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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經(jīng)年，我再度打開這扇朱漆雕花的鐵門，老門鈍重的聲響重重碾過瓷實的新雪，好像一個老人茍延殘喘的嘆息，拼死守著僅剩的這隅安康。

宅前草坪那樹梨花今冬開得漂亮，如火如荼，抖落滿椅花開。我沒穿厚重的冬裳，穿的是翻箱倒柜從母親房里找來的，聽說是她生平最愛穿的那件瓷白底兒青花繡的旗袍。是有些冷的，可和煦的冬陽偏又太溫柔多情，穿透那樹雪白剪成支離破碎的光斑，一點一點地掉落滿我的臉頰。

我欺身躺上那把打我兒時起便一直在這株花樹下的木搖椅，脆白花瓣壓在身下，順著久遠(yuǎn)的木椅一搖一晃，一搖一晃，像睡在用整個童年編成的巨網(wǎng)上，搖搖欲墜。

這是冬天的陽，難得一見的陽，和記憶中的哪一天似乎明明滅滅重疊起來，年華穿指，愈見模糊。

而那只記憶中的蝶費力的撲動著翅膀，愈飛愈緩，終于停在了我年少瘦小的肩上。

***

我的記憶從宅子里的那門開始。

原因無他，只因著自打我記事起，便總有幾條短短的鐵鏈盤踞在那扇朱紅的木門身上，上面有把雕了秀美圖案的長鎖掛在那兒，多年如一日，從沒變過。每每天朗氣清，我赤著腳偷偷溜到那扇門前，想用手摸摸掛在鐵鏈上的長鎖時，還未得手，便能看見外公疾言厲色地站在我后面，生怕我抖落了鎖上的一點灰塵，驚擾了屋子里一個未知的靈魂。

我始終想不明白。

連續(xù)多日放晴之后，今春落雨了。雨是夜里落的，雨花潑打到窗戶上，窸窸窣窣。我在夢里翻了個身，意識尚在混沌中，只迷迷糊糊想著，落雨了，又可以悄悄溜到兩條街以外的瀝青長石街去買老爺爺做的糖人和杏花酥。

之所以是溜，是因為外公從來不許我學(xué)別人家的小姑娘，沒事兒哼哼小曲結(jié)伴去學(xué)堂念念書，再吃些風(fēng)靡街角的小食。

他是不許我出門的，我想不明白。

翌日清晨便已再度放晴，今年的晴日格外多些。我聽小喬說了，今日大伯要上我家來同外公敘敘舊。

這正是好時機(jī)，我想。

我穿好衣裳趴在門縫邊往外面打探了一下外公和大伯的動靜，貓著腰溜過小花園，躡手躡腳地扒開一出被雜草遮掩住的狗洞，正傾身欲爬，就聽到身后傳來小喬慌慌張張的聲音——

“天啊，小姐，你又打算偷溜出去？”

嚇得我一個激靈，趕忙跳起來捂住她的嘴，憋紅了臉使勁兒搖頭，示意她不許出聲。她水靈的大眼睛眨呀眨，睫毛撲閃撲閃，小雞啄米似的不停點頭，我才松開手，又往四周探了探，確保隱蔽。

小喬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待氣勻順后，用手掩著嘴唇壓低聲音悄聲問：“小姐，你可要憋死我了。你這回要被發(fā)現(xiàn)了，不怕又挨老爺罰嗎？”

“你不說，我不說，如果這個狗洞沒成精，還有誰知道？好了，別說了，小喬你幫我瞞著點兒，我去去就回來。”

說完我就往狗洞溜，也不管小喬在后邊兒刻意壓著聲音驚慌失措地喊著“小姐，小姐——”

落過雨的石板街頗有點“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的味道。我喜歡這街坊，喜歡外面的天，是純粹得不含雜質(zhì)的藍(lán)?？晌抑荒艽掖颐γI了杏花酥和小糖人趕回家，只在路過街邊五顏六色的小風(fēng)車時，不舍的駐足多看了幾眼。

回到家已近晌午的時辰了，我偷偷溜回房的時候，被眼疾手快的大伯看見，朝我揮揮手。

我把東西偷偷扔在大理石柱的后面，緊張出了一身薄汗，還是故作鎮(zhèn)定，乖乖巧巧地走過去，甜甜喚了聲：“大伯?！?/p>

大伯喜笑顏開，眼角幾條紋笑得皺巴巴擠在一塊兒，忙把我抱起來摟在懷里，不住的對爺爺夸贊道：“囡囡都長這么大了，生的真標(biāo)志，和她母親一樣，往后定是個美人胚子?！?/p>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有人提及我的母親，我從沒見過她，連照片也沒有見過。

