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6月29日，星期天。
一覺醒來，已經(jīng)是下午6點，趕緊收拾，到小敏的學校找她，一起揮霍剩余的周末時光。
我和小敏，都是農(nóng)村出來的，為了跳出“農(nóng)門”，成為城市人，勵志學習，最后一咬牙，報了中專。我學了教書，她學了會計。短暫的開心之后，發(fā)現(xiàn)未來就在眼巴前，發(fā)現(xiàn)城市離我們很遠，發(fā)現(xiàn)所有的理想都夭折。中考時打雞血般的日子，蹉跎得慵懶而散漫。
見面后本想一起看馬修什么里克主演的喜劇片《春天不是讀書天》，我想瞅瞅，什么時候才是讀書天，救一救我紅燈頻閃的成績。
“咱們今天晚上看球賽！”小敏神兮兮地咬耳朵。
“什么？”
“看世界杯決賽，超級棒！別聲張！”小敏把手指按在唇上。“咱們買些夏蘋果和瓜子，其他的就不用管了?！?br>
路上，小敏嘰嘰喳喳：“這是第十三屆世界杯足球賽，在墨西哥舉行。墨西哥在遭到強烈地震不到一年，就成功舉辦這屆盛會，人家為這屆比賽傾注了最大的熱情，和我們’眾志成城，團結(jié)一心’有的一拼哎……阿根廷那個馬拉多納老厲害了，那球好像長在他腳上，特神！”
原來，半決賽他們都看過了，看著小丫頭目光灼灼，我心里也升起了迫切的期待。
宿舍樓上鎖之前，我們攜大包小包躥入她們教室，那里已經(jīng)坐著七八個人。大家打聲招呼，就貓在漆黑的教室里，趴著補覺。我睡不著，不知是興奮，還是忐忑。星光招搖，鳥瞰眾生，白天的悶熱都被藍天吸走了，窗外夏蟲輕吟，看門老頭兒晃著手電，唱著走板的《打金枝》由遠而近，由近而遠。我趕緊推一推打鼾的東子。
不知過了多久，東子喚醒所有人：“喇叭褲和奔奔望風打掩護，其他人帶好東西，目標--實驗室！”
我緊跟在小敏身后，心提到了嗓子眼。拐角處，東子手一壓，大家迅速蹲在墻根，我分明聽到方亮粗重的呼吸聲，嗅到他濃重的汗味。直到對面?zhèn)鱽韮陕曀粏〉呢埥?，大家才繼續(xù)前行。我捅一捅小敏:“哪只失戀的貓叫的，真難聽！”她狠狠擰我一把，我瞬間明白，奔奔已經(jīng)升級為小敏的“阿哥”，我輕笑。
鑰匙在樓道里輕輕轉(zhuǎn)動，“咔”的一聲令人喜悅。
借著星光手電光，大家拿出毯子床單，遮窗戶，堵房門，動作迅速，頓時密不透風。這是一間實驗室，東子是品學兼優(yōu)的學生，老師把信任鼓勵和鑰匙交給他。實驗室里有一臺黑白電視機，小敏爆料，他們已經(jīng)在這里看了6場比賽！
電視打開了，聲音全無，大家席地而坐。
頻上雪花閃閃，急死一幫人！
奔奔身手矯捷，躥出去鼓搗天線，不時傳來沙啞的貓叫聲，東子一忽兒回應(yīng)貓叫，一會兒回應(yīng)鳥叫。許是著急，沙啞的貓叫有些嗚咽，我哧哧地笑起來。輕聲模仿著，小敏罪惡的手就毫不留情擰在我腰上。
一切停當，開場已10分鐘，大家沒有抱怨。能找到電視，能看上轉(zhuǎn)播，就燒高香了！
場上，阿根廷隊和西德隊正在激烈角逐。足球飛來飛去，一顆顆年輕的心也上躥下跳，屏幕閃閃映照著他們錯位的五官。
“你們看馬拉多納的活動覆蓋了整個中前場，突破分球、組織調(diào)度、前插射門、定位球包辦，他是一個無所不能的主宰！”猴子壓低嗓子夸著。
