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夢境，開始

????夢境的真實感和醒來時幾乎絕望的失落會使一個人瘋狂。尤其是當這種狀態(tài)長期困擾著你的時候，但不幸的是這恰恰是我37歲時生活的縮影。37歲的我開始對目力所及的一切表示懷疑，我更愿意相信白天發(fā)生在身邊的一切是各種謊言的堆積，是視野的錯覺或者是意識被麻醉后的產(chǎn)物。

????我像一個磕藥者那樣對夢境的依賴完全是因為一個名叫韻雯的女子，她的出現(xiàn)使我原本平淡的生活竟然荒誕得讓人不可思議。我知道她此刻一定在世界的某一個角落，即使她像霧一樣漂浮不定，她也一定會和這個世界有一種聯(lián)系。即使這種聯(lián)系是空氣一樣的東西，我也會在風(fēng)中捕捉到她的痕跡，否則我的靈魂不應(yīng)該這樣空洞。

? ? 我想我此刻在夢中的話一定是一種夢中的睡眠狀態(tài)，夢中的睡眠和現(xiàn)實中的睡眠唯一不同是有一種被暗示的認同感，比如說當你有一種強烈的愿望出現(xiàn)時，夢中的幻景隨即可能出現(xiàn)。也許你會對這種幻景有一種潛意識的抵觸，認為這只不過一次夢境中的虛幻，但你愿望中的暗示使你再次接受它。意愿之所以美好，是因為它和我們的靈魂一樣脆弱。

? ? 我可以細致地向大家描述離我最近的一次夢境，那是一間燭光暗淡的房間，可能是一間睡房，從它多半以上的木質(zhì)結(jié)構(gòu)上的來看，那應(yīng)該是距今一二百年左右的民居。這樣的建筑往往房間會彌漫著一種特殊木材的氣味，那是由年代久遠的建筑木材和同樣年代久遠的家具共同發(fā)出的氣味，從空氣的潮濕度和溫度上來看，這像是一個南方多雨的夏夜。房間中唯一的光照的來源是一盞案幾上的燭火，但它卻像停駐在花蕊上的蝴蝶那樣若即若離。眼前床頭紗簾的晃動給我一個暗示，我睡在那里卻有著清醒的意識。

? ? 韻雯再一次地在夢中如期而至，她衣服在行走間摩擦的窸窣聲和陳舊的木板在腳步的壓軋下扭曲的聲音向我表明她到來的真實性。她在我床前駐足片刻然后輕輕撩起帷幔，她嫻熟的動作證明她才是這個房間的主人，她向我俯下身，她垂落下的發(fā)梢和她均勻的鼻息弄癢了我，她一定是在端詳著我此刻的睡眠，那是世間最柔情蜜意的一種目光，因為你不需要掩飾你目光中的任何東西。我因此刻擁有這樣的注視而沉醉。

? ? 我想做出回應(yīng)，但我在夢中睡眠無法醒來，這次你會留下來嗎？我懷著縹緲的希望在夢中這樣對自己說。她沒有回應(yīng)，我似乎意識到了結(jié)局，我感覺淚水在夢中流了下來。但我們此刻相互擁有，真實得不容置疑。即使離別的漫長也無法磨滅這一刻的美好。我生命的全部意義都在于此，仿佛一個朝圣者跋涉萬里只為一次虔誠的膜拜。

? ?“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蹦鞘琼嶖┰谑捝绞咒涥處椎赖摹耳p鴣天》中的詞句。那一刻的我們似乎看到真正意義上的永恒，即使穿越死亡也不留痕跡。

第一章????邂逅

????我和韻雯見面時的尷尬景象使我寧愿省略掉這段敘述，但我發(fā)現(xiàn)我企圖這樣做的時候，所有后面的敘述頃刻間變得支離破碎。我們總是把生活中不如意的結(jié)局歸于宿命的操縱，其實宿命就在事物的開始那一刻為我們埋下伏筆。我不想在故事的一開始就故弄玄虛，但事情的發(fā)生就是這個樣子的。

? ? 時間大概是在秋天，落葉飛舞的時刻讓敏感人愁腸百結(jié)，我不屬于敏感的人，我把那個季節(jié)里所有情緒上的細微波動都歸結(jié)于孤獨感在作怪。正是這種不太正常的情緒使我在和韻雯相遇時表現(xiàn)出了異乎尋常的舉動。

? ? 我們相遇的地點應(yīng)該是在南京西路附近的一個裝修莊嚴但很內(nèi)斂的一個酒店，我們公司每年都會在這里舉辦各種名目的年會。當然年會只是一個幌子，作為一個以商業(yè)為目的的公司，以宴會友只不過是我們整個商業(yè)行動的托架，所有的商業(yè)活動的歸根結(jié)底就是尋求利潤的最大化，金融這個行業(yè)更是如此。

? ? 尋求利潤最大化在現(xiàn)今這個時代談何容易，首先你要面對行業(yè)內(nèi)的不規(guī)則競爭，不規(guī)則競爭就是你要是在行業(yè)里中規(guī)中矩，你就得吃苦頭，其次你還要面對猶如"野火燒不盡"的墻外紅杏，他們從開始時的野蠻生長發(fā)展到現(xiàn)在的不顧風(fēng)險地把資金籠絡(luò)在一起，說得好聽是募集，直白些就是坑蒙拐騙，原來他們也有利潤最大化原則。你要不想讓他們餓鬼纏身，你就不能鋒頭太盛，或者隨行就市地追逐那些所謂的紅海投資領(lǐng)域。

? ? 在這個環(huán)境惡劣的行業(yè)中，我們有我們自己的生存法則，我們把目光的焦點集中科技力不足的超大企業(yè)，我想即使那些被風(fēng)投或者短期估值較高的成長性企業(yè)，也會夢寐以求地成為行業(yè)龍頭，然后像那些金融巨鱷那樣堂而皇之地為自己的私利在行業(yè)領(lǐng)域壟斷資源。而他們這種性格上幾乎共同的弱點成為我們商業(yè)行動的一個契機，我們像那些唱片公司為那些初出茅廬的歌手包裝上市那樣，我們也對這些傳統(tǒng)大型政策企業(yè)提升背后信息科技實力，這種純商業(yè)行為的運作是一個復(fù)雜的系列化的過程，不能靠一己之力，這也是他們必須和我們這些傳統(tǒng)大型企業(yè)合作才能真正地脫胎換骨的原因。

? ? 我其實就是這個所謂職業(yè)運作中的行家里手。當然你要想在這個行當里廝混，你就得有點惡棍式的匪氣。往往大棒一揮，那些嘔心瀝血的交易創(chuàng)新就會頃刻間面目全非，沒有商量的余地，一切要視市場以及風(fēng)險為馬首為瞻。一個強奸犯的初衷是為了個人的私欲強奸一個異性的身體，一個好的金融從業(yè)人員就應(yīng)該為大眾的私欲強奸一些韭菜的心靈。對那些初涉金融的韭菜來說，我就是一個收割者，只不過是每次進行完這種所謂的職業(yè)運作后，我都有一種愧疚的犯罪感。那些從心靈中滴落的血跡比從肉體中流出的血跡更加難以揩去，往往在這個時候我喜歡用酒精麻醉自己，我和韻雯就是在我這種景況中相識的。

