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狼來了》的故事里,小男孩多次說謊,于是狼真的來了的時候,村民不相信他了。而現(xiàn)實社會,像極了有著一群放羊的小男孩的村子。村子里很多小男孩都說謊,結(jié)果連累了真正遇到狼的小男孩。
1.
大一參加學校礪行社的“愛心包裹”活動,整整一個月的周六日都要穿梭在廣州的大街小巷,當街號召捐款買愛心包裹。負責的師兄特別強調(diào),要穿好校服,帶好學生證和身份證,收據(jù)要當場給捐款者,不然就會被當做騙子。
然而盡管一切準備齊全,盡管我們努力將最真誠的微笑拗在臉上一整天,卻仍是受到活了二十年來最多的冷落和白眼。
永遠忘不了那些天三十多度的高溫,我拿著宣傳冊站在人來人往的人行道上。上下班高峰期的廣州街道有著輕易想象不到的人口密度,人們行色匆匆,或者與旁邊的好友用粵語輕聲聊天,而我站在路邊,看不清他們的步伐,聽不懂他們的語言,像一個孤獨的異客。
每跟上一個行人,都會重復“您好,我是xx大學的學生,我們現(xiàn)在正在xx,方便給我兩分鐘嗎?”
得到的回答大都是禮貌的“趕時間”,偶爾有人愿意停下來聆聽,已經(jīng)讓我感動不已。但是總會有一些不太友善的人,盡管是極少數(shù)的,言語卻像火炙過的一根針,深深扎進心里。
“小姑娘書不好好讀來學人家騙人,這種把戲我見得多了,你以為我會信?”一個中年叔叔說。
“我這么窮,還沒讓人家來幫助我呢,要不你今天賺了多少?分我一點唄!”一個油頭小子說。
“我今天把錢給你了,你去吃頓好的,以后不要再騙人了!”一個捐了款的貴婦人說。
“我媽媽說你是個大騙子!”一個把我推到地上的小男孩兒說。
我過了好久才站起來,看著廣州火辣辣的太陽,深深的委屈氤氳成水汽,堵在心口。
其實若我是行人,看到路邊青春正好的女大學生竟然在攔人募捐,也會懷疑,嘴上可能就是“不好意思趕時間”,心里的鄙夷也許比說出來的他們要有過之而無不及。所以對那些愿意相信我的,我無比感恩,而對所有懷疑和嘲諷,我也能體諒。
只是,能體諒,心里也不會好受。所以一整天累下來的我在心里默默發(fā)誓,以后要懷著最大的善意對待陌生人,寧可錯信也不要冤枉無辜,不要惡語對乞丐,不要輕易懷疑求助的人,惡語和懷疑的傷害是善意也很難彌補的。
2.
活動結(jié)束的那天晚上,我卻被打臉了。
忍著站了一整天的腳底劇痛,擠了兩個小時的地鐵,終于在要出地鐵口時想松一口氣。
身后有個衣衫襤褸的大叔叫住了我。大叔給我看他那個被劃了一道口子的皮包,說,他的錢被小偷偷走了,沒錢回家,想借八塊錢打個的。
當時的我因為遭受了太多懷疑和白眼,感同身受,不忍再質(zhì)疑別人,不去想他在地鐵口為什么要打的,不去想為什么不找旁邊的人偏偏找形單影只的我,不去想為什么皮包這么新衣服這么舊,就掏出身上僅有的二十塊錢。我還在驚訝于他拿了錢態(tài)度大轉(zhuǎn)變一個謝謝也不說而且也沒想過找錢,他就自顧自走向地鐵里面了。
事后室友說,她也見過這個大叔,據(jù)說是這一帶的慣犯,就找落單的大學生下手。
我郁悶不已。室友安慰我說,換個角度想,你想幫助的人情況沒有那么糟,也是值得高興的事情??!
然而我不是真正善良的人,高興不起來。世故的我所理解的快樂并不是建立在助人上,而是建立在幫助了真正需要幫助的人并且我覺得值得上。那時的我真的覺得,只能用“換個角度想”來安慰自己,是個莫大的悲哀。
3.
在火車站口總有一群聾啞小孩子,他們分散在人群中,統(tǒng)一服裝,拿著一個小紙板,上面煞有介事地寫上“捐款人姓名____ 捐款數(shù)額A 10元 B 20元 C 30元 D 50元”,然后走到人們面前,用水汪汪的大眼睛楚楚可憐地望著眼前人,然后在適當時機遞上一支筆,讓他們打鉤。
我親眼見過一個抱孩子的慈愛阿姨,在50元的選項上打了勾后,疼惜地看著眼前的聾啞孩子,而那個聾啞孩子拿了50元的鈔票,仿佛習以為常一般,冷冷留下一個背影就消失在人海。
而我在車站一個出口拐角處再見到他的時候,他在打另一個穿著“聾啞服”的孩子,嘴里不知念叨著什么,人太多距離太遠我沒聽清。
此時我真的很感激,那個抱孩子的阿姨沒看到這一幕。
4.
