大些。
眼看天色漸漸暗了,圍觀群眾卻越來越多,估計是被這里的動靜吸引來的,現場變得異常嘈雜。
我找來中隊長商量,希望他們把包裹著尸體的混凝土塊運到解剖室繼續(xù)切割,中隊長點頭答應。
剩下的混凝土塊已經很薄了,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衣物,可依舊非常重,幸虧消防車載重量大。這說明當時橋墩建筑質量很好,密度大,硬度高。
晚上七點多,將尸體運回解剖室后,我們馬不停蹄,立刻開始工作。
解剖室大門緊閉,里面燈火通明,空調和排氣扇火力全開,地面上擺放著混凝土塊。
消防隊員又在解剖室里忙活了倆小時,動用了切割機、液壓鉗等各種工具,剝開最后一層混凝土“盔甲”,一具穿著衣服的骷髏呈現在我們面前,尸骨上還沾著一些混凝土碎屑。
小戰(zhàn)士長舒了一口氣,擦著汗感慨道:“這比救個活人還費事。”
我們都挺過意不去的,王猛提出要請戰(zhàn)士們吃個飯,中隊長連連擺手,“一家人客氣啥,你們先忙,我們撤了!”
消防隊帶著工具撤離,看著塵土飛揚、地板磚被壓碎一大片的解剖室,我意識到自己可能闖禍了,被領導一頓批評是免不了的。
“曉輝哥,沒事兒,咱也是為了工作嘛?!崩罟~看出我神情沮喪,“回頭我找個熟手的師傅來修整一下。”
王猛突發(fā)感慨,“我怎么有些懷念刺耳的開顱鋸呢,和剛才的聲音一比,還是很美妙的!”李箏白了他一眼。
清理掉尸骨表面的碎屑和塵土后,我們對尸骨進行檢驗,發(fā)現這是一具完全白骨化的尸骨,消防隊員此前切掉的那塊是右手的部分指骨。
白骨化是一種晚期尸體現象,尸體軟組織發(fā)生腐敗逐漸軟化、液化,直至完全溶解消失,毛發(fā)和指(趾)甲脫落,最后僅剩下骨骼,稱為白骨化。
這副骨骼表面較干燥,雖然被稱作“白骨化”,可它通體呈黃色,是那種看起來不太干凈的黃色。
失去了混凝土的支撐后,尸骨躺在地面上,由于沒有組織和肌腱,骨骼變得十分松散。我們根據照片還原了這副骨骼的原始姿勢。
頭顱高高仰起,空洞的眼眶仿佛在看向前上方;頸椎歪向一側,雙手高舉著,一只腿蜷曲,另一腿伸直,貌似攀爬狀。
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工人們發(fā)現的毛發(fā)正是他脫落的頭發(fā),而破布是他的上衣。
他上身穿一件灰色帆布外套,內穿一件藍色圓領秋衣,秋衣并不完整,輕輕一扯就破裂了,有些腐蝕風化。
下身穿黑褲子、灰秋褲,腰間系著一根紅布條,雙手戴著一副線手套,腳穿黃布膠鞋,沒有襪子。
“這是干體力活的打扮?!蓖趺蜏愡^來拍照,“有可能是個民工?!?br>
我們把死者的衣服脫下來,當然,這對一具骷髏來說輕而易舉,何況有些衣物已經爛掉了。
死者頸椎上掛著一根細繩,李箏順著細繩從肋骨間隙里拉出一串鑰匙,鑰匙經過肋間隙時叮鈴作響,我頭皮一陣緊。
而王猛眼里卻閃著光,無比興奮,好像這把鑰匙能打開神秘的寶藏。我明白,鑰匙和衣服一樣,能說明很多問題。
衣著往往可以用來進行身份識別,但這具尸骨身上的衣服全是些沒聽說過的雜牌子。
我們不知道他是誰,也不知他為何會出現在橋墩里,可就算只剩下一副骨架,我們依然可以讓他說話。
其實對未知名尸體的檢驗流程大致相同,首先是確定死者身份,然后再確定死因和死亡方式。
我們法醫(yī)手中掌握著各種尸檢方法,所以心里并不慌亂,而這個時候,《法醫(yī)人類學》該派上用場了。
法醫(yī)必修科目
李箏主動要求施展拳腳,她根據死者顱骨、牙齒和恥骨聯合面的特征,分析死者是一名男性,身高在173cm左右,年齡17歲左右。
得出這個結論,李箏自己也愣了,青少年!我們心情莫名凝重起來。
“死亡時間呢?”我問李箏。
李箏有模有樣地說:“死者已經完全白骨化,骨髓腔呈蜂窩狀。衣物有輕度腐蝕,死亡時間至少有3到5年的樣子,不過也要根據周圍環(huán)境綜合分析?!?br>
李箏很聰明,沒把死亡時間說得太死,我指著死者的外套說道:“而且當時是春天或秋天?!?br>
李箏點了點頭,忽然指著死者那根彎曲的左腿,“曉輝哥你看!”