我仰著臉頗為好奇的看著大伯，又看了看外公，眨眨眼。

外公卻站起身來，要急忙岔開話題似的，連我頭上滲出來的細(xì)細(xì)密密的汗珠都沒發(fā)現(xiàn)。他對我說：“大伯給你帶了糖果，聽說是西洋來的，你進(jìn)去嘗嘗。”

我巴不得他這么說，歡喜應(yīng)著好，從大伯身上跳下來，飛快地跑回房間。眼瞧著時間差不多了，便又從側(cè)門偷偷溜出去，想把放在那兒的糖人和風(fēng)車拿回房間去，卻在無意之間偷聽到外公和大伯的談話。

“唉，你說你這是何苦，都這么多個年頭了，你就不能試著——”

“不能。她當(dāng)年和那個男人私自出走了之后，被人欺負(fù)了過得不好，卻連回都不回來，只遣人送了件衣裳回來，說她對不起家，教我往后不必再念——還是我在她十五歲生辰的時候送她的，以往她最喜歡的那件?！?/p>

“可你也不能什么都不讓囡囡知道，她終歸要大的呀！”

我覺得無趣，又偷偷探回了我房里。對于母親，我是不理解的。不理解她這么個標(biāo)致的女人，干什么胡亂跟著男人跑了，受盡欺辱。

這日晌午的陽光很漂亮，穿透宅心的那樹梨花，在地上投射下斑駁光斑。

**

我十六歲那年，家里來了個先生，是教我鋼琴的先生。

在此之前，因著家里管得嚴(yán)，我極少與外頭的男人交流，近乎是沒有的。

那日外公將他帶到我的面前，拉著我的手囑托我說好好跟著先生學(xué)習(xí)鋼琴，先生學(xué)識淵博，若有什么書本中的問題也能請教先生，唯一的要求就是務(wù)必要懂禮貌。

我點點頭，悄悄地抬起眼瞼打量立在我身邊，高我一個腦袋的先生。

他穿的是一襲月牙白的長袍，溫溫雅雅的模樣，不同于街頭巷尾的短衣小販，也不同于有時候在家里見到的那些西裝革履、皮鞋黑得發(fā)亮的商人。

我又偷偷抬起眼，想看清楚他的樣貌，卻在剛好捕捉到他回望過來的視線時，羞紅了臉。

盈盈笑意。

那是一雙什么樣的眼睛呢？不同于街頭小販的奔波操勞、滿目疲憊，也不同于往來商人的處心積慮、精于算計，那就是一雙無意間看過來的眼睛，卻 好像一捧和和煦煦的春陽，把我從頭頂澆灌到尾。讓我覺得，前輩子念的詩書都是白讀。

我找不到一個詞來形容他，沒有什么比得上他。

我聽到春潮開始漲升的水聲，它漫過四荒八野的黃沙，在天寒地凍的冰天雪地里，滋養(yǎng)出一方幼苗。

于是冰化，潮生，春芽生長出來。

這是一個十六歲少女情竇初開的聲音。

**

我和先生一個年頭之后已廝混得熟了，我記得那日是五月廿七，一個懶洋洋的午后，我從外頭撿來的那只白色小奶貓不知道從什么地方爬到了鄰屋的房頂上面，探頭探腦地不住往下面看，又不敢跳下來，兩條毛絨絨的小腿直打顫。

我站在樓下遠(yuǎn)遠(yuǎn)地就瞥見了屋頂上那團(tuán)白色的毛絨絨，急了，連忙從自己房間的窗邊一點一點的爬下去，一腳遠(yuǎn)一腳近地試探著爬上了另一個屋子的屋頂。我一只手攀住這個房間的窗緣，一只手抱住懷里的小白貓，腳踩不到底，就這么不尷不尬的懸在半空。

就在這個時候，我又看到了先生。

四目相對之間，又是四海潮生，又是四海八荒漫上來的大水，瞬間淹沒我。

我想，我的此刻的姿態(tài)一定很難看，而且我猜先生多多少少也是喜歡我的。要不然，他怎么會看我踩不著地的吊在窗戶邊時，心急火燎的跑上來？我第一次見先生那么慌張的模樣，他在我的記憶里，一直是從容不迫。

