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安靜而寂寞地活著

福生把車上的西瓜抱進堂屋，姥爺還躺在竹椅上，穿著白色的背心，手拿著舊舊的蒲扇。他光禿禿的腦門早沒了頭發(fā)，不過下巴上花白的胡子倒是長得異常茂盛且放肆。

“姥爺。”福生喊了一聲。

“恩？”

“姥爺！”福生又加大了音量，仿佛炸雷一般。

“嗯嗯，錢錢啊！”姥爺終于聽清了，點了點頭。

“姥爺?shù)亩彻缓車乐亍！备Ｉ@么想著，把西瓜放到桌子上，又去廚房里拿菜刀。菜刀生了一層繡，福生忙跑到石板旁邊去洗刷。

“你看你姥爺姥姥穿的這衣服，跟抹布似的?！焙卧圃谂枥镔u力得搓洗著衣服，盆里的水渾濁得如同濃茶，“人老了，就是不讓人省心?！焙卧票г怪?，抹了一下腦袋上的汗。

桌子上擺滿了西瓜，姥爺不客氣地招呼著福生快吃。福生看著姥爺嘴里剩下的三五顆牙，驚訝于他的食量，姥爺吃的不快，紅色的瓜瓤一口一口被塞進嘴里，那嘴仿佛一個年久失修的磨盤，西瓜水哩哩啦啦地流了一胡子，又流到了胸口的背心上。蒼老的手如同融化的銅皮，被綠油油的瓜皮襯得特別明顯。

福生像只小老鼠似的吃得小心翼翼，腳邊擺著垃圾簍去接滴落的瓜汁。姥爺卻懶得計較，并不在意滿手滿襟的瓜汁，三五塊瓜下了肚，才用脖子上掛著的毛巾心滿意足得擦了擦嘴巴。

“吃唉，你這一會才啃幾塊！”姥爺嘟囔著，滿滿的不屑。

“我給姥姥送一塊去?！备Ｉ轮囝^跑了出去。

姥姥顫顫巍巍的借過那一塊瓜，吃得極慢。

慢悠悠的時光，平緩地如同一條靜靜的河，靜水無聲，總在流。

“吃飯了！”何云從廚房里端出兩盤菜來，洗完衣服她又忙不迭地去做飯了，母親總是那個最累的角色。

飯桌上擺著四菜一湯，何云的廚藝總是很好，福生對面前那盤辣子雞情有獨鐘，分量足的雞塊，青而脆的辣椒，黃澄澄的油，讓福生放不下筷子。

姥爺?shù)娘埩恳琅f很大，仿佛剛才的瓜只是開胃小菜，囫圇吞棗地扒了兩碗飯，吃了一盤菜，姥爺才放下筷子，打了個飽嗝。

而姥姥面前那一碗飯仿佛成了她最大的敵人，就著菜將就吃了半碗便不吃了。

“娘，你吃唉，你看還這么多來，你多吃點??！”

“不吃了，我吃飽了，俺不餓?！?/p>

“你跟俺爹學學，你看俺爹飯量多好，你那小半碗夠干啥的？”何云又勸道。

“他個死老頭子，吃飯跟豬樣，天天就知道往喉嚨眼里塞東西，俺跟他學嘛？”說完還氣鼓鼓得推了一把飯碗，執(zhí)拗地碎步走了出去。

福生撐著腦袋頂著大問號，這么兩個人是怎么湊到一塊還過了大半輩子的？

吃過飯后，福生圍著院子里的那棵棗樹轉個不停，這棵樹已經(jīng)在院子里種了很多年，有兩個碗口那么粗，想來也是一顆老樹了，但每年依舊能結滿樹的大青棗。

還有兩三個月樹上的棗才會長熟，福生望著那青綠的枝葉，想起了以前在姥姥家打棗的光景。

“啪啦，啪啦?！敝窀驮谖绾蟮年柟饫飻噭又?，驚動了那些樹葉，驚掉了滿地的青棗。

福生打了滿滿一袋子的青棗，隨便拿出一顆，用手抹了幾把，牙齒“咔嚓”一咬，清脆甘甜！福生仿佛得了寶在兜里揣了一把，走幾步便吃一顆。

青棗，是村落的味道，只是現(xiàn)在嘗不到。

太陽往西沉去，福生母子就要走了，姥姥姥爺走到門口送他們走。

“跟姥姥姥爺再個見。”何云朝福生說道。

“姥姥，姥爺，我走了！”福生坐在電動車上扭著身子對他們喊到。

“你大點聲唉，你姥爺耳背聽不見?！?/p>

“姥姥！姥爺！我走了！”福生喊得小巷子里都有回聲。

姥爺咧了咧沒有幾顆牙的嘴，擺擺手說：“走吧，走吧！”

“娘來，爹來，俺三姐五姐過兩天再來看你們！俺走啦！”

土路上又多了一道車痕，肖莊又離開了兩個人。

福生回頭看向那老去的村莊，和來時并沒有什么兩樣。

安靜而寂寞地活著。

活著，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