? ? 我和韻雯是在賓館的大堂里相遇的，那天恍惚中記得我是從老板的房間里走出來，其實老板的家離這個賓館也就是十幾分鐘的車程，但每次我總是以方便工作的名義為老板在賓館開個房間。老板當然每次也心領(lǐng)神會，為遮掩同事們的耳目，我總是陪同老板一同回房間，等大家各自散去，我再一個人打車回家。那天我一身酒氣地從電梯里出來，大堂里迎面吹來的風(fēng)讓我頃刻驚醒，就在這一刻我看見了韻雯，她從大堂的另一側(cè)走來，我想首先吸引我注意的是韻雯輕盈的步態(tài)，其實如果你細心觀察生活，你會發(fā)現(xiàn)一個人的步態(tài)是他心里狀態(tài)的直接反映。

? ? 我隱約中感到韻雯不是從塵世間的一處地方向塵世間的另一個地方走去，而是從塵世間以外一個地方走向塵世間的我。我像一個老辣的水手在欣賞著港灣里行進的一艘漂亮的帆船那樣欣賞著韻雯行走的步履。但那一刻的我并沒有忘記搶先一步為韻雯拉開了賓館大堂中的玻璃門，對我這個友好的舉動韻雯先是一怔，然后微笑著以示謝意。我們倆人先后出了大堂，賓館的門前是霓虹燈的一條輔路，午夜的南京西路，街上依然車流如水，但這條被林蔭遮蔽的輔路上卻車輛稀少。我們站在路邊左右張望，大約過了十來分鐘的工夫，一輛有空車示意的出租車向我們駛來，可能是出租車上的司機知道這里有一家酒店，朝著輔路慢速拖行。

? ? 出租車停穩(wěn)后，韻雯友好地向后撤了一步，我知道她是在示意讓我先走。我向前一步拉開了后車箱的車門向韻雯做出了一個邀請的動作，韻雯先是搖了搖頭然后看我執(zhí)意地站在那里，像一個門童雕塑那樣堅守著一個動作，便微笑了一下側(cè)身坐了進去，但令當時的韻雯和事后的我同樣驚訝的是：我并沒有站在原地等下一輛出租車，而是毫不遲疑地拉開副駕駛座位的車門坐了進去，也許是司機認為我們是一起的，在我合上車門的那一刻不等韻雯反映過來，便啟動了出租車。我知道在我意識清醒的時候我不會那樣做，意識清醒的人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在一刻不停地控制住跳出來的各種想法。我們通常上把這稱為理智，而正是人類的理智束縛住了人性中許多生之俱來的光芒。

? ? “先送這位小姐回家?！本茪庋斓奈以谲嚴锵蛩緳C咕嚕了一句。

? ? 事后在車上的事我有點記不清了，只記的韻雯和司機都壓低了聲音，像是怕吵醒了一個正在熟睡的嬰兒那樣，他們用很小的聲音在討論著行車路線。

? ? 出租車快到目的地的時候，車速明顯放慢了下來，那時候的我也從半睡眠的醉意中有點醒來，可能是在上海永康路附近，因為那一路上的大片弄堂式民居給我這樣一個模糊的判斷。弄堂里的照明昏暗，和大路上高壓霓虹燈雪亮的燈光形成鮮明的對比。出租車在一棟50年代左右建筑中停了下來，這種蘇聯(lián)式樣的建筑在上海已經(jīng)不多見，但在這個地方卻非常顯眼，因為它躲在一片的市區(qū)高樓民居中。車子停穩(wěn)后司機打開后備箱，我這才發(fā)現(xiàn)那天韻雯隨身攜帶了一件體積很大行李，一架古箏，取完行李后，司機望著一臉醉態(tài)的我似乎面露難色。

? ? “你們能不能在換一輛車，我準備收工了，你看小姐，他這個樣子，我也不能拉著他在上海滿世界跑，到最后錢都收不到?！?/p>

? ? “可是，這么晚了讓我們上哪兒打車去。”這是我第一次聽見韻雯說話，而我清楚地記得韻雯那天說的是"我們“而不是"我”。這個簡單的詞語讓躺在副駕駛位子上我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溫暖。

? ? 我掙扎著試圖從車里出來，但事實上是我是被韻雯和司機從座位上扶出來的。司機向韻雯做了一個很無奈的手勢，似乎他很不情愿這樣做似的，但在我付完車費的時候，他就迫不及待地跳上車絕塵而去，當他的車燈在弄堂的拐角處消失的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我們身邊的黑暗是多么地洶涌和盛氣凌人。

? ? “我去弄堂口打輛車?！蔽艺驹诤诎抵袑嶖┱f。

韻雯搖了搖頭，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動作已經(jīng)充分表明她的態(tài)度。一個弱小女子對一個素昧平生的異性的關(guān)切使我產(chǎn)生了對韻雯第一次好感，我不知道那天酒氣熏天的我是靠什么贏得一個女子的信任。

第二章????韻雯

????在走向韻雯居住的公寓時，我突然有一種特殊的感覺，像寒風(fēng)中簌簌抖動的野草沐浴到一縷陽光那種知足和安詳，一種長期被忽視突然間得到一點關(guān)懷那種受寵若驚。樓道里的照明是那種老式的白熾燈，用聲控開關(guān)控制，韻雯進去的時候腳尖磕了一下水泥地，剎那間并不耀眼的光線讓長久處于黑暗中的我一驚，韻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樓道里的墻面已經(jīng)有些剝落，還有搬家時被笨重家具刮蹭的痕跡，木制扶手和花形圖案的鑄鐵欄桿依然體現(xiàn)那個年代建筑精致的一面。韻雯的家在二樓，在韻雯掏鑰匙開門前，我們幾乎同時跺了下腳，燈光亮的那一刻，我們相視一笑，像兩個惡作劇的孩子那樣心領(lǐng)神會。

? ? 韻雯家中陳設(shè)十分簡潔，甚至由于家具的精簡而顯得有點空曠，這就讓墻壁上字畫顯的十分注目?？磥眄嶖┦且粋€書法愛好者，字畫中匯集了行書，草書，楷書，隸書等各種筆體。對書法我一竅不通，我只看懂一幅楷書的唐詩，那是郎士元的柏林寺南望：溪上遙聞精舍鐘，泊舟微徑度深松。青山霽后云猶在，畫出東南四五峰。還有一副是杜甫的詩意山水畫，像是“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門月色新?！敝械囊饩场?/p>

