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洲芳文】
下午接到大弟弟的視頻，說老爸進了重癥監(jiān)護室，看著老爸戴著氧氣罩，氣喘吁吁地想和我說話的樣子，我忍不住打斷了他，讓他好好休息，不要激動。
北京朝陽區(qū)這幾天是中風險地區(qū)，馬上問長沙的酒店入住要求，在網(wǎng)上查北京出城的相關(guān)消息，以及對方城市要不要隔離等，二弟弟打電話讓我不要著急，老爸的情形沒那么壞，醫(yī)院也不讓陪床，只有兩個時間可以探視，老媽也有他們兄弟幾個照顧，最怕的是我剛到長沙就要隔離，反而惹來更多的麻煩。
晚上幾個弟弟又輪流安慰我，說老爸生命力頑強，這次肯定也會挺過去，具體情況也要等明天探視時才知道，因為醫(yī)院不讓老爸帶手機。
寫文章的心情是沒有了，找出一篇老爸寫給我的文章，略作修改發(fā)出來（文中的我即是老爸自己）。
屈辱的童年
我三歲時，負責照顧我的秋云姐帶我去溝邊洗衣服，鎮(zhèn)上的女人都喜歡聚集在那里洗衣服，最喜歡聊一些家長里短。有個人問：“秋云，這個娃就是何家那個紅花女的伢吧？”
秋云姐怒氣沖沖地對她說：“你莫亂講！”
一個女人說：“長得還蠻好看，怪不得人說紅花女生的崽好看?！?/p>
秋云姐指著不遠處說：“弟弟，你到善義祠去吃桃子，我洗完衣服就帶你回去。”
我蹦跳著吃桃子去了。
回到家后，我仰著臉問伯娘；“伯娘，他們講我是野崽，是真的嗎？”
伯娘抱著不更事的我說：“你有娘，大媽就是你的親娘?！彼煿智镌平悖敖淮愫枚啻瘟?，以后不要隨便帶他出去玩?！?/p>
伯娘摸摸我的頭，拉著我的手親昵地說：“玄生，我?guī)闵蠘浅曰ㄉ?。?br>
媽媽王澄
當我童年時備受同輩人和年長的人在背后指點，嘲諷我是黃花女娘崽、野崽、雜種的時候，我雖住在鎮(zhèn)上，卻再也不敢上街去玩，怕看見別人，被人在后面指點嘲笑 ，因為在當時大圩鎮(zhèn)上只有我是首例。
有一天，父親在家，我鼓起膽子含著眼淚問他：“爸爸，我有沒有媽媽？街上人都說我是野崽，雜種……”
父親臉一沉，一把抱緊我，臉緊貼著我的臉，輕輕的說：“兒子，你有媽媽的，你媽媽還在長沙?！?/p>
父親抱著我上到三樓書房，找到一張照片和一面藍錦緞的錦旗。
在三樓陽臺上 ，父親緊緊抱著我，輕輕的說：“滿崽，你有媽媽 ，你看看，你媽媽很漂亮，很優(yōu)秀 ，她也很想你。她很快就會回來帶你的。”
父親展開照片，一個婷婷玉立穿著白色長裙的女子，“你媽媽叫王澄，很漂亮又聰明， ”接著展開那藍錦緞獎品，接著說：“她是周南女子中學的學生，這是她在長沙女子中學英語比賽獲得第一名的獎旗?！?br>
父親展開刻有“長沙女子中學英語比賽第一名 王澄”字樣的藍錦緞獎旗。
我高興的搶過照片和錦旗，緊緊抱住，口里喊媽媽媽媽，父親緊緊的抱著我，眼里含著淚水說：“滿崽，你放好，想媽媽了就看看，莫搞丟了?！?/p>
從此，我不再難過了，想媽媽了就拿出照片和錦旗輕輕喊媽媽。
以后，每次我出去玩，總有一個大人遠遠的跟著，后來我才知道他叫黃培福，是父親安排他遠遠的看著我怕我受委屈。 他也成了我的保護傘。最大的遺憾是：黃培福叔叔在土改時被劃成是我家的狗腿子，還坐了兩年牢 。
2017 年春，當我50年后返回故鄉(xiāng)時，我問伙伴黃培福叔叔還在嗎？他們告訴我黃叔叔過世已經(jīng)幾年了。我心中黯然，晚上想起當年黃培福叔叔當年對我無微不至的關(guān)愛，潸然淚下……
1940年夏天，父親喊我到客廳，很高興對我說：“兒子，今天我要去桂林接你媽媽了 ，你等著你媽回來?！?/p>
看到爸爸坐上雙人抬的轎子走了后，我一蹦一跳的到伯娘跟前，興高采烈的告訴她：“伯娘，我爸爸今天去桂林接我的媽媽了?！辈锉е遥吲d地說：“崽??！以后你就好了！”
伯娘也流下眼淚……
天天盼，夜夜盼，好不容易等到父親從桂林回來，我追著喊：“爸爸爸爸，我媽媽在哪里？”
爸爸和等著他的一大批客人，進到客廳，他把我抱到他腿上，拿出一封信，全是英文寫的，打開向大家說：“接到王澄的信，我們緊趕慢趕，花了四天趕到冷水灘，坐火車趕到桂林軍校，我到門衛(wèi)問：‘國防部去重慶的人走了嗎？’”
門衛(wèi)答：剛剛坐車到飛機場去了，你趕快去機場追。
父親叫了部黃包車趕到機場，見到機場的人就問飛往重慶的飛機起飛了嗎？
機場的人回答：剛剛起飛。
父親十分難過的嘆了口氣，摸著我的頭，眼淚掉下來了……
后來我才知道，母親王澄在長沙周南女中畢業(yè)后，正趕上七七事變， 滿腔熱血的她 ，毅然報名參軍，到軍隊后，因她英語很好，被上級看中，把她調(diào)入國防部二廳，抗戰(zhàn)時期國民黨國防部二廳，是負責戰(zhàn)時情報工作的，她不讓父親張揚出去，所以一直沒有公開。
1948 年秋天，我問大哥何定一我媽媽為什么沒有消息了？大哥說：“抗日戰(zhàn)爭后是解放戰(zhàn)爭，現(xiàn)在全國快解放了，今后別再說你媽媽是國民黨國防部二廳的，那會更加麻煩?！?/p>
從那之后，我不再提媽媽的事。
1967 年農(nóng)歷八月十六日，大圩鎮(zhèn)發(fā)生了史無前例的大運動，我們?nèi)冶黄孥E般的保護下來。害怕運動再次重啟，我寫了個到長沙尋媽媽的報告，因為全鎮(zhèn)都知道我一直沒見過親生媽媽，所以破例給我開了個到長沙尋母證明，就這樣，我匆匆的離開生活三十三年的家鄉(xiāng)。
這些年，我沒間斷地托關(guān)系尋找母親，畢竟事隔多年，物是人非，最后一位年長的臺胞給我打電話，他說：“何先生，我為你母親的事找了一位政界的朋友，他說因為你媽原來在國防部二廳，她的檔案很難接觸到，只有等全國統(tǒng)一后，才能有機會到臺灣國防部檔案館去查詢?！?/p>
我堅信只要媽媽活著是會來找我的！
遺憾的是：父親交給我的媽媽的照片和媽媽獲長沙第一名的藍錦緞的獎旗，在1951 年抄家封門時都被焚燒了！
已經(jīng)87歲的我，寫到此仍是淚流不止，還是少年時想念媽媽的情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