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計劃》03

《B計劃》簡介及說明

序章:B計劃成功了

? 3.? 悼念

追悼會在三天后舉行。

五月七日,武漢殯儀館。

天剛蒙蒙亮,一場冷雨就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雨絲極細,密密匝匝,像是有人站在高空,隨手撒下一把淬了寒的細針,扎得人皮膚發(fā)緊。雨珠打在殯儀館門前的青灰臺階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將臺階兩側擺滿的白菊與黃菊打得微微低垂,花瓣緊貼著濕潤的石階,像一幅被打翻了的水墨畫,暈開一片凄楚的白與黃。

雨幕里,人潮卻在不斷匯聚,比所有人預想的要多得多。

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忙得腳不沾地,臉上滿是驚愕與動容。他們從業(yè)多年,從未見過這樣的陣仗:長長的走廊里站滿了人,肅穆的大廳里座無虛席,連館外的廣場上,都密密麻麻擠了三層開外。有人撐著黑傘,傘沿滴著水,順著傘骨滑落,在腳邊積成小水洼;有人索性收了傘,任由冷雨打濕肩頭,發(fā)絲貼在臉頰,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有年輕母親抱著年幼的孩子,孩子小手攥著一朵小白菊,睜著懵懂的眼睛望著前方;有白發(fā)蒼蒼的老人拄著拐杖,被人攙扶著,一步一挪,眼神里滿是惋惜。

他們來自五湖四海,四川的深山里、貴州的村寨中、云南的邊境旁、甘肅的戈壁邊……每一張臉上,都帶著相似的沉痛與懷念。

人群里,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的布衫的女人,格外引人注目。她的褲腳沾滿了泥點,顯然是長途跋涉而來。她拉著工作人員的手,反復念叨著,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我從涼山來……坐了三十六個小時火車……我兒子,是聽了姚老師的課,才考上大學的……”

她抬手抹了一把眼淚,指尖的粗糙皮膚蹭得臉頰通紅,又重復了一遍,語氣里滿是驕傲與悲慟:“我兒子現在在深圳上班,穿皮鞋了……真的穿皮鞋了……”

每說一句,她就哭一聲,那哭聲里,有對兒子的欣慰,更有對姚遠的無盡感激,像一根針,輕輕扎在每個聽者的心上。

靈堂的布置很簡單,卻處處透著用心。正中央,懸掛著一張姚遠的黑白遺像,照片選得格外清爽。照片里的他,穿著一件干凈的白襯衫,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點牙齒,眼神明亮,透著少年般的朝氣。這張照片,是喬珊珊反復挑選后定下的,她說:“這像他年輕的時候,還沒那么累,沒那么憔悴,眼睛里有光?!?/p>

遺像下方,姚遠的遺體安放在鋪滿白花的靈柩中。他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合身得體,一如他往日的干練。只是,細心的人很快發(fā)現了一處不同——他的腳上,穿的不是那雙常年陪伴他的黑色皮鞋,而是一雙樸素的黑色圓口布鞋。

布鞋的針腳細密,鞋面干凈,沒有一絲磨損的痕跡,像是特意新做的。

沒有人知道這雙布鞋的由來,也沒有人追問。只有站在靈堂角落的張野,目光沉沉地落在那雙腳上,眼底翻涌著無人察覺的潮意。

這是姚遠在那封寫給兒子的信里,留下的最后一句話:“給我穿布鞋。穿了一輩子皮鞋,累了?!?/p>

追悼會開始時,雨恰好停了。云層散開一道縫隙,漏出一點灰白的天光,落在靈堂里,更添了幾分肅穆。

主持人走上臺,聲音低沉而莊重,緩緩念出姚遠的生平。從大涼山的貧瘠童年,到大學時的意氣風發(fā),再到創(chuàng)業(yè)創(chuàng)辦“鄉(xiāng)途龍門”,助無數鄉(xiāng)村青年“躍龍門”,成為職場導師,書寫了一段逆襲的人生傳奇。

生平念罷,是各方致辭。

第一個上臺的,是公司總裁馮澳。他穿著一身黑色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茍,卻掩不住眼底的疲憊與悲痛。站在話筒前,他的聲音微微發(fā)顫,好幾次深吸一口氣,才勉強繼續(xù),每一個字都帶著哽咽:“姚總……他是把自己的命,全搭進去了……”