我蹲下身子,看到了死者右小腿脛骨上的一處很明顯的骨痂,骨痂是骨折愈合后的表現,說明死者脛骨曾有過骨折,而且從骨痂形態(tài)分析,骨折時間不算短了。
這個骨痂比其他部位明顯要粗很多,而且脛骨有些彎曲,通過測量了,左腿長度比右腿整整短了5cm,這說明骨折治療不當,導致了畸形愈合。
可以推斷,死者生前一定是個瘸子。
骨痂是骨折愈合后形成的
跛足是個比較重要的特征,可以用作身份識別,這讓我們信心大增,死者的身份仿佛觸手可及。
除此之外,全身骨質未見明顯骨折。我們提取了靠近胃部的幾塊骨骼,準備送去市局,進行常規(guī)毒物排查。
檢驗完畢,李箏好像有些意猶未盡,“曉輝哥,我總覺著不太穩(wěn),咱還有什么能做的嗎?”
“有!”我嘆了口氣,“目前死因還沒查清,死者骨質沒有明顯損傷,而且被封在橋墩里,按常理分析很可能是窒息死亡,但我們需要尋找依據?!?br>
“對,要判斷生前被封進橋墩還是死后被封進去的。”李箏若有所思,“可怎么判斷呢?”
“別急,一整具尸骨擺在我們面前呢!”我笑了笑,心里已經想到了一個可以判斷死因的方法。
我打量了一眼堆積在角落的那些混凝土塊,很快心里便有了注意,或許這次我們還可以用一個非常規(guī)檢驗方法來進行個體識別。
“小時候玩過石膏塑像嗎?”我問李箏。
看李箏一頭霧水的樣子,我把目光聚焦在地上的水泥塊。李箏這才恍然大悟:“我明白了,還是曉輝哥厲害!”
沒錯,我就是想利用這些水泥塊,拼湊出一個模型,還原尸骸的具體形態(tài)。
說干就干,我們三人合力把剛才被消防隊員切割下的混凝土“盔甲”重新拼湊起來,并用透明膠帶纏好,只在頭頂留了個洞。
做完這一切,我和李箏靜靜地看著王猛。王猛踱了幾步后,似乎下定了決心,“不管了,為了破案,就算被師傅罵死也值了!”
王猛陸續(xù)背來兩個大袋子,“這是全部庫存了?!?br>
我倆合力將那些原本用來固定腳印的石膏粉,一股腦倒進了混凝土外殼里,然后緩緩注進了水。
趁著等待石膏凝固的時間,我找來一個用來盛放器官模型的空瓶,瓶子很大,把死者的顱骨和牙齒放了進去。
我從藥劑柜里取出幾瓶無水乙醇,然后往大瓶里加入無水乙醇,解剖室里頓時彌漫著一股濃濃的酒味,王猛吸了一大口氣,一臉享受的樣子??吹梦移鹆艘簧黼u皮疙瘩。
顱骨和牙齒完全浸入無水乙醇內,半小時后,出現了一種神奇的變化,當然,這變化在我預料之中。
有多枚牙齒牙根變成了橘紅色,這是“玫瑰齒”現象,說明死者生前存在窒息。
所謂的玫瑰齒,是指死者在窒息過程中缺氧所致的牙齦黏膜毛細血管出血而浸染牙齒,牙頸表面可出現玫瑰色或淡棕紅色。玫瑰齒經過酒精浸泡后色澤更加鮮艷,提示有缺氧窒息過程。
顱骨表面沒有發(fā)生改變,另一種神奇變化——骨蔭并未出現。未出現骨蔭改變,這說明顱骨沒有遭受暴力打擊。
骨蔭也是專業(yè)名詞,是骨膜血管或骨質血管破裂出血,血液浸入骨組織的一種現象,一般是遭受外力打擊導致。
“又學了一招!”李箏有些興奮,“原來無水乙醇還有這么神奇的用途?!?br>
