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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詹穆法!你快說,你到底是我們克里特人,還是萬惡的維德爾魔鬼!”
到底誰是魔鬼,詹穆法心里想著。
他抬頭看著這棵老楊樹。
那是他小的時候就有的老楊樹。
傳說是到這里開荒的克里特先民和維德爾先民合力種下的。
象征著彼此友誼長存。
它見證了這個村子百年的風雨,見證了倭瘺侵略者對阿爾草原孩子的屠殺,也見證了克里特和維德爾聯(lián)軍浴血奮戰(zhàn)擊退了倭瘺侵略者。
如今,鮮血又染紅了這棵老楊樹。
只是這一次,是阿爾草原孩子自己的血。
詹穆法輕輕地撫摸著這棵老楊樹,他癡癡地看著它。
“爺爺!爺爺!”
米哈爾哭著想沖到詹穆法身邊,但他身旁的克里特人死死按住了他。
他們無心傷害這個孩子,但是對于包庇維德爾魔鬼的克里特背誓者,那是堅決要鏟除干凈的。
“說話啊,老家伙!”
憤怒的克里特人怒吼道。
詹穆法看著這群同胞,他老邁的眼睛已經(jīng)渾濁了,火光中看不清他們的容貌,只是恍然間像極了小時候記憶里的倭瘺侵略者。
“終于到我了?!?/p>
詹穆法笑著說道。
這幾個月來大量無辜的維德爾人被屠殺,社會秩序徹底混亂。
沒有人在工作,沒有人在上學,沒有人在正常生活。
有的只有所謂的圣戰(zhàn),和無盡的屠殺。
那個昔日和平的村莊早已不在了,能活著的維德爾人已經(jīng)看不到了。
而蒙辛的教義還在繼續(xù),斗爭還在繼續(xù)。
維德爾惡魔被趕走了,那些曾經(jīng)包庇維德爾的克里特人就要揪出來。
他們要么接受徹底的改造,要么和那些維德爾惡魔一樣,被徹底地消滅。
詹穆法沒有畏懼,他對著周圍的人說道:“我沒有什么話好說,真主會知道一切的?!?/p>
“你已經(jīng)背棄了真主,你這個叛徒詹穆法,你幫助那些萬惡的維德爾魔鬼來欺壓我們克里特同胞?!?/p>
審問者從一眾克里特人中走了出來,站在詹穆法面前質(zhì)問道。
“到底誰是魔鬼?!?/p>
詹穆法看著那個審問者說道。
“我看你已經(jīng)忘記了自己克里特人的身份,忘記了維德爾人屠殺我們百年的歷史,忘記了那累累的血債。”
審問者說道。
“我沒有忘記?!?/p>
詹穆法平靜地說道。
“哦?”審問者似乎看到了希望,他走近詹穆法對他說道,“那快說出來吧,說出你對維德爾人的仇恨,說出你的懺悔,我們看在真主阿爾拉的份上會原諒你的?!?/p>
接著他走向人群,以勝利者的姿態(tài)等待著詹穆法的回答。
只要他愿意真心地懺悔,那這一場審判就勝利了。
詹穆法看著審問者,又看著周圍的克里特人,平靜地說道:
“我沒有忘記,維德爾人是我們的兄弟!”
“什么!”
人群里像是炸了鍋。
這樣的暴論已經(jīng)許久沒有人說過了。
自從這場圣戰(zhàn)以來,就連最頑固的克里特人反動分子都被逼著表態(tài),而那些沉默的克里特人也都需要和維德爾人做切割,全阿爾草原只有一個聲音,那就是趕走維德爾惡魔。
但沒想到,如今這個老頭,這個默默無聞的箍木胡的老頭,竟然還堅持這種暴論,著實讓人震驚。
“你說什么?我沒有聽清?!?/p>
審問者做出了一個側耳聆聽的手勢。
詹穆法用他那老邁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說,維德爾人是我們的兄弟!”
人群中又是一陣議論。
“你瘋了詹穆法?!?/p>
卡桑低沉著嗓門說道。
顯然他對這一結果很不高興。
“我沒瘋,瘋的是你們?!闭材路ㄕf道,“是你們聽信了妖人的言論,毀掉了我們這個國家?!?/p>
“哼!”
