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鄭重聲明:本文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 ? ? 醫(yī)院的夜,有些嘈雜,病人的呻吟聲伴隨著按鈴的音樂聲起落。隔著夜色,一種孤獨無助、悲傷的感覺彌漫在心頭。
? ? ? 看著病床上蜷縮著的父親,又是一陣徹腑的痛在身體里彌散開來。十五年了,四分之一個輪回,不幸又降臨在父親身上。一樣的病,雙份的疼,令人難以忍受。
? ? ? 又一次想起了娘。
? ? ? 五千多個日夜,無數次地想起娘,淚水在眼里,在心里流了無數次,每一次疼的痙攣的感覺,時刻都在提醒,娘依然活著,在我心里最柔軟最敏感的那個地方。心里默默地喊一聲“娘”的時候,忍不住眼眶會熱起來,膝蓋發(fā)軟,想跪下去。
? ? ? ? ? ? ? ? ? ? (一)
? ? ? ? 娘生我和弟弟,是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初,我們倆差兩歲。膠東農村,正是被貧窮煎熬的年月,我們家所在的公社還算是方圓最大的,村子在公社政府所在地,地少人多,日子過得依然艱苦。村里除了公社干部家庭外,孩子們大多都管母親叫娘,膠東人最樸實、最厚重的叫法,“娘-----!”聲音悠長,味道十足。
? ? ? ? 父親是老三屆高中生,學習成績出眾,受家庭成分影響,失去了讀大學的機會。不過在那個文化貧瘠的年代,高中生殊為難得,還是受到公社重視的,被選去公社幫忙,忙活集體企業(yè)的營生。娘幾乎沒讀過書,小學二年級就退學了,說是不愛讀書,自己的名字都不太會寫,在家操持家務,參加生產隊里的勞動。以村里哨聲為號,日出而作、日沒而歸。
? ? ? ? 公社以河、公路為界,河南三個村,河北三個村,都在公路的西邊,公路東一個村的,衛(wèi)東村,南北東西各大約有3公里的長度,規(guī)模比較大,四周是耕種的土地。河南是核心地帶,南北東西十字大街貫穿,大集,百貨大樓,供銷社,照相館,開水鋪子,飯店都聚集在這里。村里主要居民都是低矮的老房子,但都是瓦房,最為雄偉的是兩層的百貨大樓,整體是一片破舊的景象,但比周邊的其他小村子,條件還是好很多,但依然是缺吃少穿,吃不飽是常態(tài)。
? ? ? ? 不過,那時環(huán)境好。天很藍,月兒很圓很亮。河水清清,自東而西,穿村而過,上下游有多個水庫,蓄水抗旱防澇,是孩子們玩耍的好去處,岸邊水草叢和淤泥里很多田螺,夏季水深的時候,野泳的小子們,一排光腚猴子,一個個赤條條地往水里扎猛子,誰扎得深,潛泳遠,誰就會被小伙伴們羨慕,但也發(fā)生過悲劇,所以爹娘是強烈反對的,我和弟弟經常因為這個被母親揍。冬季,河面結冰了,記憶里冬天特別冷,孩子們都在冰面上溜冰,有的家里大人給用木頭做一個冰車,木框下面兩根粗鐵絲,兩根木把柄,各安裝一根鐵錐,人坐在車上,冰錐用力后推,在冰上滑行,來去如風,颯的很,擁有一個冰車,是多數孩子的夢想,我和弟弟跟在人家后面瘋跑,“打溜滑qiu”,一次我滑到了冰薄的地方,一條腿掉進了水面,棉褲腿兒和棉鞋都濕透了,跑回家的時候,褲管兒輕微結冰變硬了,娘見了,非但沒有安慰,反而給了一頓狠揍,家里是沒衣服換的,孩子只有一條棉褲,娘給我在灶臺生火烤棉褲,我在被窩里呆著,留下了難以忘記的回憶。