我笑笑說:“你要學的還多著呢?!?br>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我們三人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取掉那層混凝土外殼,一個潔白無瑕、栩栩如生的石膏像出現在我們面前。
石膏像保持了死者的原始姿勢,舉著雙手仰著頭,左腿伸直,右腿抬起,這比骨骼的樣子更直觀。
雖然我們推測死者的體表組織會在混凝土的壓力下有些變形,不過基本可以反映出死者的外貌和體型特征。這是目前我們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了。
死者圓臉偏胖,體重不好估算,但身高和李箏的計算基本一致。
王猛對著死者的面部拍了很多照片,說回頭請吳師傅給畫個像。吳師傅是省廳畫像專家,頗有些名氣。
檢驗完畢,我們先去市局把檢材送下,然后簡單吃了個宵夜,再回到局里就凌晨1點多了。
借著咖啡驅散倦意,我們把檢驗情況進行了梳理。
首先對死者進行刻畫:偏胖,圓臉,跛足,青少年男性,體力勞動者,本地人可能性大,因為我們還在水泥塊里發(fā)現了一枚鑰匙。
然后對死因和死亡方式進行分析:死者骨骼及衣物相對完整,沒有明顯的機械性損傷痕跡。死者有玫瑰齒現象,顱骨無骨蔭,基本可以確定窒息死亡,排除顱腦損傷。
死者并沒有舌骨骨折等頸部受力征象,說明窒息機理并非暴力扼頸導致的機械性窒息,更像是單純缺氧導致窒息。
死者的特殊姿勢其實也反映了一個問題,那就是死者當時并沒死,被水泥掩埋時還具備一定活動能力,而且很可能有掙扎呼救的過程。
于是,我們得出了一個驚人的結論——死者是被活埋的!不過,最終結果還需要等毒化檢驗結果排除中毒才行。
“被活埋……活埋?難道是打生樁?”王猛突然瞪著眼喃喃自語:“怪不得在現場時有人說邪門呢?!?br>
打生樁這個詞讓我瞬間有些毛骨悚然,盡管我對那個詞并不陌生。我想了想,的確有可能是打生樁,畢竟死者所處的位置有些特殊。
所謂打生樁,是古代中國的一種秘傳建筑方術,過程恐怖而邪惡。一般在建筑工程動工前,把人(尤其是兒童)活埋在工地內,確保工程順利。
傳說打生樁最早是魯班提出來的,并且還在魯班書中專門闡述過“打生樁”的理論。
魯班書
古人認為在動土時,會破壞該地的風水,也會觸怒鬼神,以致在建造期間或后期使用過程中會發(fā)生意外,可能導致很多人喪命。
把活人生葬在工地上,相當于對鬼神的獻祭,可以防止建筑出現意外。被活埋的“生樁”就成了該建筑的守護神,維護建筑的穩(wěn)定。
2006年初,香港何文田公主道一個水務署水管工程地盤,發(fā)現至少七副兒童的骸骨。由于很少有墳地會這樣集體埋葬幼童,所以民間有傳,這是昔日“打生樁”埋葬的兒童尸體。
我以前聽一個從事建筑行業(yè)的同學說,打生樁現象其實一直存在,不過多數是提前商量好的,事后會給高額賠償金。那些家里很窮或身患絕癥的人為了家里以后條件能好些,會主動跳下去。一般這種情況,警方也沒法介入。
也有些缺德的施工隊會在工地附近尋找合適的乞丐、流浪漢或小孩,騙進去。
