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雨天。傍晚六時許，店門口的屋檐下陸續(xù)站滿了人。玻璃門阻隔了一部分室外的喧囂，我只能依據(jù)紛飛的雨腳與潮濕的空氣想象雨聲。

滴答。一滴雨水從屋檐垂落直下。它掉在一位中年男子稀疏的頭頂。男人慌忙退步，撞上身后一對小情侶；那是兩名年輕男女，他們擁抱得很緊，貼合得沒有一絲縫隙。這姿勢方便他倆靠著彼此的身體取暖，也方便視線越過彼此的肩頭，落在各自的手機屏幕。突然的撞擊，使女孩的手機從手中脫落，摔在一個穿著碎花裙子女童的腳邊。女童挪動腳步，尋找母親的懷抱，而手機在濕漉漉的地面一路向前滑動，停在一雙裸色方頭鞋尖前。這出多米諾骨牌傾倒般的戲劇場面，總算就此打住。

鞋子主人微微弓腰拾起手機，交還跨步上前的年輕女生，接著她按下自動門按鈕，走入我的眼鏡店。室外的風(fēng)雨聲喧嘩聲一時傾瀉而入，又在閉門之后隔絕于外。

我的目光這才從那雙沾了污泥的鞋尖移至她臉龐。她明顯淋了雨，頭發(fā)軟塌塌地貼著雙頰和脖子，胸前到裙擺的衣料暈染出星星點點的水跡。我捧著一包紙抽，走出柜臺遞給她，看她邊整理儀容，邊告訴我她打算配副近視眼鏡。

“麻煩微信掃碼注冊一下會員，方便給您做記錄，也可以積分?！蔽沂炀毜刂敢焦衽_，拿出一個二維碼牌子。她點點頭，拿出手機掃碼填表。我注意到她的手機屏幕上佈滿了裂紋。

“您以前戴過眼鏡嗎？”

“沒有，我從前沒有近視，最近發(fā)現(xiàn)看不太清了?！?/p>

“我先給你做個眼部檢查，再驗光，免費的。您這邊請?！?/p>

進入黑暗的驗光隔間，我指示她坐在裂隙燈前進行例常檢查。從右眼到左眼，詳細觀察她的眼瞼、淚膜、虹膜、瞳孔、晶狀體等部位。除了常見的眼球乾澀，并無異狀。

接著我又讓她移動到旁邊的位置，將下巴擱置驗光儀處。機械發(fā)出“吱”的一聲，我提醒「不要眨眼」。

“我看見一片茂盛的綠色大草原，草原中間有一座紅屋頂?shù)男∧疚??！彼蝗婚_口對我說。我愣了片刻，才想明白她的用意，連忙道：“這是自動驗光儀，你不用告訴我看見了什么?！?/p>

她口中的草原與木屋其實是驗光儀中顯示的景象。我擔(dān)任驗光師三年有余，還是第一次遇見有人主動形容這幅畫，并且描述得如此詳細。

“哦，我在學(xué)校體檢時看的是字母表，我還以為……”她有點不好意思地解釋。

“這個僅做參考，一會兒要做另一個，需要你回答的那種。”

經(jīng)過一系列流程，我在她的測光卡記下度數(shù)。她近視的程度不淺，按理說早該來測光配眼鏡了。我問她怎麼才來，她說她不喜歡戴眼鏡，以前戴過美瞳，又不適應(yīng)。

“今天的收費會算進積分，積分可以兌換折扣?！苯Y(jié)帳時，我登陸電腦系統(tǒng)查看她的帳號，屏幕出現(xiàn)用戶資料。視線掃過去，她的生日正好是今天。我心頭一緊，脫口而出：“今天是你的生日啊?！?/p>

然而我的話卻沒讓她展露笑容，反倒像遭人戳中了痛處，眼神閃爍出幾分慌亂。我感到一陣心虛，連忙拿出一個眼鏡盒和幾片眼鏡布作贈品，試圖挽救尷尬的氣氛。

她注視著我，嘴角浮出虛弱的笑意，自嘲道：“我今天滿三十歲。你知道什麼是‘三失嗎’？就是我，同時失業(yè)，失戀，月經(jīng)失調(diào)?！?