? ? ? ? 孩子對貧窮最深刻的記憶,多是在吃這件事兒上。記得那時,家家一年到頭,主食是地瓜,膠東的地瓜是很有些名氣的,煮地瓜、曬地瓜、地瓜干、地瓜粥、地瓜面條、地瓜面卷子,春天的時候還有地瓜葉菜團,各種花式吃法,聽著不錯,但是經年累月吃地瓜、現在想起胃里都冒酸水。也有玉米面餅子,顆粒粗大,難以下咽,遠沒有現在市場里賣的玉米面餅子細滑,但玉米面餅子是不能所有人管飽的,主要給家里下地干活的勞力吃。娘做飯的手藝,在村里是有些名氣的,能把這些粗茶淡飯,做的多一些滋味和花樣。記得,她把地瓜面燙一下,和成面團,用木擦鐺把面團擦成細細的彎曲的面條,蓬松得一團一團的,放在篦子上,用鍋蒸熟,黑亮黑亮、甜絲絲的,倒一點菜湯在面里,口感還是蠻不錯的。地瓜干用蒜臼搗成碎塊,好的年景摻一點姥娘家接濟的豌豆,熬成稠一點兒的粥,也能果腹。雖然窮,孩子們挑三揀四的毛病還是有的,我不愛吃地瓜,玉米餅子還湊合,每次吃飯都吃不飽,肚子里沒油水。記得有一次,走在回家路上,餓得有些眩暈,眼前模模糊糊地出現了一盤涼拌黃瓜,鼻端仿佛聞到了大蒜的香味,回家和娘說,娘心疼地掉眼淚,也沒舍得買。還記得五六歲的時候,病過一次,在公社衛(wèi)生院打點滴,針兒扎在腦袋上,娘問我想吃什么,我說想吃炒芹菜,不知娘從哪里借的米,回家用一個小碗,蒸了一點兒米飯,上面放了十幾根細細的芹菜,幾條特別細的肉絲,撲鼻的香氣,歷四十余載仍然記憶猶新。
? ? ? ? ? 孩子們時時熱盼的是過年,因為過年有好吃的,有新衣服穿。日子再難,過年的時候,準備年貨還是很隆重的,娘用積攢了一年的積蓄,去集上扯一塊“學生藍”布料,一年中唯一一次,給我做一身新衣服,中山領,一小兩大三個口袋,通常不超過10塊錢,特別板正。再買點兒“硬菜”來裝點門面,父親在公社認識的人多,走后門批條子,去供銷社買一些豬下水煮了,主要用來祭奠和待客,幾毛錢一斤的魚和肉買幾斤。天兒冷得很,生熟年貨分開裝在盆里,用一口破鐵鍋扣住,放在院里,凍得硬邦邦的,年三十到正月十五,吃半個月,準備做飯的時候,看著娘抬起鍋,在鍋里摸索,心里那種貓抓一樣的高興勁兒,時至今日都能清楚地回味起。過年,最不能缺的是做饅頭、包餃子,我七八歲的時候就和娘一起揉面做饅頭,每到這時候娘都笑著對我說,“和個小嫚兒一樣好使”。饅頭用來祭奠和走親戚用,這種饅頭通常是白面皮裹著黑面芯做的,節(jié)日期間走親戚,除了酒飯,就是一場饅頭交換的禮儀,來的客放下兩個,主家回贈兩個,換來換去最后自家的饅頭是誰家的都記不太清了,通過饅頭里黑面芯的大小,可以看得出哪家的日子差一些,哪家的日子“寬頭”一些。年三十是一年中最隆重的一個夜晚,餃子是最具有儀式感的食物,一種黑面、一種白面的,白面餃子主要用來祭奠。一家人圍坐吃餃子的時候,碗里分到的白面餃子少的像是“異化物種”,孩子們一人可以分四五個,大人們也就吃一兩個嘗嘗,肉很少,但依然是不可多得的美食。吃餃子要分兩次,天剛剛黑的時候稱為“接早”,接先人回家的意思,事先掛好宗譜,擺好供品,點亮燈燭,開始煮餃子、祭奠,從現在開始無論大人孩子說話做事走路,都要保持最小的聲音,不能說“完了、破了、壞了”等不吉利的話,說是會被先人怪罪,影響一年的運勢。到了半夜十二點前后,新舊更替,是年三十最為莊嚴肅穆的時段,稱為“午更”,所有的燈火都要亮起來,祭奠的餃子都是白面的,燃香焚紙,擺上酒菜,菜必須是雙數,吃餃子的蒜泥被稱為“一合菜”,不能說“蒜”字,“蒜”與“算”在我們家鄉(xiāng)是同音,說了不吉利。燃放炮竹把年夜推向高潮,這個時間村子里四處都是鞭炮聲,煙霧彌漫,誰家的鞭炮聲響大、時間長,意味著誰家的日子紅火、吉祥如意、身體健康。吃完年夜飯,長輩們就結伴開始出門去本家叔伯家拜年,上香磕頭,問一句“過年好”,很有儀式感。
? ? ? ? 孩子們,天不亮換上新衣服,也開始四處去叔伯街坊家拜年磕頭,至親長輩5分、1毛、2毛給的壓歲錢,歡天喜地地去買幾分錢一把的手持小煙花,2分錢一塊的方糖,滿街瘋跑,幸福感滿滿。