從容不迫，從容不迫。

先生把我從窗子上拎下來緊緊抱在懷里，我一瞬從半空落到了實處，整顆心臟都落了下來，緊接著，掛到了先生心上，黏黏糊糊地，像塊半融的牛皮糖。先生想從窗口爬上去，他抱著十六歲的我，艱難而又費力的挪移。好不容易爬到盡頭了，我掛在先生脖子上，一個重心不穩(wěn)，抱著先生一起從玻璃窗外滾落進(jìn)屋里，咕嚕咕嚕打幾個滾，最后停在了先生胸膛上。玻璃窗戶碎了一地，在陽光下折射著五彩斑斕的光。

我趴在先生胸膛上，看那只小白貓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芈湓诖把厣希犞鴪A溜溜的眼睛看向我和先生，喵了聲。

我望著先生的眼睛，看到我望向他時，竟像個二愣子。旋即我又我俯下身，輕輕地吻了先生，就好像蜻蜓的翅膀掠過水面，我的嘴唇輕輕地蹭過先生的嘴皮。先生一愣，而后把我反撲在身下，猛虎似的親吻著我。

老實說，我的背磕得有點疼，可我不覺得苦，先生的吻是甜的。我攀附住先生的背，探出舌尖加深了這個吻。

我聽到心中的那顆小嫩芽，在冰天雪地里綻出了花朵，藤蔓開始蔓延，消融了周四周的陰凝堅冰。

在擦槍走火之前，我結(jié)束了這個親吻。我四處打量這個屋內(nèi)的擺設(shè)，是我沒見過的。我幼時貪玩，家里的每處我都進(jìn)過，這兒竟如此陌生，這并不正常。我去開門，而門也是從外頭鎖著的。房間的家具上已積了薄薄的灰，我從桌子上把那張布滿塵點的照片拿了下來，放在了衣服袋子里。

照片中是個女人，對著鏡頭優(yōu)雅又從容不迫的笑，脖頸流暢的曲線像只優(yōu)雅的白天鵝。

我?guī)缀踉诳吹降囊凰查g就確信她是我的母親。因為我在見到照片的時候，幾乎要把她誤認(rèn)作我，可我從沒擁有過這樣的照片。我們的眉目，竟然有九分相似，而唯一不同的地方，僅僅是她的眼睛比我更水靈幾分，媚了幾分，左眼角下面多了一顆淚痣。

注定多情的女人。

我拾掇好心緒，滿懷好奇的走到書架前，隨便抽下一本書，吹凈了灰塵，正翻開之間，突然從書的夾縫中掉落下一張紙，飄飄搖搖跌落在我腳邊。

我蹲下身拾起紙片，是清新雋秀的字體，工工整整寫著一行小字。

“覺人間，萬事到秋來，都搖落?！?/p>

我問先生，這是什么意思？先生低頭看這話，陽光傾灑進(jìn)他的眼睛，閃耀著琥珀色的流光。他笑著把字條重新夾回書本里，放回書架。

他說，這詞太悲傷了，你不需要懂。

接著他又親吻我，我背靠著書架摟緊他的脖子，毫不靦腆的回應(yīng)這個親吻，吻到接不上氣，吻到春秋同宇宙天地一起爆炸。在此期間我悄悄把眼睛睜開一條縫，他逆著光，眼神幽深。像一潭深不可測的水，幾乎要把我溺斃其中。

情意脈脈流轉(zhuǎn)在眼神回轉(zhuǎn)之間，流轉(zhuǎn)在幽深的黎明、古老的昨天，不可預(yù)測的未來和此時此刻小鹿亂撞的我之間。

我瞥見屋內(nèi)最中央，也最打眼的鋼琴。指腹堪堪觸到琴蓋，便聽到門外一聲陳鎖脫落，外公滿臉怒容站在門外。而他的憤怒之中還夾雜了什么，我看不明白。

**

先生不出意料地被遣出家門了，而我，挨完家規(guī)定下的板子后，又被罰在祠堂里空腹跪了二十四個時辰，最后被外公丟進(jìn)空房間，鎖住了。

小窗里還是偶爾泄進(jìn)來幾縷光，外頭濃濃郁郁的密葉上盡是光斑點點。我忽然發(fā)覺，這光斑，自打我記事起，便一直出現(xiàn)在我的世界中，如同今日，如同先生離去那日。

我忽然又想起先生離去那日，我在屋里頭不停的哭喊著：“先生，別走，別走。”

