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集·上邪

“上邪!

我欲與君相知,

長命無絕衰。

山無陵,

江水為竭,

冬雷震震,

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與君絕!”

是夜,月明星稀,晚風微涼,楚江寒并無睡意,便披上一件袍子走出營帳。

“將軍百戰(zhàn)死,壯士十年歸?!?/p>

隱約間,他似乎聽到有人輕吟著這句詩,扭頭望去,發(fā)現(xiàn)那是一名普通士兵,正坐在篝火旁,手里拿著一個酒壺,望著天上那輪明月,時不時喝上兩口。

楚江寒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道,“還不睡?”

那士兵看道楚江寒,忙站起來,道,“楚將軍?!?/p>

“坐?!背畵]揮手,也坐在了篝火旁,隨手抽出一根燒著的木棍,盯著眼前的火苗,道,“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我輩軍人,自當為國效命,萬死不辭,怎地如此傷感?”

“為國效命,萬死不辭?”那士兵頓時提高了音量,似反問般叨念。

“難道不對嗎?”楚江寒扭頭看向他。

士兵有些茫然的看向前方,許久,搖搖頭,又仰起頭飲了口酒,才道,“不知道。至少我從未這樣想過?!?/p>

“那么,你從軍是為了什么?”

士兵盯著手中的酒壺,用力捏了捏,低沉著嗓音道,“我是被迫來的?!?/p>

借著月光和篝火的光芒,楚江寒仔細打量起這名士兵,二十來歲的年輕士兵,穿著整齊的軍裝,眉目清秀,但幾年的軍旅生涯,經歷了戰(zhàn)火洗禮后,使他身上多了一種軍人獨有的硬朗,堅毅的氣質,士兵漆黑的瞳孔正盯著手中的酒壺出神,應該是在思念什么人吧。

“怎么?在思念自己的妻子嗎?”

士兵回過神來,竟有些羞澀的笑了笑,他嘴角漾出一抹幸福的微笑,搖搖頭,道,“不,不是的。”說完,他又笑了笑,補充了一句,“不過,回去應該就是了?!?/p>

“哈哈?!背_懷大笑,“那么,祝你回去后早日成婚,與妻子白頭偕老?!薄?/p>

“謝楚將軍!”士兵笑著回答,說完,他將手中的酒壺遞到楚江寒手中,“將軍,喝一口吧?!?/p>

“好。”楚江寒并不推辭,將手中的木棍放回篝火中,接過酒壺,飲了一大口,笑著道,“快了。再過幾日就是最后一戰(zhàn)了,到時候,我們就可以回家了,回長安?!闭f著,他還下意識的回望了一眼長安城的方向,只是星光暗淡,黑夜茫茫,他什么也看不到。

“怎么,楚將軍也想家了嗎?”

“我啊,我在長安城無親無故,還不知道回去后要干什么呢?!碧崞鹞磥?,楚江寒有些悵然。

“楚將軍也不留在軍隊中嗎?”

“是啊?!背πΓ捌鋵嵳f心底話,我參軍只是想要拼得自己一身性命,早日結束這危害蒼生的戰(zhàn)亂,戰(zhàn)爭結束后,離開軍隊是肯定的,卻一時也沒想好要去做什么?!?/p>

“楚將軍忠君愛國,心系蒼生,實乃天下之幸!”

楚江寒輕笑兩聲,道,“人各有志罷了,忠君愛國說的好聽,其實也沒有了自己。其實我更羨慕你,有一個相愛的人,夫妻二人相親相愛,過著平平淡淡的幸福生活?!?/p>

“回到長安,楚將軍也可以找一門親事,到時候咱們兩家做鄰居啊?!?/p>

“哈哈,好啊!”

“對了,我們倆打算日后開一家書坊,不如楚將軍和我們一起吧?”

“好啊,那就這么說定了?!?/p>

兩人相談甚歡,不知不覺那一壺酒已經見底,兩人同時打了個呵欠,對視一眼,笑笑,楚江寒道,“不早了,早點睡吧。你這酒壺先放我這兒,明日一早我灌滿酒再還給你?!?/p>

“好?!?/p>

喝了一夜酒,第二天楚江寒睡醒的時候微微有些頭疼。

他才起床就聽到外面有些喧嘩,似乎是部隊集結的聲音。

他忙穿好衣服走了出去,才走出營帳,一眼就看到了前方被人押在地上的士兵。

他拉住身邊一名小軍官,問,“這是怎么回事?”