? ? ? ? 雖然是缺吃少穿的歲月,但年味兒比現在卻是濃得多。從出了正月十五,就開始盼著過下一個年,記憶特別深刻的是,和娘說盼著過年時,她臉上的淡淡愁緒。長大后才懂得,年是孩子的天,卻是娘的關。
? ? ? ? ? ? ? ? ? ? ? (二)
? ? ? ? 那時家家都這種條件,孩子們心里是沒有“窮”這個概念的??赡锏男量?,我看得清楚,記得深刻。她一米五的小個子,幾乎承擔了家里所有的勞動,父親也偶爾下地,掙點公分,但是杯水車薪,他主要還是要忙公社工廠的事,地里的活計都是娘一個人在操持。常常是頂著星星回家,還得忙活給我和弟弟做飯吃。我和弟弟要么被扔在家里,要么放“麻麻”(奶奶)家里,或者送我去姥娘家。因為娘和奶奶的關系不太好,我和弟弟也不受待見,有一次在奶奶家,偷吃了一塊玉米餅子,被奶奶打,趕出家門。我和弟弟無處可去,就坐在家門口等娘下地回來,晚上八點多娘回來,見到我們倆坐在家門口冰冷的地上睡著了,狠狠地打了我倆,邊打邊哭,可我沒哭,我知道娘的委屈和不易,心里滿是對娘的心疼。 從那之后,娘沒有再送我們去奶奶家,多難都帶著我倆。
? ? ? ? 春季的時候,栽種地瓜是村里的大事,一年口糧都要仰仗這種易活產量高的作物。地瓜提前選種育芽,五一前后把芽移栽到農田里提前攏好的“地瓜嶺”,這種地瓜老家稱為“芽瓜”。麥收后,栽下的地瓜芽長出了長長的藤蔓,這時候生產隊組織社員去地里選取長得又長又壯的地瓜蔓,剪下來,集中到村頭,一段一段分剪成15-20厘米左右長,這個栽到麥收后田里新攏好的“地瓜嶺”,又可以長出地瓜,這一茬的地瓜被稱為“蔓瓜”,是一年地瓜主要產量的一茬。分剪地瓜蔓的時候,栽種到土里一端的1-2個新鮮葉子會被摘下來,娘會把葉子捋成一把一把的,回家洗凈燙洗剁碎,和著玉米面,條件好的時候摻點豆面,蒸菜團吃,娘吃得津津有味,我卻覺得味道生澀難以下咽。這種地瓜葉子也沒有多少,通常是哪家剪摘歸哪家。我們村秋收的時候地瓜玉米是主要作物,玉米早一些,刨地瓜的時候,天已經有些冷了,我跟著娘下地,看她跟在男勞力后面,把地里刨出來的地瓜攏一堆,然后用“擦鐺”擦成地瓜片,再一片一片地擺在地里,曬成地瓜干,秋風干燥,中間翻曬一次,有兩三天就曬干了,地里白花花的一片一片的,甚是壯觀。娘有時會因為不小心被擦鐺鋒利的刀片擦破手指手掌,按一點土在傷口,裹點布繼續(xù)擦地瓜片。因為天兒冷,我被放在一大堆半干枯了的地瓜蔓里,背風坐著,鼻涕一把淚一把的,娘在北風里晃動的瘦小身影就此深深地刻在我的腦海里。
? ? ? ? 農忙時,娘帶著我和弟弟去場院干活,經常半夜里去,有的時候明月高懸,有的時候四下漆黑,這也是我對當時月亮特別圓、特別亮記憶尤為深刻的原因。場院在村西頭,中間會有一根木竿子,挑了個燈泡,約等于沒有,秋風冷嗖嗖的。初始我不明白,為啥要這么晚去干活,后來從大人的拉呱中,我慢慢知道了,秋收的時間很緊,玉米堆在一起怕發(fā)熱生霉,也怕下雨,所以無論是地瓜干還是玉米都要搶時間,而且剝玉米,搓玉米粒,誰剝出來的玉米皮就可以帶回家當燒草,所以半夜去也是沒辦法,不去就沒有柴火燒。玉米秸兒,玉米棒芯,麥秸等燒草,是按照家里的勞力分配的,等于是“按勞分配”。長大后,我才明白,為什么娘總是對家里那個小燒草垛那么珍惜,做飯的時候去抽麥草,小心翼翼的,生怕抽多了,四周都要用捆好的玉米秸兒圍起來,路過的時候,經常會數數捆好的玉米秸兒少沒少。
? ? ? ? 娘有時累得受不了,會脾氣急躁,打罵我和弟弟,我倆不喊疼也不哭,心里知道娘苦。有一次,她下地了,我和弟弟在家,想給她做個熱乎飯兒吃,我學她煳玉米面餅子,夠不著鍋,搬個小凳踩著,不知道和面該加多少水,不知道應該鍋熱了再貼餅子,貼的餅子都滑到了水里,最后變成了一鍋玉米粥。
