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出什么亂子！”班主任們念叨著。

“別出什么亂子！”老師們念叨著。

“又出了什么亂子？”我睡夢中常常這樣問。

望穿眼睛，扭斷脖子，白天鵝沒來，來了一只黑天鵝。

晴天霹靂！今年就業(yè)形勢十分嚴峻，畢業(yè)即失業(yè)。當“廉價勞動力”也很難！這幾年，國有企業(yè)改革，大批工人下崗，更加重了原本緊張的就業(yè)形勢。

剛剛熄滅的火，又燃了！自費生要求退學(xué)費，吵得雞飛狗跳，鍋摔灶倒。

說嘴打嘴！“相信政府，相信學(xué)校，相信老師”？

“都他媽的騙子，把我們騙到學(xué)校，錢到手了，就跑了！”

炸彈丟進人堆里——各自逃命。萬校長跑了，劉、王副校長躲了，張科長溜了，工會主席、教務(wù)主任撒手不管了，政教主任“住院”了。

當初為爭到自費生名額，勞心勞力，費錢費時，現(xiàn)在成了燙手的山芋。形勢瞬息萬變，半點不由人啊。

張科長繪聲繪色地講過——

“嘀嘀嘀，嘀嘀嘀！”鈴聲急促，張科長抓起電話：“喂，嗯。”

“十萬火急，低分錄取被卡，八十個指標空缺，每生五萬?！笔〕山烫幫舾碧庨L說。時間是八月中旬，招生快截止了。

“什么？”他跳起來了，“別急，馬上聯(lián)系黃主任(省中職招辦)?，F(xiàn)在七點，還來得及！”

夜色茫茫，他驅(qū)車去萬校長家。

萬校長一臉茫然：“找黃主任？他與我們面交心不交，肯不肯松口難說?！?/p>

“沒問題。以前出點汗，這次大放血！”

“你手頭還有什么？”萬校長很急。

“項鏈一副，耳環(huán)兩對，戒指四雙……”

“緊要關(guān)頭，走夫人路線太曲折，正面強攻吧?！?/p>

“問王鋒，黃主任啥嗜好?！?/p>

王鋒，學(xué)生科副科長，“萬事通”，對上上下下官老爺?shù)钠?、愛好、怪癖，了若指掌，關(guān)鍵時刻立過奇功。雙份工資，巨額獎金，平日不上班，招生季節(jié)發(fā)揮作用。

打王鋒的call機，沒反應(yīng)！

撥他家座機。

他老婆氣哼哼的，“不在，找不到死哪兒了？”

“怎么辦？”萬校長如熱鍋上的螞蟻。

“發(fā)動人分頭找，舞廳、歌廳、發(fā)廊、洗腳城，務(wù)必找到?！?/p>

夜深人靜時，四路大軍重聚萬校長家。興致勃勃的王鋒，從“夢之鄉(xiāng)”舞廳拉來了。

聽完“緊急情況”，王鋒想了想說：“黃主任內(nèi)圓外方，自視甚高，不好對付，高帽不行，乞求也不行，油鹽不進。喜歡古玩字畫、詩詞歌賦、琴棋書畫，自許清流，非土豪俗類?！?/p>

“具體點”，萬校長不耐煩了。

“這么辦，明天我到古玩市場轉(zhuǎn)轉(zhuǎn)，購點青花瓷；張科去書畫市場，買幾幅古畫。萬校長走上層路線，先找省教委吳副主任，再找黃主任，訴訴苦，談?wù)勑??！?/p>

“青花瓷，古畫，要花多少錢？”

“有些名家制作的仿制品以假亂真，不是專家分辨不出來。大概上十萬吧？這些指標到手，幾百萬啊，學(xué)校實際收入不止兩百萬！”

大家聽了，舒了一口氣，事情有了眉目。商量之后，分頭行事。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后，弄到了這些指標……

現(xiàn)在，高費生吵著退錢！喝了桐油嘔生漆，學(xué)校虧大了。吃到肚子里的肉，怎么吐出來？

惹不起憤怒的家長們，能跑的、躲的、溜的，都跑了、躲了、溜了。我被推到風(fēng)口浪尖。

家長們紅著眼，咬著牙，捏著拳，恨不得拼個你死我活、魚死網(wǎng)破。早吵，晚鬧，逮到誰，就瞎子打婆娘——抓到不放手。

驢子打架——用臉抵。我嘴巴干裂，喉嚨紅腫，聲音嘶啞，潤喉片不管用，頭皮都炸了。

領(lǐng)導(dǎo)電話打不通，通了也沒人接。

抓不到獐子抓蟣子，家長們黏上我，討說法，要賠償，“收了錢，合同不能兌現(xiàn)，就這樣算了？”