卡桑憤怒地哼了一聲。
一旁的幾個克里特人明白了意思,他們走到詹穆法面前,反架著他的胳膊把他按跪在地上。
其中一個帶頭的克里特人抽出鞭子,對著詹穆法頭臉使勁地招呼。
沒幾下詹穆法臉上的皮肉就被抽開了口子,鮮血順著他臉上的皺紋往下滑。
“停?!笨ㄉC畹?,“詹穆法,你就說一下你也痛恨維德爾人,這一場審判也就結束了。”
詹穆法吃力地仰起頭,臉上的傷口熱辣辣地冒著鮮血,他跪在地上仰望著卡桑說道:
“卡桑,你要記得,你是維德爾人養(yǎng)大的?!?/p>
周圍的人群紛紛看向卡桑,大家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卡桑沒有說話,但嘴角的筋肉卻在不停地抽搐,怒火已經(jīng)遍布了他的全身。
“老東西,死到臨頭還不知悔改,說!說你痛恨維德爾人!”
又是一陣抽打。
“爺爺!爺爺!”
米哈爾哭喊著。
他不知道自己爺爺做錯了什么,要承受這份罪過。
這一次詹穆法的身上也被抽破了,鮮血順著他的胳膊下巴往下滴。
“老人家,完全沒有必要,現(xiàn)在維德爾人已經(jīng)被我們從阿爾草原清除出去了,你只要真心悔過,真主阿爾拉還是會原諒你的?!?/p>
審問者說道。
詹穆法沒有說話。
他低著頭,低沉地喘著氣。
“看來他還沒有清醒地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大家再幫幫他,讓他知道自己的罪過?!?/p>
說完審問者看了眼按住詹穆法的幾個大漢。
那幾個人心領神會,其中兩個按住詹穆法的大漢用腳抵著他的脊柱把他的雙手往后拉,像拉一張弓一樣將詹穆法反拉開。
而帶頭的那個人這次沒用鞭子,而是拿出一根粗粗的木棍,死命地砸詹穆法凸起的胸部。
沒幾下詹穆法就被打得吐出血來。
“怎么樣,是不是認識到錯誤了?”
審問者盯著詹穆法的臉說道。
年邁的詹穆法眼睛已經(jīng)有些失神了,他咳著鮮血對審問者說道:
“說......我說......”
“這就對了嘛,放開他,讓他說話。”
審問者對那幾個克里特人說道。
那幾個克里特人放開了詹穆法,將他像一頭牲口一樣扔在了一邊。
此時詹穆法無力地靠在老楊樹上,胸口巨大的疼痛讓他無法直起身子,而口中未盡的鮮血還在堵塞他的喉腔。
“來,說出你的懺悔,說出你痛恨維德爾惡魔,我們還是愿意接納你的,我的朋友?!?/p>
審問者對著詹穆法說道。
詹穆法喘著氣看著審問者,他努力將呼吸調(diào)勻好讓自己舒服一點。
然后他又看著卡桑,看著眼前的其他克里特人,最終將目光落在自己心愛的米哈爾身上。
他還那么小,對這個世界的認知還那么少,他真的知道什么是對,什么是錯嗎?
詹穆法心里想著。
“說話,我的朋友,說出你的懺悔?!?/p>
審問者略有些不耐煩地追問著。
詹穆法深呼吸了一口氣,咽了一下自己的口水,又吐出一大口嗆在胸腔里的鮮血。
然后他對著卡桑大聲喊著:
“卡桑!你要記得,你是維德爾人養(yǎng)大的!”
周圍的克里特人發(fā)出了不可置信的聲音,而那個審問者也露出了狠辣的面容。
詹穆法不管這些,而是又看了一圈周圍的克里特人,用盡了自己的力氣大聲喊道:
“你們也要記住,我們和維德爾人是兄弟,是兄弟??!”