? ? ? ? 父親雖然幫不上啥,好在每個月還有有8塊錢(實際是12塊,有4塊交生產隊)的收入,支撐家里的支出。即便這樣,家里撫養(yǎng)我和弟弟依然很吃力,所以一年斷斷續(xù)續(xù),多數時間我是被寄養(yǎng)在姥娘家里的。姥娘家的日子好得多,姥爺、舅舅都能干,姥爺識文斷字,在村里很有威望。作為外孫子,一家人都很心疼我,有口好吃的也給我,我回娘的家,姥娘會給我煮兩個雞蛋,怕我路上餓。我都會揣著雞蛋,一路跑回家,5里路,回家的時候雞蛋還是熱的,我會和娘分著吃。
? ? ? ? 一年四季,周而復始,就這樣看著娘勞碌,娘的辛苦,在我幼小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那時就想永遠都要好好地愛娘,長大了努力不讓她受苦受累,所以心里對娘特別的掛念和眷戀。每次回家的時候,一進門就會扯著嗓子喊,“娘---娘----”,娘會嗔怪地說,聽見了,吆喝什么。出門的時候,我都要拉著娘的手,她抱著弟弟,不讓拉,我就會哭一路,拉著就不哭了。犯錯的時候,娘常常會摸著我的頭安慰我,我忍不住掉眼淚。娘就會說,就愛哭,打破尿罐子了,臉上滿是慈愛的笑容。
? ? ? ? ? ? ? ? ? (三)
? ? ? ? 到了讀書的年齡,我是特別渴望進學校的。村里的小學很是破舊,小院子里一圈兒的低矮土坯房,教室四方格的小窗子,玻璃破碎不堪,我常常趴在窗外,看著里面白石灰裹著稻草做的書桌、凳子,憧憬自己在里面上課的樣子?;丶覇柲铮裁磿r候可以上學讀書,她總說我生日小,虛兩歲,不夠年齡。無奈之下,平常就在家里跟著爸爸學1到20的加減乘除,在屋里貼滿報紙的墻上自己練習。1978年夏天,按捺不住的我偷著去村里的小學報了名,母親知道后,很是著急,去了學校死活給我退了,說是我年齡太小了,急得我哇哇哭。只好等到了1979年報名,入學前考試,竟然成績突出,被擇優(yōu)分去了公社的縣重點小學。
? ? ? ? 重點小學,教室是高高大大的瓦房,校園很大,有操場,有長長的三排房子,房子的墻上有黑板報,第一次知道保爾、張海迪就是從黑板報學到的。校園中間還有個高高的臺子,開大會的時候,那位參加過抗美援朝,轉業(yè)回來的校長,會抱著膀子對著話筒給師生講話,聲調粗獷有力,透著豪爽。課桌是木頭的,凳子需要學生從家里帶,放假了再帶回家。那個年月,冬天好像特別冷,教室高大空曠,凍的手腳發(fā)麻。教室進門的位置有個鐵爐子,長長的煙筒橫穿教室接入排煙口,爐子需要孩子們自己生火,柴火都是大家勤工儉學去野地里撿的樹枝干草,還有從家里帶來的玉米棒芯,撿來的柴火多是半干的、玉米棒芯也易受潮,我們這些半大野小子沒人會生火點爐子,所以經常弄得教室里烏煙瘴氣,老師來上課嗆得不行,日久也就罷了,爐子成了擺設。同學們的學習熱情很高,尤其音樂課的時候,老師教唱《聽媽媽講過去的故事》《讓我們蕩起雙槳》等,氣氛是很熱烈的。晚上回到家里,就著煤油燈寫作業(yè),等母親做的熱乎飯上桌,地瓜、餅子就著咸菜、蝦醬,冬天時候有燉大白菜土豆,沒有啥油水,我和弟弟會在菜里不停地翻來覆去的找星星點點的肉脂渣,經常被娘用手里的筷子打得手背起了紅杠杠。雖然娘沒讀過書,但對我們的教育還是很嚴格,家里人不全部坐下不允許我們動筷子,如果長輩老人在,還要把他們先請過來,吃飯不允許“吧唧”嘴,不允許漫過桌子夾菜,只能吃眼前的,不允許吃完飯把筷子插在碗里,不允許吃飯的時候把筷子含在嘴里等等,規(guī)矩要求的很嚴。這些要求,深深地刻在了我的骨子里,至今未有稍忘,也傳給了我的孩子。
? ? ? ? 母親沒文化,卻知道讀書是極為重要的,經常會喊我早起去院里背課文。但是,我經常懶被窩起不來,被罵得屁滾尿流,掃帚疙瘩挨了很多回。? ?