????“喜歡書法?！?/p>

????“都是臨模的?！?/p>

????“是你臨模的？”我有些驚訝地問到。

????韻雯笑了笑算是回答。

????“現(xiàn)在這個年代，能夠安心寫字的人不多見了?！?/p>

????“你是說我不合時宜?！?/p>

????“你太敏感了，應(yīng)該聽得出我是在夸你。”

????“那好吧，就當你是夸我吧，謝啦。”韻雯不太自然地拖著上海腔說。

????“瞧，你還和我客氣起來了，有句古話說的好：平生不解藏人善，到處逢人說項斯?！?/p>

????“瞧，你的古話還不少嗎，可是項斯是誰啊?！表嶖W(xué)著我的口氣頑皮地說。

????“項斯這個人我不太熟，可能是月下老人什么的，將來沒準能幫上咱倆的忙……?！?/p>

????“去你的，沒正經(jīng)兒……”本來韻雯想給我出個難題，沒想到被我借題發(fā)揮了一下，立刻像一個受委屈的小姑娘一樣滿臉通紅。

????“你先坐一會兒，我去煮點水。”韻雯轉(zhuǎn)移了話題。

????我這才發(fā)現(xiàn)韻雯有點外地口音，雖然她普通話流利。但口音這東西像毛發(fā)一樣緊密地附著在一個人身上，即使刻意掩飾，也很難做到滴水不漏。比如說我們上海人喜歡說“熱水”或者是“燒水”而從不用“煮”這個動詞。在這個城市中來的外地女孩都喜歡掩飾自己的口音，可她們掩飾了她們原本最美好的東西，我像看到一個精美的瓷器被摔碎那樣替她們惋惜。

????韻雯去燒水那會兒功夫，我的酒勁兒又上來了，我就像身處在一個巨浪顛簸中的船艙，整個屋子像木馬般地圍著我旋轉(zhuǎn)，情急之下，我大喊一聲：“慢！”

????“你怎么了？”我的喊聲顯然驚動了韻雯。

????“沒事兒，我就覺的地板在轉(zhuǎn)，我想讓它們停下來?！?/p>

????“你去衛(wèi)生間洗把臉吧，也許會好受一些?！?/p>

????“真不好意思，我沒嚇著你吧。”

????“不搭界，主要是你沒事就好了?！表嶖W(xué)著上海女孩子的腔調(diào)說。

? ?我站起身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步伐，正前方是房間里的兩扇緊閉著的門，我用不太清醒的意識判斷著那一間是臥室，那一間的衛(wèi)生間。在我還沒有做出肯定的判斷時，胃里的酒已經(jīng)沖到嗓子眼了，我賭博式地沖進一扇房門，好在我的運氣還不錯，那恰好是屋子里的衛(wèi)生間?；秀遍g我沒有忘記鎖上衛(wèi)生間的門并且把自己嘔吐的聲音控制到最小。

? ? 酒吐出來后我趕到意識有些清醒，我用涼水洗了把臉，并抬頭在鏡中看了一下自己，我的臉龐紅彤彤地掛滿水珠，像是一個剛從水里鉆出來的水獺，我順手想拿鏡子旁的毛巾擦一下臉，可是我剛拿起來就又放了回去，我用手隨便抽了幾張餐巾紙便走出了衛(wèi)生間。

????“你怎么沒擦臉，衛(wèi)生間里有毛巾?！笨粗嶖┑谋砬椋揖椭牢业臉幼右欢ê芑?。

????“本來是想擦的，可是猶豫了一下，想了想還是算了吧?！蔽夜室赓u個關(guān)子。

????“有什么事情嗎?！表嶖┕灰荒樢苫蟮乜粗?。

????“你的毛巾和新的一樣，沒敢用，我一臉酒氣，怪不好意思的?！?/p>

? ? 韻雯看著我笑了笑沒有說話，她把水壺交給我轉(zhuǎn)身走進了衛(wèi)生間，拿出毛巾后遞給我又把水壺接了回去。

? ? 韻雯的毛巾帶著女生獨有的、濃厚的浴皂的香氣。我擦了把臉，精神立刻清爽了許多。

????“以后別喝哪么多酒了，對身體不好。”韻雯說這話的口氣有一種我們相識很久的感覺，以至于當時我心中大膽地假設(shè)：是不是我給她的印象還不錯。

????“你這家里沒什么家具，你靠什么生活?！币贿吅戎栉乙贿厸]話找話地說。

????“比梭羅的小木屋強多了?！闭f這話時，韻雯的臉上像一個藏著秘密的小女生那樣得意。

????“你是說寫《瓦爾登湖》的梭羅?！?/p>

????“你也看過《瓦爾登湖》”韻雯一臉驚訝地說。

????“你看我喝得醉熏熏的你是不是以為我是街頭的小混混?！?/p>

????“我可沒有這么想，你別冤枉好人啊?！表嶖┘敝q解道。

????“你冤枉我了，我是一個大混混?！蔽覊男χ?。

????“我才不信哪?！表嶖┎患偎妓鞯氐?。

????“信不信由你?！?/p>

????“去你的，知道你就是在欺負人?！表嶖┭鹧b嗔怒道。

????后來我又坐了一會兒，也許是坐在椅子上睡了一會兒，總之，我感覺比剛才好多了，我于是站起身準備道別。

????“我現(xiàn)在好多了，我想我可以出去打個車回家了。”

????“沒關(guān)系，你可以再坐一會兒，我周末睡的很晚?！?/p>

????“已經(jīng)很打擾你了，真的很感謝，我第一次遇見一個陌生人對我怎么好?！?/p>

????“可是現(xiàn)在我們已經(jīng)不陌生了呀?！表嶖┯梦覒T用的口氣說。

????我們一邊說著一邊站起身向門口走去，“我們一共相處了2小時18分鐘11秒?！弊叩介T邊時我看了一下表然后故弄玄虛地說。

????“你怎么計算的哪么精確?！?/p>

????“我看見你的那一刻起就開始數(shù)自己心跳來著……”

????“真笨，又上你的當了?！表嶖]著小拳頭在我預(yù)先銼下來的肩膀上捶了一下。

????走出韻雯的寓所，我被夜晚的風(fēng)吹的完全清醒過來，我甚至感覺肚子里有些餓了，在弄堂的丁字路口，我看到一個賣柴爿餛飩的老太太，我吞了碗，并隨便和她聊了兩句，我記得好像是問她，怎么這么晚了還沒收攤，她回答說，天快亮了，她是趕早班的生意。我當時有些疑惑，難道我在韻雯家里呆了這么長時間。

? ? 出弄堂口的時候，我還特意記了下弄堂的特征，后來我上了一輛出租車，在車上我盡量保持清醒，我想記住韻雯家附近的道路。我是刻意這樣做的，我也清楚地意識到我這樣做的目的。