方亮接道：“主帥比拉爾多制定的就是‘球星戰(zhàn)術(shù)’，剩下的人守住球門，把進攻的事情交給馬拉多納就行！”變聲的嗓音在壓抑中有些沉郁，又有些篤定。
河馬嘟囔著:”耍賴！耍賴！四分之一決賽與英格蘭的對陣時，馬拉多納第一個入球是用手拍入的，裁判眼瞎沒有發(fā)現(xiàn)……”
“你丫沒看到緊接著那一球嗎？”電線桿兒搶白，“入球之后兩分鐘，馬拉多納在中場附近接到傳球后，開始從右路帶球，憑精湛的盤球技術(shù)，避開了對方數(shù)名球員的攔截，接著不可思議地擺脫了兩名英格蘭隊的后衛(wèi)，進入禁區(qū)，最后繞過守門員彼德·希爾頓，直接將球送進了球門，使阿根廷在第55分鐘時便以2–0領(lǐng)先。多經(jīng)典！”他像一個解說員噼里啪啦一氣兒倒出來。
“就是用手拍入的‘問題球’，他自己都說是上帝的手指引那一球進入門中的。”
河馬高八度爭辯，話沒落地，一記暴栗敲在腦門上?！靶÷朁c！你他媽不想看了！”監(jiān)察委員奔奔低吼，比貓叫順耳，呵呵！
河馬還想開口，我把一個蘋果塞到他口中，沖他笑一笑。
是的，那個手球后世稱之為“上帝之手”。而那場比賽中，馬拉多納長途奔襲連過五人的那個球，至今經(jīng)常被球迷稱為“世紀最佳進球”。因為這個“世紀金球”英格蘭輸?shù)每诜姆詈蟀⒏⑦M入四強。
賽后英格蘭主帥老羅布森說，“我們保持著隊形，沒有犯錯誤，但對手是一個天才，那真是個該死的奇跡?！?/p>
哦！不是我們不聰明，是敵人太狡猾了！
“要是我，我也場上死磕！”東子堅定地說，“對馬拉多納來說，打敗英格蘭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刻，想想吧，英阿馬島戰(zhàn)爭的陰影還在，對于一個侵略過自己祖國的對手，只有用最痛快淋漓的方式回擊！”說完一掌擊下去。到底人家是優(yōu)等生，看看這高度。
大壯一聲悶哼：“東子，你沒大腿！”原來那義無反顧地一掌擊在大壯的腿上。
“我抱你的大腿！”東子瞅瞅那身板兒，趕緊奉上雞腿，平息怒火。
忽然，嘶啞的貓叫聲響起來，一聲接一聲，東子一躍而起關(guān)掉電視，所有人屏聲靜氣，漆黑的屋子里只有雕塑似的綽綽的黑影。
有情況！我呆立不動，忍受著奔奔嘶啞嗚咽的貓叫聲，忽然想起鄰居家的貓發(fā)情時那小孩子般的哭聲，我想笑，立即捂住嘴巴。
樓道里響起踢踏踢踏的腳聲:“哎，怪了！我明明剛才聽到說笑聲，怎么沒了？”
??？是門房老頭，手電筒的光在外面上下翻飛。
又一聲嘶啞的貓叫，含混不清，如泣如訴。
緊接著一聲甜膩婉轉(zhuǎn)的貓叫聲應(yīng)著，是 ---- 哈哈！貓叔貓嬸。
“噢，原來是一對貓在鬧家家！”老頭自言自語著，踢拉著拖鞋走了。
“貓叔貓嬸，真神了，能拿奧斯卡金獎了！”方亮翹起大拇指。
大家紛紛稱贊。
就這樣，大伙看著，貧著，吃著，實驗室里彌漫著酸甜苦辣咸，各種味道，在密閉的空間發(fā)酵了。
這時馬拉多納帶領(lǐng)阿根廷隊取得了兩球的領(lǐng)先優(yōu)勢，但是以頑強著稱的西德隊并沒有就此認輸，很快就將比分扳平。
傻小子們沒有一絲倦意，雙眼放光，腦袋前伸，似乎想比別人看得多一點兒。小敏好像也看得懂，眼不離頻，口不擇食，隨著奔奔“嗯“”啊”當應(yīng)聲蟲，還時不時的，喂奔奔一點吃的。放在指尖的食物，奔奔自己探頭來取，像極了喂她們家大黑狗。