他說起公司初創(chuàng)時的艱難:幾平米的小辦公室,夏天熱得像蒸籠,冬天冷得直打哆嗦,姚遠每天只睡四個小時,困了就趴在辦公桌上瞇一會兒,醒來揉一揉眼睛,繼續(xù)對著電腦敲方案、做培訓;他說起有一次,姚遠發(fā)高燒到四十度,渾身滾燙,嘴唇干裂,卻依舊堅持開直播,對著鏡頭耐心解答學員的問題,下播后,直接從椅子上摔了下來,暈了過去,醒來第一句還是問“學員有沒有聽懂”;他說起姚遠從來不計較個人得失,把大部分利潤都投入到公益課程中,只為讓更多山里的孩子,有機會改變命運。

說著說著,馮澳再也忍不住,捂住臉,失聲痛哭。

臺下,一片啜泣聲。有人紅了眼眶,有人悄悄抹淚,有人低頭啜泣,連那些平日里不茍言笑的老員工,都忍不住紅了鼻頭。

接下來,是員工代表、合作伙伴,還有一位從貴州大山里來的年輕學生。

學生穿著洗得發(fā)白的校服,手里緊緊攥著一朵小白菊,走到臺前,聲音帶著少年人的青澀與真誠:“我家里很窮,高考結束后,我本來打算放棄大學,跟著親戚去打工了……是聽了姚老師的直播,我才知道,原來有助學金,有助學貸款,我也能上大學……”

他頓了頓,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卻依舊挺直了脊背,對著遺像深深鞠了一躬,那躬鞠得極深,久久沒有起身:“姚老師,謝謝你……我現在大四了,已經簽了一家國企,下個月就去上班……我會好好干,不辜負您的期望……”

話音落下,靈堂里響起一陣稀疏的掌聲,那掌聲里,滿是欣慰與敬重。但更多的人,依舊沉浸在悲痛里,哭聲此起彼伏,在狹小的靈堂里回蕩。

喬珊珊坐在第一排,身側是姚一鳴。

孩子穿著一身明顯不合身的黑色西裝,是臨時找來的,袖子長出一大截,蓋住了纖細的手指,褲腳也短了一截,露出一截腳踝。他坐得筆直,脊背挺得像一棵小松樹,眼睛直直望著前方的遺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不哭,也不鬧,像一尊小小的雕塑。

從醫(yī)院回來那天,喬珊珊以為他會哭。那個十一歲的男孩,聽到噩耗時,只是微微愣了一下,轉頭看著她,輕聲問了一句:“爸爸去哪兒了?”

喬珊珊強忍著哽咽,一字一句地說:“爸爸走了,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只是轉身回了房間,關上了門。

那天晚上,喬珊珊放心不下,輕輕推開他的房門。房間里沒開燈,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姚一鳴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直直看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喬珊珊走過去,坐在床邊,輕聲問:“一鳴,是不是睡不著?”

他沉默了幾秒,緩緩開口,聲音輕輕的,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我在想,爸爸有沒有看過我畫的那幅畫?!?/p>

那幅《我的爸爸》,是他小學五年級的作業(yè),畫里只有一個模糊的背影,和一部緊緊攥在手里的手機。他偷偷貼在冰箱上,以為爸爸會看到。

喬珊珊的心猛地一揪,伸手摸了摸他的頭,聲音發(fā)顫:“他看過的,肯定看過。”

他又問:“那他為什么不跟我說?”

喬珊珊愣住了,喉嚨像被堵住一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不知道該怎么告訴孩子,他的爸爸,從來沒有好好看過他一眼,從來沒有好好陪過他一天。

此刻,坐在靈堂里,看著照片里那個笑著的爸爸,姚一鳴只覺得陌生。他認識的爸爸,從來沒有出現在他的生活里,只有手機里的聲音,只有冰箱上那個模糊的背影,只有每次家長會缺席的遺憾。

他沒有哭。

不是因為不想哭,而是因為他不知道,該為一個素未謀面、從未陪伴過他的爸爸,哭些什么。

終于,輪到張野了。

他沒有準備任何發(fā)言稿,只是緩步走上臺,站在話筒前。臺下黑壓壓的人群,無數雙眼睛望著他,有同情,有惋惜,有期待。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靈堂里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然后,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姚遠這輩子,幫了很多人找到路,教他們怎么在大城市立足,怎么躍過農門,穿上皮鞋。但他自己,從來沒找到過回家的路?!?/p>

臺下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變得小心翼翼。

“他不是一個好丈夫。他陪珊珊的時間太少,連一句好好說的話,都沒來得及多說幾句。他不是一個好父親。他沒看過一鳴畫的畫,沒參加過一次家長會,甚至不知道兒子班主任的名字。他更不是一個會照顧自己的人,熬壞了身體,透支了生命,從來都把自己放在最后。”

