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十四章? 鑰匙是自己交給自己的

簽合同那天是個周四,林晚請了半天假。
早上出門的時候她在衣柜前站了很久。白襯衫太正式,T 恤太隨便,最后選了那件米色的針織衫,領口有點寬松,但穿著舒服。鏡子里的自己看起來和平常沒什么兩樣,就是頭發(fā)有點亂,她用手捋了捋,扎起來,又松開,最后還是扎起來了。
中介小張在門店門口等她,遠遠看見她就招手。旁邊站著一對中年夫妻,男的穿著夾克,女的圍著絲巾,手里攥著一個檔案袋,應該就是業(yè)主了。林晚走過去,小張迎上來,說林小姐來了,這位是房東王叔,這位是王阿姨。林晚點點頭,說王叔好,王阿姨好。王阿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著說小姑娘真精神,自己買房???林晚嗯了一聲,沒說別的。
進到門店里面,中介給每人倒了杯水。林晚坐下,手放在膝蓋上,看著桌上那堆文件。合同、協(xié)議、各種表格,厚厚一摞。王阿姨在旁邊跟小張說話,說什么她沒聽進去,就是盯著那堆文件看。
小張把文件推到她面前,翻開第一頁,說林小姐您先看看,這是購房合同,沒問題的話在這兒簽字。她低下頭,一行一行看過去。那些字她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不太懂了。她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看進去多少,就是盯著那些字一個一個看過去。
王叔在旁邊咳嗽了一聲,她抬起頭,看見他正看著窗外。王阿姨在擺弄手機,指甲是剛做的,亮亮的紅色。
她拿起筆,在第一頁簽了名字。
林晚。
兩個字寫了很多年,但寫在這種紙上,手有點抖。她握緊筆,又簽第二頁、第三頁。一頁一頁翻過去,一頁一頁簽過去。有時候簽得太快,墨水還沒干,手指蹭上去,名字旁邊多了一道黑印子。她看了看,沒管,繼續(xù)翻下一頁。
簽到最后一份文件的時候,她看見了那個數字。
首付:714,000 元。
七十一萬四千。
她盯著那幾個數字看了幾秒。六年。每個月工資到賬,先轉一筆到另一個賬戶,雷打不動。有時候三千,有時候五千,有時候一萬。六年,七十一萬四千。她拿起筆,在那個數字下面簽上自己的名字。
筆落下去的時候,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很響。
“好了?!?小張把合同收起來,笑著說,“恭喜林小姐,從現在開始,那套房子就是您的了。”
王阿姨也站起來,說恭喜恭喜,以后有什么問題可以找我們。林晚站起來,說謝謝王叔王阿姨。王阿姨擺擺手,說客氣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從門店出來,小張把鑰匙遞給她。三把鑰匙串在一起,用一根紅色的繩子拴著,新的,亮亮的。她接過來,攥在手里。涼的。
“林小姐,要不要我陪您過去看看?” 小張問。
“不用?!?她說,“我自己去就行?!?/p>
小張點點頭,說那行,您有事隨時聯(lián)系我。然后轉身回門店了。
林晚站在原地,攤開手,看著那串鑰匙。三把,都是新的,沒有磨損,沒有劃痕。陽光照在上面,有點晃眼。她把鑰匙攥緊,放進口袋,轉身往那個小區(qū)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到了。小區(qū)門口還是那個樣子,舊的,灰的,保安亭空著。她往里走,路過那個小賣部,那只橘貓還蹲在門口曬太陽,看了她一眼,瞇起眼睛繼續(xù)睡。她走過那棟樓,爬樓梯,六樓,一層一層往上爬。今天腿不酸,氣不喘,就是心跳有點快。
六樓到了。她站在那扇門前,掏出鑰匙,找那把房門鑰匙。找了半天才找到,插進去,擰了一下。門沒開。又擰一下,還是沒開。她換一把鑰匙再試,還是沒開。她站在那兒,試了好幾把,門就是不開。
心跳更快了。