對于同學所說,我無從考證,但我當時聽到后很震撼,很多時候,錢比命貴。
“你們聽說過九龍柱嗎?”李箏一臉神秘的樣子,“我上次去上海玩,還特意過去看了一眼,柱子上的龍紋裝飾很氣派?!?br>
“越扯越遠了!別講這些迷信的東西?!蔽覕[擺手打斷了李箏的話,她做了個鬼臉,吐了吐舌頭。
其實關于上海延安路高架橋九龍柱的傳說,我倒是有所耳聞。上世紀九十年代,上海某高架路交匯點的支撐主柱在施工時遇到了障礙,后來請了一位法師做法事才順利完工,柱子隨后圍上了白鋼并裝上了龍形紋飾。
真相無從知曉,也不好妄加評論。不過我是法醫(yī),更相信科學的力量,迷信的東西是一概不信的。
上海九龍柱,傳聞鎮(zhèn)壓著什么東西
我摸了摸后腦勺,“咱先別急著下定論,就算他是被活埋的,也有很多種情況?!?br>
“可以是意外跌落,也可以是自己故意跳進去,還可以是被人推進去?!崩罟~皺了皺眉,“這樣的話,案件性質分別對應著意外、自殺和他殺,根本沒法定性啊。”
“我覺得自殺的可能性不大,畢竟他生前有過掙扎?!逼鋵嵨倚睦镆矝]底,就補了句:“不過那也是本能反應?!?br>
案件暫時不能定性,但只要不排除他殺,我們就要把它當做一起殺人案來辦。
這案子本身沒什么難度,把尸體澆筑在混凝土橋墩里,不管是否知情,無論出于什么目的,都肯定與當年的施工隊有關。
不過畢竟時隔多年,要完全復原當年的場景頗有些難度。
看到馮大隊辦公室亮著燈,我敲門走了進去。
我把情況匯報完畢,馮大隊把手中的煙摁進了煙灰缸。當晚就成立了專案組,對當年的事情展開調查,同時排查死者身份。
第二天,市局理化室傳來消息,送檢的尸骨沒有檢出常見毒物,也就是說,確定死者是被活埋的。
沒幾天的功夫,城里關于橋墩里發(fā)現尸體的事情已經傳得沸沸揚揚,甚至有幾位朋友向我打聽這事兒,讓我哭笑不得,這也給偵查破案帶來了壓力。
通過深入調查,發(fā)現玄武橋是五年前的秋天開始修建的,4年前建成通車。經過三天時間,專案組走訪了幾位當年的施工人員,終于查到了一些線索。
據幾位施工人員說,當年筑橋時遇到了一些障礙,有一處橋墩不知為何,地基鋼筋怎么也打不進去,可把施工隊愁壞了,又是請專家,又是請道士的,折騰了十多天,后來不知用了什么辦法才把問題給解決了。
然而,讓我們感到意外的是,當年施工的工人都異口同聲說沒有出現過意外。難道死者是神不知鬼不覺地被封進橋墩的?難道就沒有目擊者?
當我們調查陷入困境的時候,有幾兩名工人回憶起一個重要的情況:當年建橋時有一個工人失蹤了,而且那個工人還是個瘸腿的傻子。
專案組聽到“瘸腿”兩個字,頓時起了興致,順著線索調查那名跛足傻子的情況。
專案組找到了當年的建筑隊負責人,他說當年筑橋時工地上的確有個瘸腿的傻子,是個臨時工,干了沒多久,不過后來他忽然不辭而別,再沒去工地干活,大家再也沒見過他。
那孩子腦子不好使,笨笨傻傻的,干活也不利索,還是個臨時工,大家也就沒太在意,家屬和施工隊都沒有報案。
Hello,樹先生
專案組拿出模擬畫像讓他辨認,他只瞟了一眼,“就是他!”