人群里傳來一陣細碎的吸鼻子聲,有人忍不住低頭抹淚。

“但他是一個好人。”

張野的聲音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濕潤,卻強忍著沒有落下:“他做的一切,從來不是為了錢,不是為了名,更不是為了那點虛名。只是因為他吃過苦,知道從山里出來的孩子,有多難。他想讓那些和他一樣,穿草鞋長大的孩子,少走一點彎路,能早點穿上皮鞋?!?/p>

他的目光,緩緩投向第一排的喬珊珊,眼神里滿是復雜的情緒,有愧疚,有心疼,還有一絲無人知曉的無奈:“我希望……他在那邊,能好好休息。別再熬夜了,別再拼命跑了。像個普通人一樣,好好睡一覺,好好吃一頓飯?!?/p>

說完,他微微躬身,然后轉身走下臺。

整個靈堂,鴉雀無聲。

沒有掌聲,沒有哭聲,只有一片沉重的沉默,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追悼會結束,靈堂里的人群開始陸續(xù)散去。

喬珊珊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姚遠的靈柩。她的腳步很輕,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虛浮得沒有力氣。

她站在靈柩前,低頭看著姚遠的遺體。他躺在花叢中,閉著眼睛,神情平靜,仿佛只是睡著了。

她緩緩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到他的臉頰。

冰涼的。硬硬的。

像觸摸一塊冰冷的石頭,沒有一絲溫度,也沒有一絲生氣。

喬珊珊的嘴唇微微顫抖,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只有她自己能聽見:“你說過要回家的……你說過的……”

她彎下腰,在他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那吻很輕,帶著最后的眷戀與不舍。然后,她直起身,轉身,一步步走出了靈堂。

走到靈堂門口時,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姚一鳴跟在她身后,走了幾步,突然停下腳步,緩緩回頭。

他的目光,落在靈柩里爸爸的腳上——那雙黑色的圓口布鞋,靜靜躺在那里,在白花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醒目。

他看著那雙布鞋,突然覺得,很好看。

像爸爸年輕時,在大涼山的田埂上,穿的那種鞋。

人群漸漸散盡,走廊空了,大廳空了,靈堂里只剩下張野一個人。

他站在遺像前,看著照片里那個笑著的姚遠,眼神復雜到了極點。

過了許久,他才輕輕開口,聲音很輕,很啞,像在說給風聽,又像在說給那個長眠的人:“你他媽真是個混蛋?!?/p>

為了所謂的執(zhí)念,為了所謂的尊嚴,親手設計了一場死亡,騙了所有人,也騙了自己最愛的家人。

他掏出手機,解鎖屏幕,打開和姚遠的對話框。

對話框的最下方,是他早上六點四十分發(fā)出的那條消息:“起了嗎?”

消息的旁邊,赫然顯示著兩個字:未讀。

三年來,日日如此,從未有過回復。

而現在,這兩個字,會永遠停在這里。

張野盯著那“未讀”二字,看了很久很久,指尖微微顫抖,卻終究沒有再發(fā)送任何消息。

他緩緩關掉屏幕,將手機輕輕放回西裝內袋里。然后,他抬起頭,望向窗外的天。

雨后的天空,格外干凈,藍得像一塊被洗過的綢緞,澄澈得有些不真實。天邊飄著幾朵云,一動不動,像凝固的棉絮。

他忽然想起大學時的一個夜晚。

兩人在宿舍樓頂喝著廉價的白酒,晚風帶著涼意吹過。姚遠喝得醉醺醺,指著天上的星星,眼神迷離卻認真:“張野,你看那些星星,有些早就死了,光都傳了幾億年才到地球。但它們的光還在,還能被我們看見?!?/p>

張野當時嫌他矯情,翻了個白眼:“又發(fā)什么神經。”

姚遠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酒瓶,眼神里閃著光:“我是說,人也可以這樣。人死了,光還在。他幫過的人,會記得他,他做的事,會留下來,這就夠了?!?/p>

張野當時沒聽懂。

現在,他懂了。

姚遠的“死”,是他親手策劃的新生。他脫掉了穿了一輩子的皮鞋,穿上了舒服的布鞋,歸隱山林,終于活成了自己。

他轉身,朝靈堂門口走去。走到一半,他又停下腳步,緩緩回過頭,對著空蕩蕩的靈堂,對著那張黑白遺像,輕輕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卻帶著無盡的釋然與鄭重:

“B計劃,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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