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當(dāng)初，北齊高祖高歡為北魏丞相時，任命唐邕典掌外兵曹，太原人白建典掌騎兵曹，二人都因?yàn)榫ㄎ臅?、會?jì)、賬簿工整而委任。等到北齊受禪，諸司都統(tǒng)歸尚書管轄；唯獨(dú)外兵曹和騎兵曹沒有撤銷，更名為外兵省、騎兵省。唐邕一路擢升到錄尚書事，白建也做到中書令，任主管二省，世稱“唐、白”。唐邕兼領(lǐng)度支（掌管財(cái)政），與高阿那肱有矛盾，高阿那肱向北齊主高緯說他壞話，高緯下令侍中斛律孝卿總管騎兵、度支。斛律孝卿做事，大多專權(quán)，自己決定，不再咨詢稟告。唐邕自以為這是他所掌管和熟悉的業(yè)務(wù)，為斛律孝卿所輕視，心中郁悶不了。等到高緯回鄴城，唐邕就留在晉陽。
并州將帥向安德王高延宗請求說：“大王不做天子，諸人實(shí)在不能為大王出死力?！备哐幼诓坏靡眩率娜?，即皇帝位。下詔說：“武平（高緯年號）孱弱，政治都由宦官和小人把持，斬開城門，連夜逃遁，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王公卿士，推舉逼迫我，如今，我繼承寶位。”大赦，改年號為德昌。任命晉昌王唐邕為宰相，齊昌王莫多婁敬顯、沭陽王和阿干子、右衛(wèi)大將軍段暢、開府儀同三司韓骨胡等為將帥。
婁敬顯，是婁貸文之子。
眾人聽聞，不召而至者，前后相繼。高延宗發(fā)放府藏及后宮美女以賞賜將士，又沒收宦官家產(chǎn)十余家。北齊主高緯聽聞，對近臣說：“我寧愿讓周國得到并州，也不要讓高延宗得到?！弊笥艺f：“理所當(dāng)然?！?/p>
高延宗見士卒，都親自拉著對方的手，口稱自己的名字，流涕嗚咽，眾人爭相為他效死；童兒女子，也登上屋頂，卷起衣袖，投擲磚石以御敵。
十二月十五日，北周主宇文邕抵達(dá)晉陽。
十二月十六日，北齊主高緯進(jìn)入鄴城。
北周軍包圍晉陽，四合如黑云。安德王高延宗命莫多婁敬顯、韓骨胡拒守城南，和阿干子、段暢拒守城東，自己率眾拒戰(zhàn)齊王宇文憲于城北。高延宗身材肥胖，前面看像仰面朝天，后面看像俯伏在地，人們常常笑話他。至此，揮舞大槊往來督戰(zhàn)，勁捷若飛，所向無前。
和阿干子、段暢以率一千騎兵出城投降北周軍。北周主宇文邕攻東門，黃昏時分，入城，縱火焚燒佛寺。高延宗、莫多婁敬顯從東門尾追入城，夾擊。北周軍大亂，爭門，相互踩踏填壓，堵塞道路，不得前進(jìn)。北齊人從后面斫刺，死者二千余人。北周主宇文邕左右?guī)缀醵妓拦饬?，想要自己逃出來，卻無路可走。承御上士張壽牽著馬頭，賀拔伏恩以鞭抽打馬屁股，崎嶇得出。北齊人奮擊，幾乎擊中宇文邕。城東道路狹窄彎曲，賀拔伏恩及投降過去的皮子信為向?qū)В钗溺邇H僅逃得一命。當(dāng)時已經(jīng)四更。高延宗以為宇文邕已經(jīng)被亂兵所殺，派人在積尸堆中尋找胡須長的，沒有找到。北齊人既已取勝。入坊飲酒，全都醉臥不起，高延宗也不能再把他們振作起來。
北周主宇文邕出城，非常饑餓，想要逃走，諸將也多勸他還師。宇文忻勃然說：“陛下自從攻克晉州，乘勝至此。如今偽主奔逃，關(guān)東響震，自古行兵，未有如此之盛。昨日破城，將士輕敵，微有不利，何足掛懷！丈夫當(dāng)于死中求生，敗中取勝。如今破竹之勢已成，奈何棄之而去！”齊王宇文憲、柱國王誼也認(rèn)為，如果逃走，反而會被追兵消滅，段暢等又盛言城內(nèi)空虛。宇文邕于是停住馬蹄，鳴角收兵，一會兒工夫，軍勢復(fù)振。