? ? 和韻雯分別后的第三天，我決定去找她。

? ? 我很容易地找到那條在市區(qū)岔路口附近的弄堂，因為弄堂口左邊是一家飾品店，而右邊是一個賣燒烤的小吃店?？墒沁M了弄堂后，我卻沒有發(fā)現(xiàn)那座帶有明顯建筑特征的蘇式公寓樓。

????“難道我是在夢中來到這個地方，”我忽然有些懷疑自己?？墒悄翘煲估锏囊磺卸际悄菢诱鎸崳也粫沐e的，至今韻雯用過的毛巾上的芳香還在我記憶中停留，仿佛觸手可及。我下意識地在空氣中抓了一把，奇跡的是我又看見那個在弄堂釘子路口賣餛飩的老太太。

????“老板，這弄堂里有座四層的公寓吧?！?/p>

? ? 老太太溫和地笑了一下?！拔以谶@住了快三十年，沒聽說過有你說的公寓，你確定是這個弄堂嗎。“

????“您還記的前天夜里，不，應(yīng)該是快天亮的時候，我從那座公寓樓里出來，我還在您的攤上買過碗餛飩。”

????“好像是有怎么一回事，我覺得你面熟，那天我剛支起攤，你就過來了，對不，可是這弄堂里沒有你說的那樣的公寓樓，這個弄堂最高的建筑也從來沒超過我家房頂?shù)镍澴痈C?！?/p>

? ? 我開始有點泄氣了，站在那條似乎通向世界各方各處的丁字路口，我茫然地不知從何而來又要從何而去。正午的陽光炫目地讓人睜不開眼，韻雯你在哪，如果你是我那天的幻境，讓我也到你的那片幻境里去好嗎，如果不是幻境，能告訴我我們下一個重逢的地點嗎？

我忽然感到有些傷感，如果我從前的生活比不上一段可能是幻覺的經(jīng)歷那無疑是一種悲哀，我無法安慰自己，那種幻滅的感覺是我此時此刻的感受，我決定尋找韻雯。

第三章????尋覓

?? 信佛的人把今生未了的愿望寄予來世，我沒有佛緣，我要在今生找到你。

? ?于是我開始一個又一個的旅程，我知道這樣做的渺茫，但這是我唯一的希望，我不甘心只在夢中見到你，我看到我指間的火焰，我看到我的夢像焰火那樣飛到天上，我被黑夜的空洞嚇壞了。你有過這樣的感覺嗎？我在很小的時候有過這樣的感覺，那是一種最真摯的傷感，發(fā)自內(nèi)心最原始的孤獨，在那樣的夜晚我總是在夢中驚醒，我不怕夢見惡魔、鬼怪。我怕在夢里只留下我一個人。我像一個被掏空芯子的樹木。其實我們每個人的生命就是一個漸漸被掏空芯子的樹木，枝葉葳蕤外表下包容著不可抗拒的死亡，我知道。

? ? 大學(xué)時期，我們宿舍里有一個帥氣同學(xué)，他總喜歡唱那首《愛，值得》，尤其是他喜歡在樓道盡頭的淋浴房里唱這首歌。他的歌聲像冰一樣尖銳。那種可以觸摸到的寒意被樓道里空洞的黑暗傳遞著，于是我們每個人心里在那一刻都結(jié)了冰。我們在熄燈后壓抑的黑暗中分享他的孤獨，也體驗著各自的孤獨。有時候我們也會傷感，在那個年齡里每個人都會傷感。和現(xiàn)在唯一不同的是，我們對最美好的事情還沒有麻木。我們甚至更愿意相信在暗夜中比最遙遠的星辰更微弱的光芒。我們那些單純的夢想像鳥類羽毛，纖弱而難以折斷。那是一個所有渺茫都可以觸手可及的年齡。仿佛整個世界都在為我們等待。青春就是這樣的光景，孤獨但不絕望。

? ? 還有一次是在剛開始工作的時候，我和幾個發(fā)小同學(xué)去湊了次新年晚會，那幾乎是一年中最肆意宣泄的時刻，隨著新年鐘聲的臨近，舞曲也變成電子版的DISCO連奏。那一刻的舞場像被巨風(fēng)肆虐的樹林，如果不是身臨其境，任何人都難以相信人類的肢體可以這樣擺動。地獄里受虐的靈魂也不過如此。那天，我因為遭到幾個異性舞伴的拒絕而興味索然，沒等新年鐘聲敲響就離開了舞會。

? ? 但一出酒吧我就開始后悔，因為我感到更加孤獨。那時候我的心情簡直是糟透了，連雪花飛到臉上都會感覺被什么人嘲弄。那些是眼前可以唯一移動的物體，還有幾個是在酒吧后巷稀疏的人影。雪花飄到燈影里，像是有意在那里炫耀，久久不落在地上。風(fēng)的聲音時遠時近，若即若離。我把所有可以系上的扣子全都系上，把所有可以裹緊身體的空間都緊緊攥在手上，不留一點縫隙給寒冷。

????從酒吧走到夜宵車站的路旁是另一所酒吧高大的墻壁，那樣唯一的好處是在墻上始終有一個影子在跟著你走。這時我發(fā)現(xiàn)在馬路的另一側(cè)有一個熟悉的身影，那是我們斜對過垃圾桶的幾只野貓，或許它們才是這個城市最合群的同類伙伴們，但那一刻的我們都走在不同的回家路上。

????隔著一條風(fēng)雪飛揚的馬路，我能感覺到野貓歌聲中的孤獨，我想因為節(jié)日，它們的警惕性在休假，在那條車輛稀少的午夜的路上，它們以為它們是路上唯一的主人，所以它們縱情地喵叫。不過貓兒們的對話震撼了我。那一刻我覺得自己不是世界上唯一孤獨的人，甚至我感到在馬路另一側(cè)尋覓果腹的它們比我更加孤獨。我在心里說：兄弟們，你們感覺好些了吧。把想釋放出來的東西全都釋放出來吧，我愿意在此刻做一個忠實的傾聽者。那一刻的我被一群夾縫中求生的生命所感染，它們那逼退寒冷的歌聲讓我覺的：孤獨也是可以被蔑視的。

第四章????重逢

????在尋找韻雯的過程中，我走過多少藝人喜歡去的古鎮(zhèn)我自己也記不清。

????那一次，火車到杭州的時候晚點了近兩個小時，車廂列車員叫我起來換票時我正暗自在一旁慶幸，因為我不用在候車室里等到天亮再去趕頭一班去蕭山的地鐵。我有過很多類似的經(jīng)歷，午夜的候車室像一個難民收容營。仿佛窩在那里的人們連人類最后一點奢求都沒有了：昏暗的燈光；嘈雜的聲音；令人窒息的空氣；疲憊的目光；慵倦的臉龐和遙遠的顛簸、跋涉。人類的靈魂在那一刻被裝載在最小的軀殼里，而那個軀殼只需要被咫尺方寸的地方所收容。