“找教委，我?guī)湍銈冝D(zhuǎn)達?！?/p>

“教委要找，學(xué)校更不能放過。”

學(xué)生們揚言，“大鬧一場，出口惡氣?！?/p>

16日晚上查寢歸來，我和衣靠在床上打盹。忽然，男生寢室喊聲大作，“殺人了！”

“要死人了……”

我拼命跑，哪兒危險哪兒鉆。

天很黑，沒燈光，忘了拿手電筒，顧不了。拼命往E排跑。

罵聲、吼叫聲、爭吵聲，刺耳鉆心。夾雜打斗聲，好像有器械。

跑到E排，我大吼一聲：“都住手！各回各的寢室，抓住了絕不輕饒?！?/p>

有學(xué)生喊：“快跑，老師來了?！?/p>

然而，攪在一起的學(xué)生仍未分開，手臂還在揮動，棍棒還在撞擊，人還在怒吼，還在嚎叫。

我又吼了一聲，“住手！”沖進纏斗中心，隔開他們。像扭在一起的麻繩，他們慢慢分開了。

這時，不知誰一棒打來，我左手一攔，“咔嚓”，打在左臂上。又一棒，再一棒，打在同樣的部位。

我渾身一震，鉆心地疼，差點跌倒了。咬著牙，站著。汗直冒。

一個男生大喊：“不好，快跑，打到老師了！”

其余的一聽，“乒乒乓乓”，丟下東西，鉆入寢室。

又有人喊:“鐵腦殼，快跑！”

這時，鄧、葉、康三個老師來了，大吼:“都住手！”

學(xué)生們散了。

手電筒一照，床上的鋪板、凳子椅子的腳、木棍木棒、凳子椅子，橫七豎八，滿地都是。

照我左臂，一條血痕半尺長，紅了，腫了。

火辣辣疼。滿頭大汗

“走，到謝醫(yī)生那里擦點藥?！编囓姀姶呶?。

“不！你去配電室，給E排送電，找到害群之馬。以免夜長夢多、節(jié)外生枝。”

群毆的是兩個自費班。

班主任們跚跚來遲。

袁滑子來了，提著警棍，拿著警用電筒，虛張聲勢地瞎嚷嚷，“想死了，活得不耐煩了？”

我說:“走，一個一個寢室查?！?/p>

先到E(1)，空床上的鋪板全拆了。我問：“你們的鋪板呢？”他們默不作聲。

我喊：“‘鐵腦殼’，站出來！”一個高大威猛的男生出來了，“我聽到有人叫你走，你沒走，繼續(xù)打。是不是？”他不做聲。

“袁保安，帶走！”

“誰受傷了？別躲?！眱蓚€，一個右腿紅腫，一個背部淤青，“找謝醫(yī)生去！”

參與打架斗毆的二十四人，受傷九人。

起因微不足道:三(1)班呂林松笑話三(2)班孫錫鋼，“你這樣的廢物，沒有分配，肯定找不到工作，最好學(xué)狗子，找屎吃?！?/p>

孫錫鋼叫來幾個哥們兒，踢了他幾腳，打了他幾拳。呂林松喊三(1)班同學(xué)報復(fù)，孫錫鋼喊狐朋狗友再報復(fù)。事件輪番升級。

“呂林松，孫錫鋼，走！”

鬧到近十二點。

到謝醫(yī)生那里上藥時，十二點半。傷口又腫又紅，火辣辣的，胳膊托不起來。

謝醫(yī)生要給我打繃帶。我說：“算了，影響形象！”

回到寢室，一點鐘了。剛坐下喘氣，劉永芳來了。

她淚眼婆娑，輕柔地摸著我的胳膊，輕聲問：“疼嗎？”

“不疼！”

她把我的右手拉到胸前，按在心上。

觸到柔嫩、暖熱、潮濕的胸脯，感到她怦怦地心跳，那高挺的雙乳，細膩、潤滑。我心驚肉跳，面紅耳赤，抽回了手。

“嚇死我了！以后不要那么拼命，好嗎？”