她把鑰匙舉起來,對著樓道里那盞昏暗的燈,一把一把看。三把鑰匙長得都差不多,但有一把稍微大一點,有一把齒紋深一點。她選了那把齒紋最深的,插進去,擰。咔嗒一聲,門開了。
她站在門口,沒馬上進去。
門里是那條窄窄的過道,廚房,灶臺上落著灰。再往里是臥室,空空的。陽光從陽臺照進來,落在地上,黃黃的??諝饫镉谢覊m的味道,還有一點點霉味。
她跨進去,一步一步走進去。
走到臥室中央,停下來。轉了一圈??辗孔?,空空的,什么都沒有。地板翹起來的那幾塊還在,墻角那片發(fā)白的方形也還在。陽臺的門開著,風灌進來,有點涼。
她走到陽臺上,推開窗。那棵梧桐樹就在面前,葉子掉了一大半,剩下幾片黃黃的掛在枝頭,風一吹就晃。她伸出手,摸了摸最近的那片葉子。干的,邊緣卷起來,摸上去沙沙的。葉子晃了晃,沒掉。
她站在那兒,看著那棵樹。
樹比她高,樹干很粗,樹皮一塊一塊的,有的地方掉了,露出底下光滑的木頭。她想起小時候老家院子里也有一棵梧桐樹,每年秋天,她媽把落葉掃成一堆,點火燒掉。青灰色的煙飄到天上去,她蹲在旁邊看,覺得很好看。
現在她在上海,站在六樓的陽臺上,面前也有一棵梧桐樹。
站了很久。
風一直吹,樹葉一直晃,她一直站著。
后來她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打開相機,對著空房子拍了一張。拍完看了看,太暗了。又拍一張,還是不好看。她又拍了幾張,客廳、臥室、陽臺、廚房、衛(wèi)生間。拍完翻一遍,沒有一張滿意的。
她點開微信,想發(fā)個朋友圈。
打幾個字,刪了。又打,又刪。打了半天,最后發(fā)了四個字:我的,40 平。
發(fā)完她把手機收起來,站在那兒,看著那棵梧桐樹。風又吹過來,幾片葉子往下掉,打著旋兒,看不見了。
她想起一件事。
轉身走回屋里,從包里翻出手機,點開陳嶼的對話框。最后一條消息是六年前的,他發(fā)的:我上車了,你照顧好自己。她回的:嗯,你也是。沒了,就這兩條。
她看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關掉,把手機放回包里。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個空房子。陽光還是從陽臺照進來,落在地上??諝饫镉谢覊m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梧桐葉的澀味。她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然后拉開門,出去,把門關上。
鎖門的時候,鑰匙在鎖孔里轉了一圈,咔嗒一聲。
她把鑰匙拔出來,攥在手里,下樓。
六樓,五樓,四樓,三樓,二樓,一樓。樓梯在腳下一點一點退后,腳步聲在樓道里回響。三樓有人在炒菜,辣椒和蒜的味道從門縫里鉆出來。二樓墻上的小廣告又多了幾張,有一張是開鎖的,電話號碼被人撕掉一半。一樓的門虛掩著,里面有電視的聲音。
走出樓門,陽光一下子刺眼起來。她瞇了瞇眼睛,站在那兒,回頭看了一眼六樓那個窗戶。
窗戶還是那個窗戶,舊舊的,白色窗框,透明玻璃。陽臺上那棵梧桐樹的葉子還在晃,一片一片的,晃得很慢。
她看著那個窗戶,心里想:當年他說回去能買房,現在我也買了。只是房子里只有我一個人。
站了一會兒,她轉身,往小區(qū)門口走。
路過小賣部的時候,那只橘貓還在曬太陽。她停下來,看著它。它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喵了一聲。她從口袋里掏出那張交定金的收據,已經皺了。她把它疊好,放回口袋,繼續(xù)往前走。
地鐵站里人很多,下班高峰,到處都是人。她刷卡進站,站在站臺邊上等車。風從隧道里涌出來,吹起她的頭發(fā)。對面站臺的廣告又換了,是一個樓盤的,畫面上一對年輕夫妻站在落地窗前,背后是黃浦江的夜景,配文寫著:給愛的人一個家。
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幾秒。
給愛的人一個家。
她的家,愛的人在哪?