????在這樣一個時間段里，你可以看到這個城市最繁忙的景象。而那一個個充斥街頭巷尾的早點鋪面就是點燃這個城市的引擎。我因祖籍的關(guān)系多次回訪蕭山，生活在這個城市里的人們對早點品質(zhì)的追求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從另一個角度透視了這里的生活節(jié)奏比國內(nèi)其他一些省會城市要舒緩的多。我曾在一個茶館里看到數(shù)十種不同樣式的早餐組合。讓人目不暇接。這個城市的早晨還有另一道罕見的風(fēng)景，就是那些行走在街頭巷尾買早點的婦女，她們衣著寬松，發(fā)髻半綰半散，似乎她們還來不及換上正式的衣裝就走上街頭，她們個個風(fēng)姿綽約，引人浮想。

????路過杭州灣大橋，現(xiàn)在是秋季，估計不是汛期，水位有些低，江兩岸的整齊的吃水線裸露無遺。江水碧透如疊玉，風(fēng)正帆懸，百舸爭流。對岸岳麓山蒼郁挺拔，而雄偉如武士般守衛(wèi)著這座古城。路邊峰巒驟起，時有溪流湍灤其間，農(nóng)舍皆依山而建，茶園，桑田錯落有致。江水如鏡，山影倒懸，鷺鳥翻飛，魚舟如止。古樸的田園風(fēng)光給人一種抵此終老的感覺。

????去蕭山的路基本上是沿一條河流蜿蜒而行，路面狹窄，遇到錯車的時候，雙向行駛的車輛都得減速。路邊隨處可見由農(nóng)舍改造的旅店，油漆招牌上的字體像小學(xué)生的習(xí)字本。還有一些像街頭涂鴉似的漂流廣告，它們招攬生意最具共同特點的用語是：驚險刺激，安全自負。

? ? 現(xiàn)在我和夢境的距離就是我和蕭山的距離。當我站在的橋頭俯瞰整個蕭山時，不由自主地心中這樣想到?？梢院敛豢鋸埖卣f，當我看到它第一眼的時候，我就被它的美麗所震懾。打個比方，如果說天堂的門口還有一條岔路的話，那它一定是通往人間的蕭山。此時它就像一個安靜的嬰兒躺臥在青山翠谷之間。

? ? 從旅游小冊子上讀到的關(guān)于這個城市最多的字眼就是民風(fēng)淳樸，其實那是很多旅游小冊子對蕭山這樣的城市最籠統(tǒng)的描述，對于此我倒不那么茍同。有個作家曾描寫過：“他們生活雖那么同一般社會疏遠，但是眼淚與歡樂，在一種愛憎得失間，揉進了這些人生活里時，也便同另外一片土地另外一些年輕生命相似，全部身心為那點愛憎所浸透，乍寒作熱，忘了一切。若有多少不同處，不過是這些人更真切一點，也更近于糊涂一點罷了?！?/p>

? ? 到達蕭山后，我開始有的放矢的尋找，蕭山并不大，在這里找一個常住的外鄉(xiāng)人并不難，在來蕭山的第二天，我在酒吧里認識了一個長頭發(fā)的歌手，他演奏間隙的時候，為了感謝我點了他自己也很喜歡的《愛上一個不回家的人》，請我喝了一杯。我們彼此對視了一下就像老朋友那樣攀談起來，他原本有一個在音樂學(xué)院一起上學(xué)的女友，畢業(yè)后準備成婚的那種，只是后來他的女友卻和另一個人出國，他變賣了自己所有的東西出國去找她，最后他們相逢在異國他鄉(xiāng)的街頭。但是相逢的那一刻，他覺得這樣做毫無意義，因為即使她回心轉(zhuǎn)意，他們也無法回到過去的那種生活。人一旦受到傷害后就容易耿耿于懷。他對我說，從那以后他就變得很現(xiàn)實，他不相信人和人之間沒有利益關(guān)系的情感和友誼。我說幾句安慰他的話，談話即將結(jié)束的時候，我向他問起韻雯。他說他認識一個和我描述及其相似的女孩，更幸運的是他居然知道她在這個古城居住的具體地址。

? ? ?我按照歌手的指引很快找到那條文廟邊的小巷，正像歌手所描述的那樣，這條小巷并不長，家家都有楹聯(lián)，黑漆實木門，鏤空的木窗，墻外多是緣墻而上的古藤，墻內(nèi)是開小碎花的薔薇，蔥蔥郁郁地從墻頂探出頭來，也把蔭蔽散在街巷上。站在巷口，我像一個初戀的高中生那樣，心情忐忑不安。我感到有一股潮水在向我涌來，我?guī)е环N戰(zhàn)栗般的沖動淹沒在那股潮水里。我感到我像春天花朵一樣地復(fù)蘇，有一種如血液般膨脹的激情從體內(nèi)綻放出來，這是我生長的世界嗎？這是我平庸、瑣碎的時間嗎？這是我悖逆的信念、恐慌的壓抑、敏感的自卑嗎？我這樣惶恐、這樣躁動、這樣遲疑、這樣矜持、這樣不自信。只為即將見到你：一個僅僅一生中相處過2小時18分鐘11秒的女孩。

? ? 韻雯，你能感受到我見到你那一刻的感覺嗎，你能感到我在極力克制著聲音中的不自然嗎。我感到那天的陽光像風(fēng)一樣撲面而來，遠處的山影在風(fēng)里顫動，樹葉都在那一刻合上眼睛，仿佛怕它們搖動的聲音驚動我們的時間。

? ? 令我驚訝的是你沒有驚訝，你怎么會那樣平靜呢？難道是淡然于世事是你的天性。像一滴澗水碰見一滴海水那樣的幾率，你知道這背后有多少跋涉，多少等待，多少無奈嗎！為了消磨最后一刻等待的無聊和煎熬，我在那個我們再次見面的巷口背誦所有我能記得起來的古詩詞，當背到晏幾道的《鷓鴣天》中的那句“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睍r，我的眼睛溢出來淚水，我這一生從來沒有這樣認真過，我喜歡妥協(xié)，喜歡中庸，喜歡遷就，可是從遇到你的那一刻起，你就顛覆我所有關(guān)于人生價值的取舍。我那些自引為成就的東西像糟粕一樣令人唾棄，你讓我明白怎樣生活才能配上這得來不易的，在世上走一遭的機會，我怎么可以這樣屈就于平庸和冷漠，我原本可以那樣細微的感受生命。像花朵那樣呼吸，像云一樣行走，像風(fēng)那樣飛翔，像雨那樣義無反顧。你知道你的存在對于我存在的價值嗎，當你再次出現(xiàn)在我的視野的那一刻起，我覺的我身邊的空氣都不一樣了，我可以用手來撫摸，用耳來傾聽它們在我們身邊碰撞的聲音。