? ? ? ? 家里第一次劃時代的變化,是添了兩樣家用電器,收音機和臺燈。父親有文化也有意識,用在公社做工的微薄收入,添置了這臺海燕牌小型收音機,買了一個水晶玻璃作燈柱的臺燈,切割成寶石樣的藍白玻璃相間,煞是好看。收音機買回來后,就成了我的寶貝,恨不得早晚都抱著,“小喇叭開始廣播了”響起的時候,就像是左鄰右舍小伙伴的集結號。尤其是晚飯的時候,六點半評書節(jié)目,《楊家將》《岳飛傳》聽的是如癡如醉,常常忘了吃飯,冷不丁娘的筷子就會敲在頭上,嘴里還會說,不好好學習,就知道聽這些亂七八糟的。受評書的引導啟發(fā),小學我就喜歡上了看小說,讀古文古詩,不管誰家里有書,都會想方設法借來,坐在院子里看,一個膝蓋放著書,一個膝蓋放著字典,看的如癡如醉。公社百貨大樓,二樓賣書和連環(huán)畫的柜臺,是我去的最多的地方,流連忘返,可家里是沒有多余錢給我買書的。因為看小說,時常被娘罵,書也會被沒收,娘的意識里這都是閑書,看了沒用,影響學習。有一次借了一本《趙匡胤傳》晚上偷偷躲在被窩看,被發(fā)現,撕成了碎片,一把火在灶膛里化成了灰燼,我哭了個昏天黑地。學校的語文課本里有古詩,《春曉》《憫農》《草》等,雖然不能完全理解詩句的含義,還是非常喜歡。時間久了,覺得不過癮,滿足不了我的需要,偶然發(fā)現娘在面壇子后面藏了五塊錢,我就偷了去,花三塊八毛錢買了一本《古文賞析對照》,剩下的錢又悄悄放回原處,心里欣喜若狂,可是卻惹了禍,這是娘有重要用途的錢。娘發(fā)現錢丟了,慌忙的到處尋找,逼問我是不是我拿的,初起不承認,可是經不住打,還是認罪伏法,垂著頭,把隱藏在衣箱后面的書拿出來,母親氣得發(fā)抖,忍不住地哭,問我為什么買這些沒用的閑書。我只能哭著說,我喜歡。書沒辦法退了,挨了一頓揍,晚上被罰站到半夜,困得不行,頭碰在箱子上,娘才允許上炕。
? ? ? ? 這本書也從此成了我的寶貝,拿到學校在同學里炫耀,可是沒人覺得這本書有啥了不起,也沒人覺得有用。
? ? ? ? ? ? ? ? ? (四)
? ? ? ? 日子好起來,是一九八三年實施了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后,家里交了很少的錢,分得了土地,農具、幾間房子,鄰里自發(fā)成立了互助組,勞動熱情空漲。7畝地基本是娘一個人忙活,最忙的時候互助組一起幫襯著干,春種、夏播、秋收,雖然更累了,但是臉上多了笑容。第一年就是個大豐收,交完公糧后,家里的糧食缸滿了,裝滿糧食的袋子擺了一溜,門前的草垛明顯大了好幾圈。過年的時候,白面餃子多了,白皮黑面芯的饅頭,黑芯小了,白皮厚了,糧食已經能自給自足,但是家家還都是小心翼翼的,粗細糧搭配著吃,生怕政策有變,再沒吃的。村里的磨坊忙了起來,磨面的村民絡繹不絕,站在磨坊門口,看一袋袋的麥子倒進去,幾輪循環(huán)反復,麩皮分離出來,也就有了三面、二面、頭面,是一件很享受的事兒。不忙的時候,娘會用磨回來的白面,烙“樣子餅”(蔥油餅)。面團醒發(fā)后揉得光光的、軟軟的,搟成薄薄的大餅,蔥花切得細細的,抹一點兒自榨的花生油在面餅上,蔥花和鹽花均勻地撒一層,先是由內向外卷起來,再由左到右卷成面團,再搟成略厚的餅,油會從面的縫隙里滲出來,面板油汪汪的。用家里的8印的大鍋烙,烙餅是必須要用麥草的,均勻地灑在灶膛,火很旺,又比較溫和,不會糊鍋。鍋里烙餅散發(fā)出的蔥香氣,遠遠地在院子外面都能聞得到,出鍋后,趁著熱乎,放在高粱桿編的“蓋墊”上,切成四方塊,放一塊在嘴里,酥香無比,幸福的感覺無以言表。鍋里的油水開始多了起來,六毛八一斤的豬肉,娘敢讓我去鎮(zhèn)上的肉攤買一塊炒菜,白花花的豬油每次都能熬一大壇子。父親考出了助理工程師的證書,成為鎮(zhèn)上絕無僅有的人才,在鎮(zhèn)建筑公司當了經理,到市里施工蓋大樓。日子一天比一天的紅火,家里添了新的櫥柜,地面鋪了紅磚,四間房改成了三間,拆了一個炕,換成了鐵架子床,有了一組簡易沙發(fā),最自豪的是父親用外匯卷購置了一臺夏普18寸彩電,窗外豎起了天線桿兒,成為村里唯一的存在,不論夏天電視搬在院子里,還是冬天在屋里,每天晚飯后,早早地,左鄰右舍老少咸集,來我家看電視,屋里的人滿滿的,熱鬧非凡,娘這個時候是美滋滋的。