我嗑著瓜子，瞄著一群人和一個白蛋蛋在綠茵場上滾來滾去較勁兒，想象著此刻場上的喧囂聲。
聽他們侃大山，腦補了許多足球知識：什么萊因克爾從未得過一張黃牌，被譽為"足球紳士啦，什么吉祥物是一個名為"皮克"頭戴尖頂草帽的擬人化辣椒啦，什么西德門神舒馬赫面對東道主幫助球隊在點球大戰(zhàn)中幸運晉級，后遭遇法國隊，力保大門不失啦……聽得我暈暈乎乎，又開開心心。
忽然，我發(fā)現(xiàn)大壯正扳著腳趾，前后晃悠，隨著比賽的節(jié)奏，晃得時快時慢。那手指，那腳趾，那瓜子！??！我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氣急生智，我殷勤地把手中瓜子遞給他，他顧不上道謝，就噼噼啪啪嗑起了瓜子，也時快時慢。
我解氣地瞇起了眼。
?。『鋈?，空間膨脹了，點燃了！所有人壓抑著放縱自己的興奮！
原來終場前，勝利的天平最終倒向了阿根廷人，布魯查加接馬拉多納的傳球射入制勝一球，阿根廷終以3-2擊敗西德隊，歷史上第二次獲得世界杯賽的冠軍！
猴子就地打了兩個滾兒，意猶未盡；河馬后躺在地上，蹬腿兒騎車；喇叭褲搖著雙拳曲成蝦米，奔奔抱著小敏轉(zhuǎn)起了圈兒；眼瞅著東子，從斜刺里沖上來，我一閃身躲到實驗桌子下，他一下子抱住大壯的腳丫……哈哈哈！
“小聲點兒，淡定，淡定！”監(jiān)察委員奔奔急得揮動雙手。
“媽的，門房老頭貪財怕死睡不著！我看咱們撤吧，小心被他活捉，咱到教室慶祝！”猴子提議。
大家點頭稱是，窸窸窣窣打掃完戰(zhàn)場，悄無聲息地退回教室。
奔奔說：“我送門房老頭兒一份大禮?！闭f著提著瓜子皮果核等沒在黑暗中。
小敏耳語：“活該，誰讓他不給我們開門！不就是看電影回來遲了10分鐘嗎？害我們爬墻翻欄桿，瞧，我這手都蹭破了！”我盯著她，一臉壞笑。
慶祝宴擺起來了，只有啤酒和瓜子，他們喝著，消化著決賽場上的驚險，奇跡，遺憾……
燭光中，年輕的臉真誠豪邁，原來足球有這么大的魔力！怪不得有人說，足球是男人專屬的浪漫！燭光搖曳，似夢似幻。
吐沫的啤酒，不知什么味道的瓜子，五顏六色的足球，在空氣中醞釀著泛濫著……
世界杯主題曲《別樣的英雄》，輕輕唱起，一遍又一遍。我感覺到這首歌充滿傳統(tǒng)色彩，歌曲十分大氣，眼前似乎又出現(xiàn)馬拉多納在球場上英武拼殺的畫面。聽著聽著，令人忍不住想要跟隨音樂律動起來，莫名的感動從心底升起。至今記得一句歌詞：從痛苦中成長，抓住每一次機遇，沒有人可以取代我，永世停留……原來當體育與音樂完美結(jié)合，運動的激情能借助跳動的音符直抵人心。
窗外丁香樹的枝頭綴滿星光，手中的啤酒搖蕩著夢想，波瀾的心情，鏗鏘的低唱，混著丁香的芬芳，飄飄蕩蕩……
猴子桶捅我，遞給我一顆糖，他看著我，眼睛彎彎，笑容純真。我放在鼻下。聞一聞，只有薄荷味兒，剝開放在口里，品嘗著清新涼爽，品嘗著怪味夜色，品嘗著不羈的青春……
（2018年世界杯球賽中，上兩屆4強本屆全數(shù)出局，不可謂不精彩；啤酒花生小龍蝦，不可謂不爽口，怎么就沒有當年那個味兒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