? ? 我今天依然清楚的我們再次見面的每個細節(jié)：我記得你額頭上出的細小的汗珠，那是一個體形瘦弱的女孩背著那架沉重的古箏在山陰道上行走的杰作，你像是遇見一個靠山那樣把琴從肩上摘了下來，然后抱在懷里，不好意思地微笑著等我反映，當然那天我也心領(lǐng)神會，心甘情愿地把你懷里的大家伙接了過去，然后我們一起走向你的家。

? ? 我記得你當時雙臂平行地推開那扇木質(zhì)黑漆院門，開門的那一刻，門的上緣蹭落了薔薇的花瓣，那些如細小的花瓣散落在你的肩上。你停在天井，細心地撣落它們。然后我們一起來到了你租住的那間古色古香像三十年代魯迅筆下的小屋。

????“你現(xiàn)在屋子里的東西越來越少了”進門后我環(huán)視了一下房間的四周說。

????“雨果說過：我們吉普賽人只需要空氣和愛情?！?/p>

????“說的好，我還真是來的時候，可是空氣在哪兒?！蔽疑熘亲釉诜块g里四下聞了聞。

????“去你的。”韻雯聽出我話里的含義，紅著臉說?！拔胰?，泡杯茶，你在外邊等了這么長時間一定很渴了吧?！表嶖┱f著往廚房走去。

????“別著急啊，哪么長時間沒見讓我好好看看你，別一高興認錯了人?！?/p>

????“那你到街上再認一個人回來呀。”韻雯扭過身仰著臉挑釁地看著我說。

????“算了，太辛苦了，遷就遷就，算你蒙混過關(guān)吧。”

????“你是不是氣我上頭呀。”韻雯學(xué)著上海女孩的腔調(diào)說。

????“我不敢，高興還來不急哪，有一首歌寫的好，《懷念不如相見》?！?/p>

????“好像是《相見不如懷念》，那英的歌?！表嶖┱J真地思索了一下說。

????看我站在那里憋住笑不說話，“好啊，又上了你的當?！表嶖┗腥淮笪?。

? ? 我沒有想到我們再次見面的氣氛會這樣輕松，這段時間我比一個朝圣者還要辛苦，因為他們至少還有個方向和目標，我沒有他們那樣幸運，因為任何一段旅程的終點對于我來說都是最遙遠的距離。世界上還會有比漫無目的的行走更費心勞力的事情嗎？

? ? 我不知道我的冒失造訪是否打亂了韻雯原本平靜的生活，既然她選擇遠離都市，只身一個人來到這個小城，自有她的一番道理，也許她是躲避誰，抑或是逃避一種生活，或者是為了遺忘一段往事，我不得而知。但這不是我關(guān)心的問題。出于一種現(xiàn)實的考慮我對韻雯的未來更感興趣，明確地說就是她如何設(shè)計她自己未來的生活，如果弄清楚這一點，我就會有的放矢。雖然我知道這只是我一廂情愿的想法。但我不想放棄也許是我一生唯一的一次機會。

? ? 我知道目的性的太強會使我們的交往變得生澀、拘謹，畢竟我還不了解韻雯的想法，對于她的過去我更加一無所知，我不能貿(mào)然行事，這不是我的一貫作風(fēng)。我知道現(xiàn)在對于我最不利的是：對于我們在蕭山不是偶然相遇這一點上，我們各自都心照不宣。好在韻雯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女孩，對于我這個最敏感的話題，她從不提及。仿佛這又是一次萍水相逢的巧遇。

? ? 正是我們之間的這種默契使我們在蕭山相處的日子平靜而甜蜜。走在大街上，人們會把我們當成一對情侶，而且是剛剛墜入愛河的那一種。有時還會招來羨慕的目光，我們在外形上基本般配，各自操著一口純正的普通話，衣著入時但不媚俗。

? ? 來到蕭山后我每天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送韻雯去上班，這使我不得不改變自己晚睡晚起的習(xí)慣。我驚奇地發(fā)現(xiàn)人的惰性不是不可以改變的，但一定要有外界的動力，而且這種動力是你心甘情愿接受的。韻雯住在小城靠近杭州的地方，而我住在一山之隔的西湖附近，每天我?guī)缀跻┰桨雮€城市來到韻雯租住的地方，然后再和韻雯一起穿越大半個城市去她上班的半山茶社。

????“你不用這樣每天很早起來送我。”韻雯在一天上班的路上對我說。

????“我不是為你擔心嗎，你知道過去這個地方土匪經(jīng)常出沒，我怕哪天你被搶去做了壓寨夫人?！?/p>

? ? “這個地方美女如云，他們找壓寨夫人不一定挑上我這樣的呀?！?/p>

????“你不知道，現(xiàn)在土匪的品味都提高了，時代在變啊?！蔽已b作一旁長吁短嘆道。

第五章????一天

?? “我們的思想今夜最敏捷，而我仿佛知道，我們外面的每一樣?xùn)|西，就像霧和雪一樣瘋狂。”我不是善于捕捉內(nèi)心體驗的人，即使在最敏感的時刻。但是那個蕭山的清晨，坐在床邊依然睡意朦朧的我腦海里閃過這句葉芝的詩句，當時令我驚訝的是它居然準確地反應(yīng)出我在那個清晨的感受，這就是我一天的開始，我想也許這一天將會在我一生中有著特殊的意義，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擁有完美的一生，但每個人都會有一生中完美的一天。

????那看上去是一個并沒有什么特殊意味的山野的清晨，蕭山古老的街道被霧靄籠罩著，空氣中漫延著山間艾草和泥土的芬芳，我望了一眼窗外，那個被晨霧籠罩的世界像一個新婚女子那樣羞怯和乖巧，仿佛等著我去揭開她的面紗。在我的一生中沒有像今天那樣強烈期盼著一天的開始，因為我和韻雯有個約會。

????當我走到大街上的時候，霧靄漸漸地褪去，幾家經(jīng)營早點生意的飯鋪開始忙碌著揭開門板，被露水浸濕的青石路面上還殘留著昨夜夜市留下的痕跡。我盡量控制著自己行進的步伐，因為我不想讓韻雯察覺到我今天異常的心態(tài)。我想讓她感覺到那只不過是我們相識以來普普通通的一天。

????走到跨湖橋的時候，我心理有一種奇怪的預(yù)感，具體是什么我自己也說不上來。跨湖橋兩邊經(jīng)營手工禮品的店鋪還沒有開門，廊橋內(nèi)空空蕩蕩的，我可以清晰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在青石路面上回蕩，正當我回味著剛才涌上來的那種奇怪的心理體驗的時候，突然一團濃重的霧靄涌進橋廊，霧靄迅速地漫延，我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就被籠罩在那團霧靄中，最后我不得不停下自己的腳步，因為廊橋內(nèi)的能見度幾乎為零，周遭的桃樹向我涌來，我仿佛置身在世間以外的一個世界，我感到雙腳已經(jīng)脫離地面，濃霧中我感覺不到我是在升騰還是下墜，只是不由自主地被濃霧裹挾著，突然我聽到廊橋的另一側(cè)響起一串腳步聲，從腳步聲中不間斷的特點來看似乎來人并沒有受到濃霧的影響，我感到那腳步聲明顯地是朝著我站立的方向，隨著它的迫近，我依稀分辨出一種熟悉的聲音，我在濃霧中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伸出手臂，我也感受到霧中有一種質(zhì)感的接觸傳遞到我的手上?！绊嶖?，是你嗎。”我感到我的聲音似乎受到霧靄的阻隔，“韻雯，你在哪里？”我又一次地向腳步聲傳來的方向伸出手臂，這時霧靄突然間迅速褪去，甚至比它涌進廊橋時還要迅速，但是匪夷所思的是，空蕩蕩的廊橋內(nèi)只有我一個人。

