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今天能做面嗎？”我們這邊剛動筷子，就聽見一個聲音，有點西北口音，又帶著當?shù)厝瞬庞械膯柡蛟挕?/p>

仔細打量了下走進來的男人，穿著一身西裝，上衣口袋里塞著一張工牌，露出一道塑料邊和橘色的尼龍繩，皮鞋擦得锃亮卻擋不住鞋面的褶皺，襯衣衣領下隱約能看見“房”字，估計是附近的房產(chǎn)銷售，也不知怎么沒有回家。

勵之哥沖他一笑，：“想吃什么面？”

不知道為什么他略有遲疑，糾結了一下才開口道：“能做牛肉面嗎？”

“牛肉面”三個字入耳，我們便是一楞，試探著問了一句：“朋友是甘肅來的？”

他聞言也是一愣，然后苦笑一下：“是啊，不過都好幾年沒回去了?！毖哉Z間頗為無奈，讓我們一陣唏噓，勵之哥看向那個男人：“我去做面，你和小寧聊聊天”說罷指了指我。

“恩，多放些菜和辣椒！”

“好！”

幾句簡單的對白結束，勵之哥就一頭扎進了廚房。

“其實牛肉面和蘭州拉面很像，但是味道卻差得很遠。呵呵，而且在我們那邊全都叫牛肉面，不像這邊滿大街的蘭州拉面，一點都不正宗。更別說什么沙縣小吃和黃燜雞米飯，牛肉面就能統(tǒng)治我們的一整天！”說起牛肉面，那個男人很是激動。

“跟你說，我們的牛肉面講究可多了！最正宗的牛肉面，講究‘一紅二白三黃四綠’，紅色的辣椒油點綴著蔥白和白蘿卜,金黃色的拉面整齊的盤在碗里，像一條游龍,下筷子一挑，帶出幾片香菜與蔥葉，龍鱗一般青翠欲滴，還有撲面而來的牛肉湯香氣，光是想想就能讓人饞的流口水！”

“而且吃牛肉面最享受的就是看拉面師傅拉面，面團上手之后，一和一壓一拉一扯再反手一搭，順勢崩開，幾番動作之后隨手拋入鍋里，再用長筷子一攪一挑，一碗勁道的牛肉面就煮好了。動作流暢，當真是美如畫！”

我在外面聽牛肉面的故事，勵之哥在廚房迅速地處理各種食材。新和好的面條雖然沒那么容易拉出毛細，但是細面還是沒有問題。白蘿卜切成薄片，放入煮了一上午的牛肉湯中入味，煮好的面條撈出，瀝干水分后盛在碗里，再舀兩大勺原味牛肉湯，抓一小把蔥花香菜，鋪上幾片牛腱子肉切片，最后在旁邊舀一小勺辣椒油。

“牛肉面，請慢用！”勵之哥把托盤放在那個男人面前的時候，他還在給我普及牛肉面的來歷。只是看到面的一瞬間他有些失神，“終于，看到家里的牛肉面了?！闭f完順手拿起醋壺，向碗里倒了一勺醋。

也不顧燙嘴，拿起筷子就開始唏哩呼嚕吃面，沒幾分鐘就把一碗牛肉面吃了個底朝天，連湯汁都一點不剩。

“你怎么過年也不回家?。俊笨此酝暌徽朊?，心里對他頗有好感，畢竟這變相的承認了勵之哥手藝不錯。

“沒錢……”男人大大方方的說道。

我們當他開玩笑，故意大笑著：“你可真幽默！”誰料他還是一臉嚴肅，“我是真的沒錢回家，不然，怎么可能三年不回家?！?/p>

這個時候我們才反應過來，他說的話恐怕是真的。

“不如，給你講個故事吧，反正現(xiàn)在回去也只有我一個人，不如多點人，也算熱鬧?！?/p>

勵之哥看店里沒人，想著今天也沒什么生意，就換了圍裙坐在他對面。

“我家在甘肅一個小村子，緊挨著黃土高原，氣候條件很不好，缺水很厲害，家家戶戶都修水窖，把雨水存著吃用，種莊稼的水基本上只能靠天下雨，實在旱得不行才要拿桶挑水澆地?！惫馐锹犓f，我都想象得出這個環(huán)境有多艱苦。

“為什么不打井？”我從沒見過這般缺水的地方，不免發(fā)問。

“幾十米都見不到一點水，打井又有什么用？村里湊錢找了打井隊，忙活了一年都沒結果，后來就都死了心?！?/p>

“我爸是我們村第一個大學生，雖然只是個專科，可是那時候大學生金貴啊，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畢業(yè)后放著分配的工作不要，非要回到縣城當老師，然后經(jīng)別人介紹認識了我媽，一輩子就待在那邊了?！?/p>

“不過現(xiàn)在我也理解，他就是嫌那邊窮，想靠自己的本事多教出去幾個學生，然后讓學生回去發(fā)展當?shù)亟?jīng)濟?！彼f到這里，又自嘲般笑了，“可是到最后，連自己的兒子都不肯回去，真是諷刺。”