但快樂了鄉(xiāng)鄰的同時,我的學習成績直線下降,終于有一天,家里的鐵床因為不堪重負,轟然塌了,鄰居們才自覺地不來了。為了隔絕我看電視,父親讓轉學去了18里外的鄰鄉(xiāng)讀初中,每周末回家一次。父親在學校找了親戚幫忙,安排我吃教師灶,2毛5分錢一份飯,這時我15歲,學業(yè)有了好轉,但是喜歡看小說的“毛病”還是改不了,成績飄忽不定,就是作文寫得比較好,語文老師很寶貝我。周末回家,娘把父親從城里帶回來的面包圈兒拿給我吃,還有一大袋子的方便面碎,里面有裝滿紅色調味料的塑料蝦包,擠在泡好的面里,滿屋飄香。父親在城里給我買了一身藍天牌運動服,冬天擁有了一件人人羨慕的棉軍大衣,四鄰八舍的小伙伴們羨慕無比。
? ? ? ? 改革開放,帶來鄉(xiāng)村生活的改善,人的精氣神、村容村貌的變化翻天覆地,解決了溫飽問題,改善住房也成了家家戶戶的大事要事。
? ? ? ? 家里有了余錢,按照家鄉(xiāng)的習俗,父親以我的名義張羅蓋了四間大瓦房,預備考不中大學給我“將媳婦”用。因為父親是搞建筑的,瓦房蓋得很有氣勢,院里一圈又建了平房,廚房、倉庫、洗手間獨立,院子里打了一口井。房子建在村子的最前面,出門就是一望無際的田野,很是風光。
? ? ? ? 幸福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孩子的世界里沒有坎坷也沒有苦難,在娘的愛里無憂無慮。可是敏感的我,還是感覺到了家里的隱憂,紅火的日子是會引發(fā)一些意想不到的問題,父親的工作變得不順利起來,常年在工地奔波,身體也出了狀況,后來做了胃大部切除手術,工作也調去了縣城,雖然還是農民的身份,但是也是拿工資的人。日子又趨于平淡,艱苦起來。母親在家里操持家務和農田,多年的田間勞作,落下了一身的小毛病。
? ? ? ? ? ? ? ? ? (五)
? ? ? ? ? 為了早日解決戶口問題,吃上國家糧,一九八八年我考取了西部的一所鐵路中專學校,開啟了外出讀書的日子。離家的時候,娘和爸爸一起送我到火車站,市區(qū)穿梭的公交車,帶“大辮子”的有軌電車,人來人往川流不息的車站,令我多少有些惶恐。買了車票,送我上車,他們決定不送我到學校?;疖囬_的時候,我心里空空的,探身窗外和娘招手,我看到了淚流滿面的娘,和父親擦拭眼角的手。近30個小時的路程,第一次出門,心里滿是緊張,忍不住會摸一下娘給我縫在內衣里的學費。
? ? ? ? 讀書的日子,我時刻掛念著娘,常會想起她瘦小的身軀,在田間地頭忙碌的樣子,經常寫信回家問她的情況。放假的時候,會用自己攢的一點錢,給娘買點兒特產帶回家,到家進門就喊,“娘----”,總是能在第一時間,看到她高興的笑容,還有漸漸多起來的白發(fā)。四年過去,我畢業(yè)參加工作,父親在城里買了單元房,全家搬進了縣城。母親終于脫離了土地,但是我清楚的記得她的惶恐,進了城吃糧怎么辦,會不會吃不上飯。在父親和我的百般安慰下,心才定下來,父親又把進城當年田里最后收獲的麥子,全部賣給了面粉廠,置換成面粉,定期去取面粉,家里的日子慢慢的安穩(wěn)下來。我工作單位在市里,距離家有30多公里。每周末坐“小公共”車回家,和娘總有說不完的話。列車員的工作很辛苦,尤其是在紅旗列車,工作累的時候,會感到沒有希望,心情不好,母親有的時候會拉著我的手說,太累了就不干了,回家吧。我知道她是心疼我,寬慰我,可是娘的話就像是一張溫暖的大床,承載了我所有疲勞和委屈,讓我安靜下來。我知道,不論路多遠、工作多累,娘永遠是我最溫暖的依靠。
? ? ? ? 一晃十多年過去了,父親原來的工作單位倒閉了,開始做點兒小生意。我結婚生子,娘來市里幫我?guī)Ш⒆樱菐啄晁菢O幸福的,有孫子繞膝承歡,日子過得順遂。但弟弟意外出車禍,給了她重重的打擊。接到父親打來的電話,我和娘打車從市里趕回縣城,慌慌張張來到醫(yī)院,看著躺在病床不省人事的小兒子,我能感覺到娘的痛苦、無助和絕望,身體搖搖欲墜,我努力攬住娘的胳膊,為了讓她寬心,用堅定的語氣向她保證把老二搶救回來,四處忙著聯系醫(yī)生,溝通治療方案,努力讓她看到希望,我心里特別怕她堅持不住??h里的醫(yī)院條件有限,半個多月過去了,雖然弟弟有了知覺,但是依舊不能說話,眼睛是緊閉的,為了盡快讓他恢復意識,轉去了海軍401醫(yī)院,沒敢讓娘陪著,怕她受不了壓力和打擊。連續(xù)2天高壓氧倉治療, 第3天弟弟蘇醒了,能夠說話,雖然含混不清,但看到了康復的希望,聽到消息后娘喜極而泣。此時,弟弟的孩子出生只有兩個多月,照看他的孩子,就成了娘的新任務。因為工作忙,有的時候我們也會把孩子放在娘的家里,兩個孩子娘照顧不過來,還要照顧父親,就把孫子散養(yǎng),我們回去的時候,把兒子從大街上抓回來,看到臉、身上臟得不堪入目,像個野孩子,嘴里竟然學會了說臟話,實在不像樣子,我們把剛三歲的孩子送去了幼兒園。