????到達韻雯寓所的時候她正在收拾行裝?！澳銊偛艣]有出去嗎?！币贿M門我就禁不住好奇地問道。

????“沒有啊，怎么啦?！表嶖┩Ａ讼聛硖痤^說到。

????“我是說從早晨起來你就一直呆在家里?！蔽胰耘f有些不死心地問到。

????“是啊，你到底怎么了?！表嶖┯悬c讓我問迷糊了。

????“沒什么，我剛才在跨湖橋上碰到一個人，我還以為……”

????韻雯對我的陳述不置可否，短暫的沉寂后，韻雯岔開了話題。

????“你走得這么急干嗎，我們又不是急著趕路，看你出得一頭汗水，我來給你擦擦?！闭f著韻雯掏出一條手帕，當她的手帕接觸到我的額頭那一刻，我周身不由自主地戰(zhàn)栗一下，我下意識地一把握緊韻雯的手臂?！绊嶖??！蔽夷芮宄杏X到我聲音里異樣和不自然。

????韻雯試圖抽回自己的手臂，但她的手臂被我緊緊攥在胸前。她只好低下頭，我知道她是在回避我的目光，因為我知道此時我的目光可以說明我內(nèi)心的一切。屋子里的空氣仿佛剎那間凝固了。這是我這一生中最安靜的一個早晨，我們?nèi)缤澜缒┤绽镂ㄒ恍掖娴膬蓚€人，只要我們彼此分開一刻就會陷入無盡的孤獨和絕望。

????? “你還沒有吃早飯吧，我給你準備好了，吃點東西吧，要不然路上會暈車?！背聊嗽S久，韻雯故意用輕松地語氣說道。

????韻雯給我準備的早餐很豐盛，都是當?shù)匦〕蕴禺a(chǎn)，梅干菜，湘湖燉菜……我也顧不上客氣就端起碗筷吃了起來。

????“別著急，慢慢吃，我們時間來得及。”韻雯不自覺地冒出一句南方話。

????昨天我們已經(jīng)和當?shù)氐穆眯猩缍ê媒裉斓男谐?，韻雯一個星期工作6天，這是我到蕭山后第一次能夠和韻雯有一個完整的在一起的一天。所以幾天前我就開始策劃和準備今天的行程。

????我們今天第一個旅游景點是離古鎮(zhèn)不遠的一個煙霞三洞，因為在此之前我因工作關(guān)系時長到處跑，所以我并沒有感到今天這個煙霞三洞有什么特別之處?？赡苁且驗楹芫脹]有出行的緣故，韻雯一進洞就顯得很興奮。

????“你看那一塊鐘乳石多像一對兔耳啊?！表嶖┲钢惶幟麨椤皬V寒玉兔”的景點興奮地說到。

????“惟妙惟肖?！蔽夜室庋b出無所謂的態(tài)度應(yīng)付到。

????“你快來看這塊，像不像一個獅子頭?！表嶖┯种钢惶帯蔼{子王”的景點說道。

????“惟妙惟肖。”我故伎重演。

????“你看這塊，真像是一條鯉魚，你看它身上的鱗片?！表嶖┲钢惶帯棒~躍龍門?！钡木包c說道。

????“惟妙惟肖?！?/p>

????“你能不能換個詞兒，你就會這一句啊。”韻雯被我搞得有些不耐煩了。

? ? “這真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啊?！蔽夜首鏖L吁短嘆地道。

????“快來看，快來看，這塊真是神了，我都不相信這是天然形成，你快來看，多像啊?！表嶖┯峙d奮地指給我看一處景點。

????“這真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啊。”黑暗中我挨了韻雯一頓雨點般的小拳頭。

? ?我們下一個旅游景點是便是西溪，“泛彼柏舟，在彼中河?！比缯f湖中景是天堂的后花園，那于我，韻雯便是整個天堂。

????“彩舟載得離愁動，無端更借樵風(fēng)送……不知怎的，總感覺情緒起伏之時，隱約聽來了韻雯和應(yīng)和聲，我忽然感到來自身邊的一陣沉默，我扭頭看了一眼韻雯，令我驚訝的是，韻雯淚水瑩瑩地坐在那里已經(jīng)哽咽得除了嗚咽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韻雯一看到我的目光就像觸電般地閃開，把頭扭向窗外。我一下子不知所措，只能用手輕輕地拍了一下韻雯的肩頭。旅行車一到景點，導(dǎo)游就開始解說這的歷史，在導(dǎo)游解說的間隙，我故意大聲提問到：“白娘子廟？”

????“你是說雷峰塔的故事吧，這個塔離這里不遠……”

????“真不巧，要不然我讓他們在這里再建一座，你這么哭下去，我估計法海又要來鎮(zhèn)壓你了。”我低頭關(guān)切地對依然淚眼漣漣的韻雯說。

????“去你的?！表嶖┐沽宋乙蝗笃铺闉樾?。

????我們行程中的最后一個景點便是虎跑，說笑著氣氛又活躍起來，行到山泉滴落的地方，韻雯用雙手接一捧泉水就徑直喝了下去。“你來嘗嘗，泉水很甜的?！?/p>

????“我勸你還是別喝的好?！蔽野櫫税櫭碱^小聲地說道。

????“怎么了，真的很甜的?！表嶖┰尞惖赝艺f。

????“剛才在你喝水之前，我看到泉水上方有幾個字。”我賣個關(guān)子說。

????“什么字?！?/p>

????“公共廁所?！?/p>

????“呀！”韻雯驚叫了一聲仰頭看去，當發(fā)現(xiàn)是我的惡作劇后，揮著小拳頭在山間道上向我追來。“有本事你別跑，我這次一定饒不了你……”

? ? 下山的路比較陡，我就一把把韻雯攬入懷中，韻雯像一頭迷茫的幼獸，在我懷里顫抖著喘著粗氣，最后在我腰間擰了一把。而我卻把她摟得更緊了。

????回程的路上我們都很疲憊，韻雯在座位上支撐了一會兒就把頭一歪枕著我的肩頭睡著了。為了不驚擾她的睡眠，我像是生長在無風(fēng)沙漠中的一棵樹，一動不動地保持著一個坐姿。公路兩邊的山崗在夕照的余暉里愈發(fā)顯得幽暗莫測，河水在淺灘處翻出一朵朵白色的浪花，散落在山野和河谷間的村落升起了縷縷炊煙，遠方密林深處閃爍著幾粒晨星般的燈火……仿佛是夢境中最遙遠的一隅，此時的世界如處子般的寧靜。