說完他狠狠地用頭撞在老楊樹上,鮮血順著他的額頭在老楊樹那干裂的樹皮上潺潺地往下流。
就像哭泣的眼淚一樣。
“爺爺!”
米哈爾失聲地大喊著。
可是他的爺爺再也不會回答了。
六
“什么是對,什么是錯。”
二十年后,長大的米哈爾在一輛飛馳的火車上寫著。
他已經(jīng)是一個著名的歷史學者,此刻正趕往莫斯科進行一場學術交流。
可是他的家鄉(xiāng),那個曾經(jīng)美麗的阿爾草原,那個即將富強的阿麗亞王國。
已經(jīng)永遠不在了。
圣戰(zhàn)的最后,維德爾人被徹底清洗。
大部分維德爾人被屠殺,少部分維德爾人逃出了阿麗亞王國。
這個曾經(jīng)只占阿麗亞王國十分之一人口的少數(shù)民族,徹底從阿麗亞王國的版圖上抹去了。
可是這并沒有結束。
有極小部分維德爾人留了下來。
他們躲在暗處,伺機在阿麗亞王國中進行著報復行動。
扎爾邁的父親卡桑,那個在圣戰(zhàn)中獲得權力的克里特屠夫。
在一個夜里被維德爾復仇者們暗殺,頭顱被割下掛在一只羊的身上。
而這只是阿麗亞王國的一個縮影罷了。
恐怖彌漫在整個阿爾草原,仇恨的種子播撒在各地。
大概十年后,被趕出阿麗亞王國的維德爾人在其他鄰國逐漸恢復。
他們在別國的資助下,對阿麗亞王國的克里特人進行了反撲。
戰(zhàn)火在這個曾經(jīng)和平的國家蔓延,曾經(jīng)的兄弟用鮮血洗禮著對方。
而扎爾邁,那個米哈爾曾經(jīng)小時候的玩伴,在一次和維德爾人的戰(zhàn)斗中死去了。
他死得毫無意義,就像每一個死在這場戰(zhàn)斗中的克里特人和維德爾人一樣。
這場戰(zhàn)爭持續(xù)了三年,雙方一直也沒有分出勝負。
可最后的走向卻出人意料。
那個曾經(jīng)被克里特人奉為覺醒者的蒙辛,他在戰(zhàn)爭進行到最焦灼的時候站出來說要結束這一切,為阿爾草原帶來永遠的和平。
結果他引來了倭瘺人,讓倭瘺人幫助制止這一切。
可怕的惡魔從天而降,但這一次卻是仗著善的名義。
兩邊的阿爾草原的孩子都被鎮(zhèn)壓,兵刃相向的兄弟無力抵抗外國侵略者。
最終倭瘺人以極小的代價占領了整個阿麗亞王國。
這個他們在百年前未能征服的王國。
緊接著所有的暴亂都被鎮(zhèn)壓,兩邊的人民被迫接受和平。
但代價是。
阿爾草原的孩子失去了他們每一寸土地。
米哈爾后來被一戶善良的克里特人家收養(yǎng),在最動蕩的年代他沒有參與任何一次暴行。
他自己堅持學習,堅持思考,堅持找到當年的問題。
如今他的祖國已經(jīng)不在了,他也早已不是阿麗亞王國的公民。
他此刻坐在開往莫斯科的火車上思索著,窗外的草原像極了他的故鄉(xiāng)。
他不知不覺地想到了他的爺爺。
那個平凡卻不屈的克里特老人。
到底什么是對,什么是錯。
米哈爾在這個問題下遲遲無法下筆回答。
可能我們每一個選擇都會成為必然的歷史,同時又是歷史的必然。
我們都以為自己是站在正確的一邊,卻在最后失去了自己的家園。
“我不恨他們每一個人,但我又同時恨著他們每一個人?!?/p>
米哈爾凝著筆重重地寫下這句話,他不知道這個是他的回答還是他的心聲。
可能只是一次久違的故國回想的夢吧。
此刻火車窗外的風景還在變化。
曾經(jīng)綠綠的草原也逐漸變成了一眼無邊的荒漠。
阿爾草原的故事也在飛馳的車窗外走到了完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