“我爸一心要我考家里的公務員，說回去之后考什么村支書。我窮怕了，承他的志，畢業(yè)后鋪蓋一卷就來這邊賣房子，為這事情，我爸半年沒和我說過話?！?/p>

“來這邊一個人生活了一段時間才發(fā)現(xiàn)生活的艱難，學校一年的住宿費，在這里竟然只夠一個月的房租，吃飯也是貴的要命，一天下來幾乎能吃到學校一周的飯錢。”

“最關鍵的還是工資少，試用期底薪1300，提成是交易額的1%，，每單公司不但要扣掉100元材料費，還要給師父上繳10%當做教導費。兩個月不到，我就身無分文了，房東又來催房租，我告訴他說工資下周發(fā)，發(fā)了就給他。”

“可是那時候，離我們發(fā)工資還有十多天，而且我連泡面都吃不起了……”

“那你后來？”

“我不想和家里開口，正好那時候X寶都還沒出事，朋友就給我推薦了網(wǎng)上借貸平臺，下賬很快，手續(xù)也不繁瑣，我就自己辦了小額貸款，7000元的額度，我居然一下子就全部提了出來！說實話，如果再給我一個機會，我還會辦貸款，但我絕不會一次性全部借出來了。”

“拿到錢之后，我一下子打給了房東三個月的房租，又買了好多零食，打算犒勞自己一頓，你知道嗎？自從畢業(yè)之后，那是我第一次吃零食。”

我們都知道那種剛畢業(yè)一個人在外地打拼的感受，沒有人幫助，諾大的城市，一個人孤零零的燈火，真的很難熬。

“我住的房子很小，只有7個平米，剛能放下一張床和一個衣柜，廁所公用。我所有的家當就是一臺電腦，一床被褥，還有衣柜里幾件短袖，起碼在我借到錢之前是這個樣子。”

“借到錢的第二天，我出去吃了頓火鍋，買了幾件衣服，然后破天荒的和同事們?nèi)チ舜蜬TV，當晚回家，我發(fā)現(xiàn)我取出來的7000元只剩400多在錢包里。我第一反應是遇到了小偷，第二反應是完了，對于當時月薪不到2000的我，7000元是一筆巨款，而借貸協(xié)議寫得清清楚楚，逾期不還的后果我根本無法承受?！?/p>

“不過當我發(fā)現(xiàn)7000元可以分期之后，我又松懈了，因為分24期之后，我每個月只要還400多，我當時覺得這一點問題都沒有，于是果斷分期，手上的400多元也被我拿去全部買了泡面。”

“說來不信，當時我還想著以后的日子全部吃泡面，然后一個月還500，這樣一年多就可以全部還完了?！?/p>

其實他說到這里，我們已經(jīng)有所猜測。果然，他接下來的話印證了我的猜想。

“只是，誰都喜歡花錢的感覺，花了7000塊錢之后，我的生活節(jié)奏被打斷，也真實的體會到了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每天都能吃牛肉面的時候，誰還會選擇泡面。能穿好衣服的時候，誰愿意選擇地攤貨……”

“就這樣，我開始在不同的平臺借貸，三千、八千，總有地方能借到數(shù)額不一的錢，只用了十幾天，我就背了四萬多的債務。這個時候我真的慌了，這么算下來，我就算分成48期，工資都不夠還錢的，更別說還有房租和生活費。”

“被逼無奈，我只好向當時介紹我借貸的朋友求助。而他告訴我了一條生財之路，還說自己做了一個月就已經(jīng)掙了一萬多了。”

“我開始借貸炒白銀，一開始投入一千多，一天只有幾塊錢的收益。朋友就說這樣太少了，要加錢，最少五萬才有得賺。我被錢逼瘋了，腦子里一直在想五萬元一天賺兩百多，那我掙錢再繼續(xù)投入，可能兩三個月就能還清債務了?！?/p>

“結果……”他沒有說話，看著面前的空碗沉默。

我們懂了。

“那現(xiàn)在？你……”

“兩年多了，我還欠著七萬多，因為這個，我每天都拼命工作，恨不得再去打一份工二十四小時無休賺錢。每個月工資到手就被扣走，然后不停的還錢，不停的借錢生活。不瞞你說，我已經(jīng)吃了兩年的泡面和掛面了，今天是我離家這么久，第一次吃牛肉面?！彼f到自己激動，兩眼流出了淚水，委屈？感動？怨恨？我分不清他現(xiàn)在是什么情緒。

“那你為什么不回家？”

“我沒臉回家，我也不敢回家。我不想讓他們知道我在外混成這樣，我沒有聽我爸的話，現(xiàn)在也不想用他的錢來替我還債，我知道什么叫自己欠的東西，自己拼了命也得還?！?/p>

看著他現(xiàn)在的樣子，我們不約而同嘆了口氣，終究是沒有再說什么。

他口袋里突然響起音樂，摸出一看，是一款老款的諾基亞，：“不早了，就此別過吧，感謝你的牛肉面，我很開心，希望能早些好起來?！彼戳丝磿r間起身告別。

“后會有期！”我和勵之哥與他告別。

“小寧，網(wǎng)貸這個東西，你最好一輩子也不要去觸碰，人的欲望是沒有止境的，要學會控制住自己，包括自己的欲望，才能真正的得到自由。“勵之哥聽這個人說的故事之后，不由得感慨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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