和姐姐逛街逛到肯德基旁,被一個帶小孩的大叔攔住,他說他來這里投靠親戚,結(jié)果親戚不在錢被騙了,想借我們一點錢去肯德基買點吃的。
姐姐看著一直吮吸指頭的小男孩,于心不忍,正準備給錢,卻被我攔住。那時我已在廣州的火車站、地鐵口、天橋上見多了風風雨雨,那大叔滿是漏洞的話讓我連懷疑都懶得懷疑。直接和大叔說,不嫌棄的話我們帶你們?nèi)コ砸活D,然后報警幫你們找回被騙的錢,如何?
大叔不干,還是想要錢。
姐姐反應過來,拿起手機說,要不幫你們直接報警吧。
大叔這才悻悻走了。
而我和姐姐卻一點拆穿騙局的快感也沒有。
5.
今天在醫(yī)院見了他最后一面。我跟他說,我會好好努力,明年考上一個好大學。我還要和你一起看很多場拜仁的球賽。我還要做好多好吃的菜給你吃??墒撬牪坏轿艺f話了,我還想跟他說好多話。
因為我?guī)У牡胤缴暇W(wǎng)比較困難,那個高中女孩利用天津爆炸來欺騙網(wǎng)友的事情也是下午剛剛知道。
不是憤怒,不是難過,而是悲哀。
善意再一次被利用,被欺騙。評論里大都是人們的憤怒與眼淚,人們的真心被踩在地上,被一個無知的少女笑著踐踏。
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么。很害怕,因為一次又一次的踐踏,人們把自己的善意和真心小心保存,再也不輕易拿出來。
張嘉佳說,和去攙扶摔倒的老人一樣,也許你會被當成肇事者。讓人無奈的是,撞倒的人會不會訛詐你,只有你扶了才知道,如果是假的,就會有受害者,可如果是真的,查完就晚了。
可如果是假的,受害者的委屈卻是整個社會來買單。
行車可以裝行車記錄儀,助人呢?善款可以追回,善意呢?
6.
《狼來了》的故事里,小男孩多次說謊,于是狼真的來了的時候,村民不相信他了。而現(xiàn)實社會,像極了有著一群放羊的小男孩的村子。村子里很多小男孩都說謊,結(jié)果連累了真正遇到狼的小男孩。
還記得我上小學的時候一天突然肚子疼,結(jié)果耽擱時間遲到了。和老師解釋時看見滿眼的不相信,因為百分之九十的人遲到的理由就是肚子疼。被老師目光灼燒的我當時突然深切討厭說“狼來了”的小孩,連累了從沒說過“狼來了”卻真的遇到狼的我。
而現(xiàn)在,利用善意踐踏善意的騙子大行其道,他們一口一個“狼來了”,讓善良的人們心力交瘁,不敢再相信和付出。
當善意得不到善待,那么真正遇到狼的孩子該怎么辦?
這才是我的悲哀——不知道該怎么辦。因為似乎除了用理智的盔甲去保護自己的善意,再也沒有別的辦法根治這樣的欺騙。
我們要幫助真正遇到狼的孩子,但永遠不要說“寧可錯信騙子,也不冷漠無情”,因為當真心被踐踏,自己是會為了付出善意而受委屈的,這樣的委屈可能銘刻在心里,成了傷后永遠不想提及的痛楚。這樣的痛楚不但是縱容騙子的溫床,也是熬煮真正遇到狼的孩子的溫水!
可能未來不僅僅會有地鐵上被偷包的大叔、火車站的聾啞孩子、肯德基旁的父子還有網(wǎng)上失去雙親的女孩,可能“狼來了”的口音越來越多樣,形式越來越豐富,也可能人們會越來越無力分辨真假。除了慢慢學聰明一些,還有沒有其他更根本的好辦法,值得我們所有人探索。
我們這些小村民,就像狼人游戲里的普村,沒有女巫的藥水,沒有預言家的能力,只希望狼人們口下留情,并在票死環(huán)節(jié)動用智慧,最后,督促守衛(wèi)的保護。
愿每個人自己遇到狼的時候,不會因為騙子的吼叫而悲哀。
也請在悲哀中好好思考,面對“狼來了”,村民究竟該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