車來了。門打開,她上去,找了個角落站著。
窗外的隧道壁飛快地往后掠去,黑色的,什么也看不見。車廂里有人在說話,有人在看手機,有人靠著座位打瞌睡。她站在那兒,手插在口袋里,攥著那串鑰匙。
鑰匙涼涼的,有點硌手。
她想起剛才站在空房子里的時候,想拍照發(fā)給誰,翻遍通訊錄沒人可發(fā)。想起陳嶼那個對話框,最后一條是六年前的。想起他留下的那把鑰匙,還放在她家鞋柜上,和那些沒用的東西在一起。
她突然想起那年他問她:你想要什么?
她說不知道。
現在她知道了。她要的都有了 —— 房子,戶口,體面的工作,獨立的生活。
只是有了之后才發(fā)現,她最想要的,其實不是這些。
車到站了。門打開,她下去,出站,往家走。
到家門口,開門,進去。貓蹲在門口等她,看見她就叫。她彎腰摸了摸它的頭,然后去倒糧。
換鞋的時候,她看見鞋柜上那把鑰匙。陳嶼留下的那把,還放在那兒,紅色的塑料繩已經臟了,沾了灰。
她站在那兒,看著那把鑰匙,又看看手里這串新鑰匙。
兩把鑰匙,一把舊的,一把新的。一把是他留下的,一把是自己掙來的。一把代表回不去的過去,一把代表不知道能不能算 “家” 的現在。
她把新鑰匙放在鞋柜上,和那把舊鑰匙并排放在一起。
舊鑰匙,新鑰匙,并排躺著,都是銀色的,都是防盜門鑰匙。一個拴著紅色塑料繩,舊的,臟了;一個拴著紅繩子,新的,亮亮的。
她看著它們,看了很久。
也許人這輩子就是這樣 —— 掙到的那把,永遠比不上失去的那把。
貓吃完了,跳上沙發(fā),趴在那兒舔爪子。
她蹲下來,把新鑰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還是和那把舊的并排。
站起來,去廚房做飯。
洗完菜,切好,開火,油下鍋,菜倒進去,滋啦一聲。她翻炒著,油煙冒起來,抽油煙機嗡嗡地響。貓在客廳里叫了一聲,不知道在叫什么。
她想起以前陳嶼在這兒的時候,她做飯,他就在旁邊站著,看著,有時候遞個調料,有時候幫忙剝蒜。后來他學炒菜,第一次做紅燒肉,糊了,黑乎乎一鍋。他自己吃了,說還行。她嘗了一口,又苦又咸。
那時候她覺得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
現在她一個人做飯,一個人吃。
菜炒好了,盛出來,端到茶幾上。她坐在沙發(fā)上,一邊吃一邊看電視。貓趴在她旁邊,聞了聞菜,沒什么興趣,繼續(xù)舔爪子。
電視里在放一個什么綜藝節(jié)目,笑聲一陣一陣的。她吃著菜,看著那些人笑,臉上什么表情也沒有。
吃完飯,洗碗,洗澡,躺下。
手機亮了。她拿起來看,是小周發(fā)的消息:恭喜啊,終于有自己的房子了。
她回:謝謝。
小周:發(fā)個照片看看。
她點開相冊,選了一張發(fā)過去。就是那個空空的臥室,地板上幾塊翹起來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地上。
小周看了,說:挺好的,收拾收拾就好了。
她回:嗯。
小周:什么感覺?
她看著那兩個字,想了很久。
什么感覺?
她想了想,打字:不知道。
小周發(fā)了一個抱抱的表情,說:慢慢就知道了。
她回:嗯。
放下手機,她躺在那兒,看著天花板。新家的天花板很白,什么都沒有。
那天晚上媽媽打電話來。她說簽了。
媽媽在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說:那就好,那就好。
她知道媽媽在想什么 —— 女兒在上海有房了,出息了,但也回不來了。
“媽,過年我回去?!?/p>
“好,好?!?媽媽的聲音有點抖,“媽等你?!?/p>
掛了電話,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
貓?zhí)洗?,趴在她旁邊,咕嚕咕嚕地叫。她摸著貓的背,一下一下的。毛軟軟的,滑滑的?/p>
窗外有車駛過的聲音,呼 —— 呼 ——,一輛又一輛。
她閉上眼睛。
日子還是這樣過。
只是從明天起,她是有房子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