又經過兩天的調查,專案組順著線索查到瘸腿傻子名叫李長生,家住距離玄武橋約三公里外的小康村。
為確定死者身份,探尋真相,我們跟隨專案組來到了小康村李長生的家中,見到了李長生的父母和弟弟妹妹。
李長生的父親四十出頭,看起來憨厚老實。專案組說明來意后,李長生的父親有些驚訝,當他看到從尸骨上取下的那串鑰匙時,空氣似乎凝滯了幾秒鐘。
他隨即表示兒子李長生的確5年沒回家了,估摸著早就死在外面了。
被問及李長生的情況時,李長生的父親有些傷感,坐在沙發(fā)上抽著煙,煙霧籠罩在他臉上,似乎不愿多說一句話。
李長生的母親倒是話多,她抹了兩把眼淚,給我們說起兒子李長生的事情。
李長生作為家中的長子,從小被寄予了厚望,取名長生,寓意長命百歲。
李長生從小就長得漂亮,人也十分機靈,如果不是有次發(fā)熱燒壞了腦子,時至今日,或許已經娶妻生子了。
由于李長生腦子缺根弦,反應比常人慢許多,漸漸就有了“李大傻”的外號。
因為傻,李長生上學時經常被班上同學和村里的二流子欺負,勉強上到初二就退學了。
眼瞅著兒子沒指望了,父母又陸續(xù)生了妹妹和弟弟,如今年紀最小的弟弟也都上中學了。
李長生妹妹說,當年哥哥為了讓自己和他玩,總是想盡辦法討好自己,時常去垃圾堆里翻找,撿到好一點的玩具都會拿回來送給自己。
妹妹說起此事時,臉上沒有傷感,反而是一臉的嫌棄。
至于李傻子為何瘸了,他的家人也說不上來,只記得忽然有一天,李長生就瘸著腿回了家,估計是在外面被人欺負了,這是經常的事情,家人也沒辦法。
后來父親托人把李長生送到了建筑隊,四處干點小活。賺得不多,不過每月都能給家里交點兒錢,他還會給弟弟妹妹帶些小禮物。雖然人傻,但心地著實不壞。
我給李長生的父母采了血,送去DNA室進行檢驗比對,身份無疑,死者正是李長生。
死者身份確定后,專案組又找到了當年的施工隊長,他對此事感到十分不解,跟我們說,他完全不知道傻子為什么被封在了橋墩里。
專案組又走訪了當時施工隊的幾個負責人,都表示對這件事不了解,口徑出奇一致。
我想到了兩種可能,一是他們當時都疏忽了,真的對事情不了解;另外一種可能是——集體串供。
通知DNA鑒定結果那天,我有事沒去,李箏回來告訴我,李長生的父母看起來并不是很傷心,淡定得有些異常。
同事們出于同情弱者的善意,建議李長生父母向當年的施工方索賠,先把民事賠償這塊弄到手。
李長生的家人聽取了我們的建議,找到了當年的施工方,去索要賠償。
雙方很快就達成了和解,但施工方只賠了李長生父母萬把塊錢。
這太出乎我們意料,畢竟是人命關天的事情,怎么就這么輕易了結了?而且這賠償金額,實在太低了些,真不知死者家屬是怎么想的。
不過家屬都不再追究了,我們也沒辦法。
雖然當事人消停了,但這個案子在當地傳得很廣,很快就成了街頭巷尾熱議的話題,而且越傳越玄乎,甚至出現了各種版本,什么生人獻祭,妖魔鬼怪,和尚道士風水師......
盡管種種跡象表明,傻子很可能是被推下去打了生樁,但是缺乏充分的證據來證實。死者家屬也沒有繼續(xù)糾纏的意思,讓我們感覺無能為力。
可我們不甘心,這不是我們想要的結果。于是大家一致決定,繼續(xù)查下去!我也頂著壓力婉拒了死者家屬領走李長生尸骨的請求。
我們又走訪了傻子的幾戶鄰居,他們都反映了一件事情:自從傻子失蹤后,沒過兩年,這家人就蓋起了新房,經濟條件大大改善。
刑警隊陸續(xù)走訪了幾位當年施工隊的的幾位普通工人,他們的證言并不一致,有些含糊其辭,有些就只說不知道,完全無法判斷真?zhèn)巍?br>
所有同事都焦頭爛額,空有力氣,卻像是拳頭打在棉花上。
警力畢竟有限,調查了一段時間,領導要我們把精力收回來。正巧這時,刑警隊接到一個神秘電話,說要反映一些傻子的情況,這讓我有些激動。
打來電話的是個跟傻子年紀差不多的小伙兒,他告訴警方,說當時他也在工地,和傻子是工友。
傻子失蹤那天工頭安排他休息,他去網吧打游戲,晚上回來的時候,隱約看到傻子的父母從工地往回走。
第二天,他就再沒見過傻子,而所有人都不再提這件事,也沒人關心傻子。
我心里非常難受,也非常不甘心,可查來查去,事情過去這么久,沒有強有力的證據,最后案子只能不了了之。
死者家屬領取尸體進行火化那天,我又見到了傻子的父母。
可以想象,隨著尸骨被火化,傻子李長生在家人的記憶中肯定會漸漸模糊,然后慢慢消失,看來他很快就徹底“死”了。
那個石膏像,在實驗室的角落里擺了一段時間,冷不丁看到還會被嚇一跳。
*頭圖及文中配圖均來自網絡,僅用于補充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