????下車后我和韻雯一直手握著手，即使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我們也沒有分開，我們在沉默中分享著此刻彼此擁有的美好。這是屬于我們的一天，我們就像是一對被幸福寵壞的孩子，活在來自于全人類羨慕和妒忌的目光中而渾然不覺。錢塘江上飄蕩著幾支今天最后一班漂流的木船，船上不時傳來女聲的尖叫和人群的歡笑聲，在斜流的轉(zhuǎn)彎處響起了古樸的民謠，歌聲在夜色的昏黃的水面上經(jīng)久不散，河水上兩岸的燈火的如摔碎了一地的金銀，溢彩流光，斑斕搖曳。我和韻雯不知不覺中回到跨湖橋，跨湖橋中游客熙熙攘攘，人聲嘈雜。突然間清晨那詭異的一幕呈現(xiàn)在我的眼前，我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

????“你怎么了？”韻雯仰起頭問道。

????“沒什么，我們換一個地方過河吧，這里人太多了?！蔽覙O力掩飾著內(nèi)心的不安，故意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韻雯對我及其牽強的理由沒有任何異議，順從地把她的手心放在我的手掌里，我想此時此刻就是我把她帶到世界的盡頭，她也會心甘情愿。

????晚飯過后，是錢塘江放花燈的時刻，幽暗的河水上順流而下飄蕩星星點點的燈火，我和韻雯也一人買了一只荷花外形的紙燈，橘紅色的燭光在晚風(fēng)中像少女飄逸的裙裾，讓人不忍釋手，我們站在河岸上看著屬于我們的兩盞燭火從流飄蕩，匯入萬盞燈火之中，我們試圖分辨出屬于我們各自的那一點光芒，可是被那一片斑斕的光海淹沒了。

????我還是像往常那樣送韻雯回到她自己的寓所，我獨自一人站在街巷上看著韻雯窗口的燈光亮起，熄滅。直到最后確定它不再會點亮的那一刻，我知道屬于我們的這一天結(jié)束了。我穿過大半個古鎮(zhèn)回到我那間冷清，孤寂的小屋，窗外夜色闌珊，遠處起于河岸兩邊的笙歌仿佛飄渺的梵音，那是人世間最后的絕唱。

????我翻開了床頭的一本詩集，那里有一位詩人對夜色的描述：

????在夜色中

????我有三次受難：流浪愛情生存

????我有三次幸福：詩歌王位太陽

第六章? 預(yù)感

??? 我自認為不是那種輕易的被主觀錯覺所蒙蔽的人，這使我在順境中總是抱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態(tài)度，我知道在這個階段最容易出紕漏。但在蕭山的那些日子里我?guī)缀跏ミ@種本能。我開始相信所有美好、永恒的東西。我開始計劃我和韻雯的未來，我甚至給當?shù)氐囊恍┟襟w發(fā)出我的簡歷，和賣房經(jīng)紀討論房屋的價格和地段，甚至看了幾家當?shù)亻_發(fā)商的樣品房，當然這一切都是背著韻雯悄悄地進行的，我想當這一切都變得穩(wěn)妥之后，給韻雯一個意外的驚喜。這貌似平靜的日子終于被一段看似平常的插曲所打破。

? ? 那天晚上我們在跨湖橋附近的餐館用完晚餐后回到韻雯租住的房間。那是一個看上去和平常沒有什么兩樣的一個普通的夜晚，對過鄰居家準時傳來稀里嘩啦的麻將聲，河邊酒吧里歌手開始調(diào)制樂器和音響。臨街店鋪的燈火照亮窗邊的墻壁，遠處山邊升起的彎月在夜色中像是被裁剪過似的輪廓分明。

? ? 韻雯開始用煤油爐燒水準備泡茶，而我正在把從街上買來的茶點挪到洗好的盤子里。房間里一遍又一遍回蕩著貝蒂.米德勒的《翼下之風(fēng)》，我一直懷疑那首歌曲不是從韻雯的播放器中傳出來的，而是來自于一架播放密紋唱片的老掉牙的留聲機。我正想著是不是該換首歌曲或換張唱片的時候，忽然間音樂在燈光消逝的瞬間嘎然而止。借著房間中僅有的煤油爐的火光，韻雯開始在抽屜了尋找蠟燭，這里在旅游旺季經(jīng)常停電，而蠟燭是生活中的常備品。黑暗中我聽到韻雯小聲咕嚕道：“我記得還有一支在哪?！?/p>

????“算了，別再找了，我去街上買幾根回來?！蔽乙贿呎f一邊摸索著向門邊走去。

????“你知道在那里有賣嗎。”韻雯停止了尋找。

????“你放心吧，我去一會兒就回來，把門插好，別讓壞人進來。”

??? 我聽見韻雯的笑聲，而她的笑聲是我們那段時間里預(yù)示著一切都風(fēng)平浪靜的訊號。

????那天走到街上時，我的心情一直格外平靜，游客們都從兩邊黑暗的店鋪中走了出來，本來并不寬闊的街巷立刻人頭攢動，雜沓的腳步聲和嘈雜的交談聲像潮水般地涌進街巷，在摩肩接踵的街巷中每個人都看不清對方的臉，但卻能清晰感受到對方的存在，這似乎是停電帶來的奇妙感覺。在東門附近的一家雜貨店里我買到了店中最后幾根蠟燭，我付完錢往回走，街邊的店鋪開始傳來上門板的聲音，似乎店主們已放棄了等待，正在這時，忽然間街巷中燈火通明，光明像魔術(shù)師手中的戲法瞬間替換了黑暗。街中頓時傳來的歡呼聲，人群像慶祝節(jié)日那樣盡情宣泄。本來我也應(yīng)該屬于這歡樂中的一員，可是匪夷所思的是，我卻有一種被孤立的感覺，仿佛所有的人都找到歸宿，而只有我一個人形單影只?；秀敝形矣蟹N不祥的預(yù)感，我開始加快腳步，最后變成了瘋狂的奔跑。

????當我氣喘吁吁地出現(xiàn)在韻雯面前時候，看到她驚訝的表情。

????“在街上遇見壞人了?！表嶖┯梦乙回灥目跉庑χ鴨柕?。

????我目光憂郁地望著韻雯，似乎在確認她在我身邊的真實性。“沒什么，我只是突然間有一種不祥的預(yù)感，我覺得你會離開我?！?/p>

????韻雯沒有回答，但從她那天極力掩飾的表情中，我似乎察覺到了一絲微小的變化，我們在這幾天中建立起來的、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