我沒出聲。

“再遇到這種情況，多喊幾個老師?！?/p>

“等喊人，就出大事了?；馃济滩蝗菥彙瓫]事，沒事。休息吧，太晚了?！?/p>

“好”，她吻我一下，走了。

校長們聯(lián)系不上，我按照自己的想法，處理了帶頭鬧事的幾個學(xué)生，平息了事態(tài)。

古人說:“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我覺得“長夜漫漫，度日如年”。

我怕她做出傻事，請來李菲菲，原成人中專教師，現(xiàn)江漢職高。請她現(xiàn)身說法，勸勸永芳。

打架事件平息后，第二天晚上，劉永芳找我時，李菲菲剛好在場。

“劉永芳吧？聽說過你。今天，我以過來人的身份，講講自己的經(jīng)歷，希望對你有所幫助。說得直白、露骨，只為了警醒你，學(xué)過生物的人都懂的?！?/p>

李菲菲靠近劉永芳坐著，講了起來——

我們師生戀蠻順利的，并且修成了正果。但是，沒等到七年之癢，剛到第三年，就離婚了。我反而更輕松、更愉快、更自在。胖了不少，不再這個病、那個災(zāi)了。

媽媽見到我說:“你的笑容，總算回來了！”

他叫王利鋒，教植物生理學(xué)，三年級帶我們的課。不像其他老師溫和，臉上難得有笑容。但長得很帥，不笑的樣子更酷，更讓我著迷。

他對我沒什么印象，上課從不點我的名字。我的成績不算最好，又不算最壞，“泯然眾人”。

他有女朋友，二十八九歲，小學(xué)音樂教師。白色的短夾克，帶銅紐扣的高筒靴。氣質(zhì)高雅，神氣得很，讓我特別嫉妒。

我發(fā)誓，一定要美過她！那個星期六放半月假(連頭連尾只一天)，我死纏著媽媽要了些錢，滿大街瘋跑，找到白夾克和高筒靴。

周二有植物生理課，我以這身打扮，站在教室長廊的樓梯口，遠遠看到他走來，心怦怦跳。

他怔住了，盯著我看，難得地笑了。“三(2)班的吧？叫什么？”眼睛放光，“目光灼灼，似賊?！绷凝S中嬰寧說的。

我按捺住滿心的激動，用平靜的聲音回答：“李菲菲?！?/p>

“李菲菲，李菲菲，李菲菲……”他復(fù)述了好幾遍，竭力記住這個名字，然后沖我點點頭，向教室走去。課堂上，偷看了我好幾次。

女生們沒有我這種打扮的。

班主任找到我，著重談了我的衣著，說我不像學(xué)生?！榜R上要高考了，心事放在衣著上，今年的高考一定會考砸?！?/p>

回家后，我照了照穿衣鏡，感覺十分好，估計比他女朋友更漂亮。畢竟我有年齡優(yōu)勢，十八歲的姑娘一朵花啊！

婚后，有一次醉酒，他抓住我的胳膊，“你第一印象是驚艷，像從蕭條肅殺的冬天，一下子到了萬紫千紅的春天！我所有的女朋友，都沒有你美?！?/p>

我沒有膽量橫刀奪愛，女朋友吊著他的胳膊，穿過校園時，我自殘形穢，暗暗傷心。他是有女朋友的老師，我是備戰(zhàn)高考的職高生，不可能有更多的接觸。但我私下慶幸——成功地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只考上了本地區(qū)的高職高專，上華中農(nóng)大的愿望破碎了。但我一點兒也不沮喪。這樣更好，可以經(jīng)常見到他。

我天生羞澀，不敢放手追求愛情。他換過幾次女朋友，我卻一直沒和他聯(lián)系。

我在成人中專工作一年時，他那一任女友又黃了。我把心事透給職高留校的閨蜜，叫她牽線搭橋，我和他才開始戀愛。沒過多久就結(jié)婚了。

也許“饑不擇食”吧，有一次，他打電話給他父母，用了這個詞。歲月不饒人啊，他畢竟年近四十了。

他愛的人名花有主，愛他的我身不由己。我真的愛他，真心的愛他！

結(jié)婚典禮一完，他就帶著我——他的新娘給大家敬酒。

舉杯時，他看了看我的手，嚴肅地說：“李菲菲，拿酒杯的姿勢不對，紅酒酒杯，這樣拿?！?/p>

他讓我看他的手。我有些窘。大喜的日子，心里高興，我沒有表示出不快，趕緊按他示范的改。

碰杯時，他又說：“不行不行，你的酒杯不能跟客人的一般高，應(yīng)該低一些，以示尊敬。”