十二月十七日凌晨，還軍攻打東門，攻克。高延宗奮戰(zhàn)力竭，走到城北，被北周兵擒獲。北周主宇文邕下馬拉著他的手，高延宗推辭說：“死人之手，怎么敢觸碰至尊！”宇文邕說：“兩國天子，并不是有什么怨仇，都是為百姓而已。我終究不會害你，不要害怕。”命他改穿文官衣帽，對他十分尊重。唐邕等都投降北周。唯獨(dú)莫多婁敬顯奔往鄴城，北齊主高緯任命他為司徒。
高延宗初稱尊號時，遣使送信給瀛州刺史、任城王高湝，說：“至尊出奔，宗廟事重，群公勸迫，我權(quán)且主持號令。事態(tài)平息之后，終究會把大位交還給叔父（高湝?zhǔn)歉邭g唯一在世的兒子）。”高湝說：“我身為人臣，怎么敢收這種信！”逮捕使者，押送鄴城。
華杉曰：
一切都是命運(yùn)，歷史都是偶然，宇文邕如果死在城中，歷史就要改寫了。
偶然之中，也有必然的道理。宇文邕幾次都是見難而退，一看占不到便宜，馬上就撤。這一次，他聽了宇文憲等人的勸，又有那么多北齊降臣擔(dān)保，殺了回去，最終攻陷晉陽。
高延宗呢，他的問題出在領(lǐng)導(dǎo)力，只有恩，沒有威。他折節(jié)下士，大家都愿意為他效死；但是，取勝之后，大家都要喝酒，他就沒有威嚴(yán)約束將士。四更天喝酒，天沒亮敵人就殺回來，這城就沒法守了。
25、
十二月十八日，北周主宇文邕下詔大赦，廢除北齊全部法令制度。收集禮聘文武之士。
當(dāng)初，北周派伊婁謙出訪北齊，實(shí)際任務(wù)是探聽虛實(shí)，收集情報(bào)。他的參軍高遵把實(shí)情告訴北齊，北齊人把他拘留在晉陽。北周主宇文邕既攻克晉陽，召見伊婁謙，慰勞他。逮捕高遵，把他交給伊婁謙，任其報(bào)復(fù)。伊婁謙叩頭，請求赦免高遵，宇文邕說：“卿可聚眾唾他的臉，讓他知道羞愧?！币翃渲t說：“以高遵之罪，只是唾一下臉，那處罰也太輕了?！被实坌蕾p他的話，不再追究。伊婁謙待高遵還跟過去一樣。
司馬光曰：
賞有功，誅有罪，這是人君的責(zé)任。高遵奉使異國，漏泄大謀，這是叛臣。周高祖不自行誅戮，把他交給伊婁謙，讓他報(bào)私仇，這是有失政刑！孔子說：“以德報(bào)怨者，何以報(bào)德？”從伊婁謙來說，應(yīng)該辭而不受，把高遵交給有司審判，以正典刑。又請求赦免他，以成就自己的私名，美則美矣，但不符合公義。
華杉曰：
司馬光引用了《論語》，原文：
或曰：“以德報(bào)怨，何如？”子曰：“何以報(bào)德？以直報(bào)怨，以德報(bào)德?！?/p>
有人問孔子：“以德報(bào)怨，怎么樣呢？”孔子回答說：“以德報(bào)怨，那用什么來報(bào)德呢？要以直報(bào)怨，以德報(bào)德?！?/p>
以直報(bào)怨，什么是“直”？朱熹說，至公而無私就是直。張居正說，“不避私嫌而廢夫除惡之公典”，就是直，意思是不要自己做好人，把公家懲罰惡人的法令廢了。
所以，用這來說宇文邕、伊婁謙君臣這件事就非常恰當(dāng)了，他二人的做派，也是一種“胡作非為”。國家有法令，該怎樣就怎樣，你們搞什么花樣呢？中國價值觀講究一個“義”字，義者，宜也，就是該怎樣就怎樣，賞當(dāng)其功，罰當(dāng)其罪，你不要隨便發(fā)揮。我們往往一個情緒上來，就快意恩仇，有貪贓枉法的，也有貪名枉法的，都是破壞法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