? ? ? ? 這個時期,雖然弟弟的事給她帶來了痛苦,但好在人還在,看著走路歪歪扭扭,說話含混的老二,慢慢的娘接受了現實。兩個孫子,給她帶來了很多的幸福和快樂,人有些發(fā)福。她喜歡大孫子更多一些,可能是家里第一個孩子,從醫(yī)院回家的第一天開始,夜在她懷里,晝在她手里,一把屎一把尿的帶大的。兒子和她也特別親,時常奶奶、奶奶的喊個不停。我時常把娘接到我的住處,想盡可能盡點孝心,娘要回自己家的時候,兒子也總是戀戀不舍,會把家里放的零用錢不停地給奶奶塞進口袋里,讓奶奶買好吃的,我看在眼里,心里很是寬慰,而此時娘臉上的笑容和滿足,給我也帶來特別幸福的感覺。
? ? ? ? 時光如流水,兒子上學了,娘更多的精力是放在照顧父親和老二家孩子上。2008年冬天,娘來我家里住了一段,精神很好,兒子也特別的開心,給我們包餃子的時候,我拍了一張照片,她滿面開心的笑容。春節(jié)前回了老家,一家人團聚過節(jié),節(jié)后上班一個月,我回去看她的時候,感覺娘的神情有些委頓,略微清瘦了一些,我問她,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她勉強地笑了笑說,沒事,就是不怎么愛吃飯。我陪了她一天,走的時候給父親和小妹交代,帶她去查查身體。忙忙碌碌很快到了清明節(jié),我又回老家看她,進了院子就喊,娘,娘!可是我沒聽到回音,快步走進堂屋,娘從臥室里走出來,我一看,娘的面色灰白,瘦了很多很多,走路時弱不禁風的樣子,心就像被重重地錘擊了一下,身子一晃,我的眼眶熱了起來,趕忙問,娘,你怎么了?不舒服嗎?她淡淡的笑了笑,沒事,感覺燒心,吃不下飯。直覺告訴我,娘病了,而且病情很重。我趕忙給父親、小妹打電話,問他們是怎么回事,他們回答說沒發(fā)現。我有些慌了,心里一個聲音一直在提示我,娘病了,娘病了。父親中午回來,我說不行,要送娘去醫(yī)院檢查,娘拉著我的手說,不著急,清明節(jié)我去給你姥娘、姥爺上墳回來再去吧。我只好同意了,可是父親又得了肺結核病,把父親的病治好,帶娘去醫(yī)院的時候已經五一之后了。在朋友的幫助下,很快有了檢查結果,大夫和我單獨談話,因為是朋友介紹,話說得很實在,回家吧,腫瘤已經長滿了腹腔,開始腹水了,不能手術了,快則幾個月人就可能沒了。我如遭雷擊,站起來的時候,差點兒摔倒,感覺仿佛有什么東西被一絲一絲從我的身體里抽走。父親扶著我,我靜了靜神,不想放棄,和父親說,去北京吧。我聯系了北京協和醫(yī)院的朋友牛醫(yī)生,決定送娘去她那里。娘說,回老家一趟吧,去老房子前面的山上去看看,這是一座海拔不到百米的小山,山名靈山,據說是有一些靈氣,我知道娘的心思。上山的時候,是我攙著她走上去的,小廟的神像前,我和娘一起祈禱了一番。
? ? ? ? 坐著剛剛開行的和諧號動車組,下午兩點多趕到北京協和醫(yī)院,恰好是汶川大地震默哀日的第一天,汽笛聲聲、警報鳴響,天地肅穆,我扶著母親走進醫(yī)院,心里更多了許多的悲痛和傷感。四十天的時間,歷經數十次檢查會診,確定了腫瘤的性質,原發(fā)卵巢癌,學名“苗勒氏管上皮癌”,很特殊很復雜的一種腫瘤。得益于協和醫(yī)院高尚醫(yī)德醫(yī)風、高明的醫(yī)術,很快做了手術,進行了化療,大夫說已經很晚了,康復的希望很小,但我依然萬分感激。我記得剛剛住進醫(yī)院的時候,娘和我說的話,孩子,娘知足了,你的孝心我都看到了,來了中國最好的醫(yī)院,就是死了也不后悔了。如果不是協和醫(yī)院,我可能都沒機會聽娘說這話了。北京兩個半月的時間,我和父親交替陪著她做化療。