他不像新郎，像老師，諄諄教導(dǎo)了我好多次。不是我說的話不夠得體，就是我的禮數(shù)還不到位。

他從不喊我“老婆”，而是喊我的大名——李菲菲，像喊一個外人，毫無感情，格外生分。家里人，包括公公婆婆，都喊我“菲菲”！

我不敢喊他“老公”，更不敢喊他的名字——王利鋒，喊“王老師”。有一次，親熱纏綿，我忘了情，也許到了傳說中的高潮吧，我脫口而出，“利鋒！”

他忽然變了臉色，鐵青鐵青的，停止動作，真心佩服他的忍耐力，怒斥我:“沒規(guī)矩，沒禮貌”，并從我身上滑了下來。

(聽到這兒，我有點不好意思，劉永芳的臉紅了，羞澀地望著我。李菲菲沉浸在回憶中，沒管我們的表情，繼續(xù)講自己的故事。)

我僵住了，浪漫的情調(diào)一下子破壞殆盡，十分尷尬，興致全無。

跟你們說，我不怕掉底子。從此以后，我欲望全無，成了性冷淡，從沒享受過真正女人的樂趣。每次夫妻生活，我都特別痛苦，也特別勉強。

他呢，機械應(yīng)付，或者說，純屬排泄，沒半點情感。臉轉(zhuǎn)到別處，或閉上眼睛，從不看我。只為了傳宗接代，免得父母一再催逼，“什么時候抱上孫子？”(劉永芳羞愧得低下了頭。)

倒希望他罵我、打我，像真正男人一樣，有喜怒哀樂。這樣一副帶著面具的臉，冷冰冰，沒有絲毫的人情味，沒有生命的溫度。

我特別壓抑！“相敬如賓”吧？我情愿磕磕絆絆，顯示我在過正常的生活，食五谷雜糧、人間煙火。

婚后生活，唉，真不想提，不勝其煩。簡單的洗衣服，他就搞得繁瑣復(fù)雜——什么男人與女人、上衣與下衣、亮的與暗的、內(nèi)衣與外衣，都要一一分開。

“特別是，女人的內(nèi)褲不能太顯眼，犯忌諱！”

“醫(yī)生說，女人內(nèi)褲要曬太陽，殺菌消毒！”

我差點崩潰了！

他廚藝不錯，會做菜，用料講究。每做一道菜，都讓我看，他邊做邊講解。我誠惶誠恐地站在一邊。近了，他說我礙手礙腳；遠了，他怕我看不真切。

看一次后，就讓我動手。我以前沒有做過菜，經(jīng)常出錯，他像訓(xùn)學(xué)生一樣訓(xùn)我。

有一回做清蒸魚，我手忙腳亂地起了鍋。他過來一看，厲聲教訓(xùn)：“怎么搞的？攪得稀爛！跟你說過放生抽，怎么偏偏放老抽！成什么味兒了?”

其實，魚毫發(fā)無損，我嘗了一下，味兒和他做的也沒什么兩樣。我不想辯解，只好低眉順眼地說：“對不起，你講的太多了，我記錯了?！?/p>

他用中指彈我的腦瓜，“李菲菲，這不是理由。關(guān)鍵是要用心，用心！”

我端著那盤魚，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眼淚都出來了。

這哪里是過日子？簡直活受罪！

見我哭了，他的語氣緩和了一些：“好了好了，這回將就一下算了，下不為例?！?/p>

我懂了，《大話西游》中，面對啰啰嗦嗦的唐僧，孫悟空的態(tài)度——煩，煩，煩！煩得想一棒子打死他。

他也意識到，我們是平等的，也想改。但是，只要一開口，就回到熟悉的腔調(diào)——居高臨下，盛氣凌人，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畢竟，我當他學(xué)生的日子，多于當他妻子的日子。

他轉(zhuǎn)不過這個彎！

相愛容易相處難！

聽說，有一種精神病叫習(xí)得性神經(jīng)病，我差不多染上了。每一頓飯、每一次打掃房間、每一次洗熨衣服，都成了嚴格的考試，我卻經(jīng)常不及格。

“熱愛生活”，我以前特別喜歡這句話，如今，提都不想提。

負反饋一旦形成，就難以扭轉(zhuǎn)。他對我不滿意，給我布置更多的“家庭作業(yè)”。因為他不滿意，我更加緊張。一緊張，就更愛出問題。以致于我一回到家，就有些提心吊膽。