先生在外頭，也不知道他的步伐有沒有猶疑，我知道，外公向來說一不二的，所以我不怨他走。

我叫小喬偷偷遞了小字條給先生，我說，先生等我，天涯海角我定相隨。

也不知道先生看到?jīng)]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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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母親跟外面男人私奔受苦的不理解終止在我十八歲的夏。距離我離開先生也有半個年頭了，我從沒有一刻停止過去找他的想法。

終于，在一個下著暴雨的夏夜，我悄悄拿瓦罐把母親的照片密封起來，藏在宅里的梨樹下，又收拾好自己這些年來僅存的“家當(dāng)”，一躲一藏地溜出了房門。那夜雨下的很大，怒吼的暴雨幾乎要將地面擊穿，霹靂嘩啦，卯足了勁兒拍打，雨滴碎裂成一顆一顆的小水珠，濺向半空。

一路小跑到宅門口，正暗自慶幸時，我在前頭看到一個黑漆漆的熟悉身影，在雨中雷打不動的站立，心一下子涼了半截。

外公的臉氣得通紅，滿面怒容中，我似乎還讀到了妥協(xié)與無奈。他靜靜的站在門口，不知道是夏夜的涼雨冷的還是氣的，垂在袖袍之下的手，在顫抖。

我忽然意識到，他不是我爹，是我外公。許是上了年紀(jì)，這幾年來老得愈發(fā)厲害，脊背也不似當(dāng)初挺得那般筆直。

“囡囡，我從小就不許你出去。不許你去外面的學(xué)堂，不許你接觸外面的人，也不告訴你娘親的事情，為的就是讓你不要走你娘親那條路！沒想到——沒想到，唉?！?/p>

他似是怒到極處了，話說到一半，竟咳嗽起來，上氣不接下氣。我呆呆杵在那兒，想伸手去拍拍，又愣在半空中，不知道該如何反應(yīng)。

咳了有一陣子，他緩過氣來，情緒也平靜許多。

“這么些年來，我也想了很多。母女倆都是不叫人省心的，總歸不撞撞南墻不知道回頭！我這么多年來教的你什么，統(tǒng)統(tǒng)忘了！罷了，我不攔你，只一樣，千萬莫學(xué)了你母親，至死都不回來。外公但凡有一口氣在，囡囡就盡管回來?！?/p>

我記得，外公從小與我說，蘇家的女兒，不為情愛折腰。

不為情愛折腰。

我癡傻般的喃喃著這幾個字，我不知道我是用什么心情接過外公遞予我的包袱與錢財，還有這個宅子的鑰匙。

我只知道，我最后都沒有回頭看過外公一眼。

**

二十歲的那一年，我在南洋灣一所女中校門前的石板街見到先生，彼時他剛從女中出來，約莫是剛剛下課，手里提著個公文包。

他變了好多，頭發(fā)短了，以往那身月牙白的長袍也不穿了，學(xué)著洋人的裝束，白色的西裝體貼又整齊。

早些年就聽人說，他從外公的宅子里出來之后，去了南洋灣一所中學(xué)任教?？晌也徽J(rèn)路，這些年來東奔西走，處處停留，輾轉(zhuǎn)至今，才在這時候找到他。所幸的是外公給我的錢物不少，里頭的東西雖不占地，拿到當(dāng)鋪去典押卻個個都能換上好價錢。

晚春的天不熱，陽光也不刺眼，不知道是哪片海域里來的風(fēng)陰柔柔地吹到身上，竟無端的叫人生出一股子涼意來，從腳底上漫上，生生涼透了半截心。

我不敢猶疑，生怕他走遠(yuǎn)了，不知下回再遇見又是什么年月。我小步追上去，又在快追趕上他的時候，距離他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了，猶猶豫豫喚他：“先生…”

我是很怕他不認(rèn)得我的，我怕我這些年來，背井離鄉(xiāng)，跌跌撞撞，最后落得的僅是一個淡漠的眼神，一聲淡漠的問。

先生轉(zhuǎn)身回頭那一瞬，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在我喉頭一跳一跳的。世間萬物都在此刻凍結(jié)，只有道路兩旁的梧桐樹葉，依然在風(fēng)里紛紛揚(yáng)揚(yáng)，落上先生的肩。

可先生并沒有一把抱住我，也沒有問我是誰。他就呆愣愣的站在那兒看我，甚至連臉上的驚訝都來不及收回去。

他說，你變化好大。

我一愣，旋即笑了。是啊，誰變化不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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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身上的首飾全典了，在城里買了房，填的是先生的名兒。因著先生說喜歡這兒，想在這生活。我?guī)缀醢阉械目赡苄匝旱较壬砩?，只留了那個老宅的鑰匙，那是我唯一的退路，但我不認(rèn)為我需要。