“哦,楚將軍啊,那名士兵因為醉酒,沖撞了元帥,要被處斬呢?!?/p>

楚江寒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他雙手扶住那小軍官的肩膀,瞪大了眼睛,吼道,“你說什么?”

那小軍官被他的模樣嚇到了,結結巴巴的說道,“那,那士兵喝醉了酒,不,不小心,沖撞了元帥,要被處斬呢?!?/p>

楚江寒一下子松開了手,仿佛失去了力氣一樣,雙眼毫無神采。

“楚,楚將軍?”那小軍官試探著問了一句。

見楚江寒毫無反應,他又道,“楚將軍若沒事,末將先走了?!闭f完,一溜煙跑了。

“不可以。”良久,楚江寒握緊了雙拳,緩緩吐出這兩個字。

當晚,楚江寒走到約定的地點,果然又看到了篝火旁的士兵。

“楚將軍,是你救了我吧?!笔勘χf。

“不過和元帥求了個情,況且,也沒幫上什么忙?!?/p>

“哈哈,楚將軍能幫我一個小小的士兵求情,在下已經很感動了?!?/p>

“可明日那夜襲敵城……”

“哈哈,不談這個,來,我們喝酒?!闭f著,他竟又從懷中摸出一壺酒。

楚江寒沒忍住,笑出了聲,“你個酒鬼?!?/p>

“聽說因為我的事,楚將軍也受到了處罰?”士兵不動聲色的開口。

楚江寒仿佛沒聽到一樣,一屁股坐在他身邊,雙手撐地,抬起頭望著頭頂?shù)囊箍眨季?,才低沉著嗓音道,“你可一定要活著回來啊。?/p>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楚將軍,在下早已看開了?!?/p>

“呵呵,看開?可是我看不開啊。”

士兵聽出楚江寒語調有些不對勁,轉過頭看去,借著篝火的光芒,竟發(fā)現(xiàn)楚江寒留下了兩行淚。

“楚將軍?你……”

“從軍五年,五年里,我已失去了太多太多兄弟……”他轉過頭,用流著淚的雙目看著士兵,一陣晚風吹過,士兵感到一陣涼意,但楚江寒的聲音還是清清楚楚的傳到了他的耳朵里,“在剛參軍的那一年,我的親生哥哥就是在這樣一個夜晚,被派去當先鋒,夜襲敵城。離別前,他拍著我的肩膀,說我一定會回來?!背鎏稍诘厣?,雙目茫然地看向天空,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說道,“但他再也沒有回來?!?/p>

“我會回來的。”良久,士兵認真的開口。

楚江寒依舊躺在那里,不說話,默默地看著天空。

“楚將軍,我給你講個故事吧?!笔勘f著將酒壺握在雙手里,緊緊握著,“大概是五年前吧,那時,我還是京城有名的才子,但諷刺的是,我卻連續(xù)兩年科舉不中,第二年科舉之后,我整個人已經心灰意冷,終日游蕩在長安街頭無所事事,就那么走了幾天,我發(fā)現(xiàn)身上的銀兩只夠我在長安再呆三天,于是我決定過完這最后三天就回家。那一天,我喝的爛醉,竟不知不覺間走進了醉花樓?!?/p>

醉花樓,是長安有名的青樓。

“我在那里又是一場爛醉,睡了一夜。睡醒時,還未睜眼,我就聽到了一陣悅耳的古箏聲音,不,不是悅耳,而是宛如天籟?!闭f著,他甚至還閉上了雙眼,一臉追憶的神色,少頃,他繼續(xù)道,“我睜開眼,看到的是一個身穿明黃色衣衫的女子,因為宿醉,她的容貌我看不太清,只記得那是天仙般的模樣,她雪白如脂玉的手指按在古箏上,輕輕一撥,便迸發(fā)出一陣陣天籟之音。”

“閉上眼,我仿佛看到自己置身于一條溪水邊,清澈的溪水不停的拍打著頑石,清脆的嘩嘩水聲回蕩在耳邊,抬起頭,又能看到天邊飛過幾只孤鴻,啼聲清寒孤高。就在孤鴻遠去之時,又是一陣弦音騰空而起,曲音悠揚,又飄忽不定,那縷弦音仿佛就在我身邊。就在我以為自己抓住它的時候,聲音停了。我睜開眼,看到那姑娘正看著我,見我睜眼,她淡淡一笑,道,‘你醒了?!?/p>