人們說，家是生活的避風(fēng)港，對于我，恰恰相反。在家屢遭挫折，在外面的自信心也降低了。以前，我工作很輕松，沒覺得有多少煩心事?，F(xiàn)在，接二連三地捅婁子，弄得校長吹胡子，瞪眼睛。

有一次正要下班，一個家長來學(xué)校扯皮，我跟家長吵了起來。校長見了，不由分說把我罵得狗血淋頭，要我立即道歉。我不愿意，家長不依，就在那里僵持著。

湊巧，他打電話來了，我?guī)е耷幌蛩V苦。成人中專和職高相差不遠(她給永芳解釋，“知道”，永芳應(yīng)了一聲)。校長趕緊接過電話，跟他說了幾句。

不一會兒，他來了，我正想申辯，他虎著臉攔住我，跟校長打了個招呼，賠不是；又跟家長說，代我向他道歉。

我不服。

他沖我吼：“行了吧，你，還不趕緊回家？”

都把女人比作依人的小鳥，我依偎哪個人？都把女人比作藤蔓，我纏繞誰？

想象得到，我后來遭的罪?；丶?職高)的路上，他氣哼哼地走在前面，我怯生生地跟在后面。像小學(xué)時老師讓我叫家長一樣。

我明白了，什么叫“變本加厲”。那次闖禍后，除了對我做家務(wù)嚴格要求外，還規(guī)定:我定時向他匯報工作情況。套在我脖子上的繩子，又多了一條。

我不向他匯報，他就經(jīng)常打電話給校長，問，我工作態(tài)度如何？有沒有出什么差錯？

后來，我調(diào)到職高，在他的全程監(jiān)控之下。我窒息了！

原以為有了孩子，“待遇”會好一點。哪知兒子出生后，他對我的規(guī)范更多了。動不動就說，你應(yīng)該怎樣怎樣，你應(yīng)該給兒子做個榜樣。

在他眼里，我永遠也長不大，只能永遠做他的學(xué)生——不怎么合格的學(xué)生。

當然，他也有“開明”的地方——從不跟我一起去同學(xué)家玩，但不反對我去。

一次到一個職高女同學(xué)家玩，見她和她的老公說說笑笑、打打鬧鬧，又輕松又開心，羨慕得不得了。想到自己，不由嘆了口氣。

只有我想不到的，沒有他做不到的。那天回家，他說:“李菲菲，剛接了一個電話，你大學(xué)同學(xué)打來的。說是下周三有一個同學(xué)聚會，我?guī)湍阃屏??！?/p>

他說得風(fēng)輕云淡，我卻氣不打一處來，突然爆發(fā)了，“憑什么幫我推？我說過不去嗎？想悶死我嗎？”

他冷寞地看了我一眼：“能去嗎？周三不上班了？”

“我不上，我請假?！?/p>

“聽話，聽話，聽話，別瞎胡鬧了。什么同學(xué)聚會？不就是一起吃飯、喝酒、瘋鬧；唱歌、約會、吐槽？說不定還有死灰復(fù)燃的，折散家庭的！為這個請假？瘋了！你那幫同學(xué)豬腦子，定的什么時間？工作日！”

“聽話”，“聽話”，他的聲音，一直在我腦子里回旋。這么扭曲的夫妻關(guān)系，讓我絕望。

我想獨立，脖子上卻套著繩子；我想靠著誰的肩膀，卻“繞樹三匝，無枝可棲”，“撿盡寒枝無處棲，寂寞沙洲冷！”

我沒去參加同學(xué)聚會，沒心情。我還有一層顧慮，擔(dān)心見到當年追我的幾個男生，會露怯，會后悔。

我們從不同時出現(xiàn)在職高同學(xué)面前，很尷尬。他們喊我“師娘”吧，不合適；喊他哥們兒吧，也不合適。

許多人說，婚姻是一所學(xué)校，人在婚姻中成長?；赝@三年，我不僅沒有成長，反而變得越來越愚鈍、越來越低能。跟他一起，我實在找不到準確的角色。

我仍然愛著他，但我決定:離婚，不計任何代價……

李菲菲觸動了傷心的往事，淚流滿面。過了一會兒，她擦了擦，望著永芳說:

“老師們說你冰雪聰明，我也略有耳聞。我勸你趕緊收手，不要執(zhí)迷不悟了……”

“謝謝李老師，我會把握好尺度的。我走了，再見！”永芳踉踉蹌蹌走出了。

“謝謝你，李老師！”

“該說的，我都說了?？赡苓m得其反，我也該走了。晚安！”

“再見！”

她們走后，我又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