我是不后悔的，雖未成婚，我卻始終認(rèn)為先生要娶我回家的。待他功成名就，待他榮歸故里。早些年的時候，約莫是與先生相認(rèn)不過一兩年時，先生便在在他那六十平米的學(xué)區(qū)房里，要了我。

因而我確信他是愛我的。

近年來一些新的思潮不斷涌入，早些日子陳獨秀他們倡導(dǎo)的什么新文化運動更是影響不小，浩浩蕩蕩掀起大半個中國的熱潮，到處都掛著“打倒孔家店”的字樣，看起來好像每個人都在積極反抗似的，動靜一波大過一波。但事實上，它真的有那么神乎其神嗎？沒有。它依然沒有辦法深入每個人的心中，將人里里外外翻整一遍，它能改變的只是我們這些無名小輩的皮毛罷了。有些思想滲在國人的骨血里，除非把骨血抽干，把生命連同傳統(tǒng)一起丟棄，否則是難以改變的。我就是其中之一，我逃脫不了根深蒂固的倫理觀，逃脫不了延續(xù)幾千年的傳統(tǒng)思想，幾乎是本能的遵循著以前的教條，跟他做了，我便是他的人了，以夫為綱。

也不得不承認(rèn)，每個夜里在我們的床上，我都很快活，用腿死死纏住他的腰，挺著身子迎接每一次撞擊。

隱密的快意，荒骨里生的花。

我確信他是愛我的，因為每次他在我的身體里，我都能清晰的描摹出那根什物的形狀，感受到它的灼熱，滾燙。我們纏綿，我們親吻，我愛他，也清清楚楚的感受到他的占有欲，將我拆分入腹的欲望。

身體是無法騙人的，欲總是傍情而生。

**

這樣的春秋大夢，我做了兩個年頭。終于在一個泛著暖意的夏，醒了。才知道欲并不總是傍情而生，才發(fā)現(xiàn)這些年的歲月，東奔西走，竟只是一夢黃粱，虛虛實實最后皆成了幻。

而心里那一塊消融了的冰雪，早在我沒有發(fā)覺的時候，重新冰封了。

兩年來我們爭吵，打罵，我不可理喻，他毫不在意。

我二十四的這年，在英租界的水泥道上，偶然見到他挽著一個漂亮女人的水蛇腰，上了他的車。

那個女人很漂亮，滿目風(fēng)情。紅艷艷的唇讓女人都離不開眼，而最打眼的，卻是她好似沒有骨頭的腰。走起路來一搖一擺，我不住的思考，先生和她在床上的時候，她的腰是不是也是這么一扭一擺的？

我好像一個被丈夫拋棄的四十歲中年女人似的，懷揣惡意揣測著一切可能，而后醒悟過來，甚荒唐。

最荒唐的不是我的二十四歲，而是，他從來沒想過把我娶進(jìn)家門。

我像個荒淫的妓女，他從我這里要的從來都只有性愛，錢。而我想要給他的，卻是胸腔里滿心的愛意，和我年少最赤忱的心。

我走的時候什么也沒有說，只捎了幾件衣裳和值錢的首飾。房產(chǎn)是他的，這個地方也容不得我。我僅留了一封手書，上頭寫了短短一行字。

“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p>

***

我躺在那把掉滿花瓣的木搖椅上，一搖一晃，冬日的陽透過滿樹花開，一點一點地掉落在我的臉頰上。

忽然想起，不知道哪一年的午后，看到的那行娟秀的字。

“覺人間，萬事到秋來，都搖落。”

又想起，有個看不清面容的人輕聲告訴我，這詞太悲傷了，我不需要懂。我只記得他的眼里映著落日，閃滿了琥珀色的流光。

還想起了，那年的離開之后，我只身一人乘了火車北上?；疖噯柩手瑢⑽宜屯眹鴰资嗄?。

我忽然明白了母親為什么至死也不愿回來，又嗤笑她愚笨，不知道江南才是她的家。

只可惜我明白的時候，也已奄奄一息，半個身子踏進(jìn)黃土了。

這是我的八十歲。

我搖搖晃晃的取出了幾十年前用壇罐裝好埋在地下的母親的照片，手撫過她年輕的容顏，好像在追憶我自己的青春少年。

嗬，還真是。

覺人間，萬事到頭來，都搖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