遵醫(yī)囑回到了青島,繼續(xù)治療,可是病情依然惡化得很快,腹部鈣化嚴重,人極度虛弱,疼的受不了。晚上我不敢睡,趴在床邊,拉著娘的手,我說,疼的受不了就拉拉我的手。下半夜還是忍不住,我迷糊了,娘半靠在床頭,忍著巨疼也不拉手,疼到手抽搐,我突然驚醒了,看著她疼的變形的臉龐,問她哪里疼,她說后背疼的受不了不敢躺下。我就上床,坐在娘的身后,讓她整個人靠在我身上,我抱著她在懷里,兩只手握著娘的兩只手,過了一會兒,問她疼不疼了,娘說不疼了,慢慢地睡了過去。黑夜里,我聽著娘均勻的呼吸,感受她身體時不時地抖動,仿佛和娘變成了一個人,我心里極度悲傷,反復鳴響著“愿用此身換娘親”哭喊聲。2009年5月底的時候,我接到了鄰居修阿姨的電話,心里一驚,修阿姨說你媽讓你回來一趟。放下電話,我從單位趕回家里,被子下面,娘瘦小的身體蜷縮成小小的一團,我趕忙問,娘,怎么了,什么事你說。娘讓我坐在她身邊,告訴我她曾經借過前面鄰居家1萬塊錢,讓我別忘了給她還上,然后告訴我,她想去醫(yī)院,她想去做化療。聽著,我的眼淚刷刷地流,她不知道,醫(yī)院已經不收治她了,我知道,她想活著,她還有太多放不下的。我安慰她,我去還錢,然后安排去醫(yī)院。去了鄰居阿姨家,說好了下一次我回來還錢,但我始終沒問娘借錢干什么。聯系了醫(yī)院,說明病情,在我的請求下,醫(yī)院答應收治。進了醫(yī)院,娘的精神像是得到了寬慰,輸了血漿、白蛋白,明顯的看著好了一些,但家里人都知道,這是暫時的。一個禮拜過去了,藥物的作用越來越小,人也時常處于昏迷狀態(tài),我和父親、小妹輪流陪護,人清醒的時候,和她說說話,寬慰她。6月18號早晨我去醫(yī)院,人已經不能說話了,我喊娘的時候,她還有反應,頭歪向了我這邊,眼睛應該已經看不清了,垂在床下的手晃動了幾下,手指向后勾著,父親說,你娘是不是有事,我低頭看著她的手,努力地向后指著,手指后面是床頭柜,柜子上放著小妹買的早飯,瞬間明白了,她是讓我吃飯, 我趕緊說,娘,早飯我吃了,娘的手才垂下不動了。即便在最后的時刻,最后的知覺里,娘心里依然都是疼愛自己的孩子。
? ? ? 這就是母愛的偉大。
? ? ? ? ? ? ? ? ? (六)
? ? ? ? 6月19號的清晨,電話鈴聲突然響了起來,父親沉重急促的聲音,回來吧,恁娘不行了。我一激靈,趕緊起床,顧不上洗漱,一路駕車飛奔,趕到醫(yī)院的時候不到7點,父親在門口等我,囑咐我別慌張,快進去看看,舅舅表哥等家里的親戚也來了。奔到病床前,看到娘的臉已經塌陷了,眼睛微閉著,微露的眼珠渾濁暗黃,神態(tài)看上去安詳了,仿佛已經沒有了任何知覺。我趴在她面前,握著她的右手,大聲喊著“娘,娘---娘---,我回來了”,娘沒有任何反應,瞬間我有些眩暈的感覺,難道娘走之前,我們最后一面都見不到了嗎?可就在我痛不欲生的時候,我突然看見娘的眼睛里滲出了兩顆大大的淚珠,凹陷的眼角邊,兩顆清亮的淚珠涌動出來,晶瑩剔透。我緊接著又喊娘,娘的手指在我手里微微地動了動,便再也沒了反應。我禁不住嚎啕大哭,說不出的心疼和后悔,說不出的悲傷和孤獨,心里像是被掏空了,此后我將再無娘親,再沒有最疼我,看我哭聽我說的親娘,天崩地裂的感覺-----
? ? ? ? 娘去了很久,很久,每當想起她的時候,那晃動的手指和那兩顆大大的淚珠,總是在我眼前閃動,眼淚忍不住就會流下來。十五年了,對娘的思念沒有稍減,每次清明節(jié)、陰歷十月一去祭掃時,我都特別凝重和虔誠。無數次地想把對娘的懷念記錄下來,都因為傷心難過無法完成。這次父親的病,又一次帶來了深深的悲傷,手術室前大夫對病情的告知,就像是無數次的重擊,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種天旋地轉,頭暈麻木心臟抽緊的滋味。晚上看著父親蜷縮的身子,心里想著畢淑敏的話,“父母在,尚有來處,父母去,人生只剩歸途”。一定趁著父親還在,努力承歡膝下,床前盡孝,把對娘的思念,化作對家人的愛,不再有子欲孝而親不待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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