長久的沉默。

士兵握著酒壺的手愈發(fā)用力了。

大概是在如此場景下回憶起那美好的初遇,實在是一種傷人的事情吧。

“楚將軍,你見過天仙嗎?我見過,她就是天仙?!?/p>

楚江寒坐了起來,看著士兵,安靜的等著他繼續(xù)開口,他沒有出言打擾。

后來的每一個星光黯淡的夜晚,當楚江寒一個人獨飲的時候,他都會想起那天雙手握著酒壺,望著夜空沉默著的年輕的士兵。

后來每一次聽到別人說貌若天仙這個詞,楚江寒都會想起,在一個星光黯淡的夜晚,曾經有一個年輕的士兵,用一種幸福中帶著憂傷的語氣對他說,“楚將軍,你見過天仙嗎?我見過,她就是天仙?!?/p>

只是后來,楚江寒再也沒見過士兵。

“后來,”也不知時間過去了多久,士兵有些沙啞著嗓子繼續(xù)道,“我愛上了她。為了她,我決定留在長安。我在長安做過很多份工作,飯店小二,教書先生,馬車夫……每次賺夠了錢,我都會去看她。但,但在她的面前我經常不知道說什么,最常做的,就是看著她傻笑?!笔勘约阂残α?,“有些傻是不是,但她很喜歡?!?/p>

士兵說出這句話的表情,深深印在了楚江寒的心中,那是一種帶著驕傲的幸福,年輕的幸福。

“于是我也終于知道,她也是喜歡的我。但我們卻沒辦法成婚,因為她和醉花樓簽了賣身契,要贖出她需要白銀三百兩。當時,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幾輩子才能賺夠這些錢,就在這時,我想到了加入軍隊,我知道軍中津貼很好,甚至如果我能立下軍功,獲得爵位,那么我就一定能將她贖出來?!?/p>

“于是,我去參軍。”

士兵輕飄飄的說了句,于是,我去參軍。

于是,三年軍旅生涯,他無數(shù)次在血和火中洗禮。

“離開前,她曾和我說,‘將軍百戰(zhàn)死,壯士十年歸。我等你十年,十年后,若是你沒有歸來,我就去陪你?!龑⒛蔷湮胰ヅ隳悖f的風輕云淡,可我知道,若是十年后我沒有回到長安,她真的會……哈哈,她就是這樣,清清淡淡的,無論是說話還是什么。”

士兵從懷中掏出幾枚黃金,道,“楚將軍,若我沒有回來,麻煩你回到長安時,幫我將她贖出來。就算死,也讓她以自由身死吧。對了,那里的人都叫她孟姑娘?!?/p>

楚江寒沉默著,點頭。

那一晚的星光暗淡,可篝火卻格外明亮。

亮的,似乎將士兵熏出了兩行淚。

一年后。

戰(zhàn)爭結束。

楚江寒一個人回到了長安。

他走進醉花樓,頓時那老鴇迎了上來,還未開口,楚江寒已取出幾枚黃金,道,“我是來贖孟姑娘的?!?/p>

“孟姑娘?”老鴇面色一變,“你說,你是來贖她的?”

“沒錯?!?/p>

老鴇盯著楚江寒,忽然道,“你可是三年前那書生的什么人?”

楚江寒皺眉,道,“孟姑娘到底怎么了?”

老鴇嘆了口氣,道,“等我一下?!北阏凵碜吡诉M去。

片刻后,她拿著一封信,道,“那書生的事我也知道,可……兩年前,兵部尚書之子看上了孟姑娘,要娶她,孟姑娘幾番拒絕,可那公子后來直接帶著人要強娶。于是,就在那一個早晨,孟姑娘自盡了。這封信,是她留在桌子上的。”

楚江寒有些恍惚,他垂下頭,看到了信封上那娟秀的幾個字,“張郎親啟?!?/p>

他將信展開,然后隨手一揚,那信在空中搖搖晃晃,自己飛遠了。

怔怔的看著空中越飛越遠的信,楚江寒留下了兩行淚。

“上邪!

我欲與君相知,

長命無絕衰。

山無陵,

江水為竭,

冬雷震震,

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與君絕!”

一個不知名的地方,一個年輕人撿到了一封信。

信上,寫著這娟秀又飛揚的幾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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