我猜我當時的表情，一定無比僵硬，或許嘴角還在抽搐。情急之下，我居然只憋出一句：“對不起剛才是我失言了，我的失誤?！?/p>

她似乎也沒料到我的回應(yīng)，同樣語塞。我只好硬著頭皮繼續(xù)道：“我以前吃過一陣子中藥，對調(diào)節(jié)經(jīng)期改善特別大。你可以……也試試？”

我的話令周圍的空氣又冷凝了幾分。

最后我目送她拿起眼鏡離開，還不死心地嘗試補救了一句“你的鞋子很好看”。她并沒有停下腳步。而我的視線回到螢?zāi)簧铣錾掌谀且粰冢恍┪⑷醯那榫w一閃而過，我關(guān)掉了窗口。

每天上午九點半，我會第一個到達店鋪，負責(zé)收報和清潔。店里只有我和店長，同事（店長侄子）三人常駐，開店與閉店的任務(wù)常常落在我身上。插上吸塵器的插頭，按下按鈕，我在轟隆作響的噪音中開始了每天的工作。這臺吸塵器是店長訂報紙送的贈品，威力時強時弱，音量時大時小。我曾經(jīng)提議更換一臺新的，店長只讓我努力撐到他下次訂閱報紙之時。

當吸塵器的吸頭探入玻璃柜底，機器立刻發(fā)生卡頓的噪音。我本以為是灰塵太多，結(jié)果卻吸出了一張卡片，一張工作證?？ㄆ嫌≈念^像神似昨天那位踏著裸色高跟鞋的訪客。我抽出張濕紙巾，擦凈卡片表面，照片中的模樣青澀許多，但確實是昨天的“三失青年”。

“你知道什麼是‘三失’嗎？就是我，同時失業(yè)，失戀，月經(jīng)失調(diào)?！彼龖蛑o的聲音猶在耳際。

我急忙調(diào)看她的聯(lián)絡(luò)方式，發(fā)去一條短信，通知她來領(lǐng)取失物，之后就順手把她的工作證扔進保管客人遺留物品的抽屜里。

一天無事，等我再想起這張臉，是因為微博上一則社會新聞。

W市南湖區(qū)一名女子三十歲生日當天跳樓輕生。2019年9月13日凌晨，一名女子遭小區(qū)保安發(fā)現(xiàn)墜樓，當場死亡。據(jù)了解，自尋短見的女子當天年滿三十。警方已排除他殺可能，至于具體死因，仍在調(diào)查當中。微博配圖是一張打了馬賽克的照片。

我心中一驚，手忙腳亂去找那張工作證。盡管難以比對，我卻莫名越看越覺得相似。而且我通知對方領(lǐng)取工作證的短信，一整天了不見回復(fù)。

打開朋友圈，竟也被同一則消息刷屏。聽說南城半夜有人跳樓！我朋友居住的小區(qū)有個女人自殺。拇指不斷向下滑動，重複的圖片連續(xù)出現(xiàn)，如同觀賞安迪·沃荷最具價值的網(wǎng)版印刷作品之一：一個女人二十五次跳下大廈砸上車輛的慘狀。

網(wǎng)絡(luò)上，一則知情者的自白，將事情推向了輿論浪尖。微博用戶名為「瑤瑤」的網(wǎng)友，自稱是死者的大學(xué)同學(xué)，上學(xué)期間關(guān)係親密。由于死者畢業(yè)回到老家，兩人已多年不見。死者在9月12日反常地給她打一通了電話，不過自己要照顧小孩，不得不草草掛斷?，F(xiàn)在回想，她應(yīng)該想聽見一句生日快樂吧。可自己沒能及時想起來，此刻已追悔莫及。

死者的死訊傳來，同學(xué)才得知在半年前死者臨近婚期遭男友悔婚。因為男女雙方是同事，女方選擇主動辭職，之后與父母同住，在家調(diào)整心情。沒想到，她終究沒跨過去這道坎。

種種的巧合，讓我心中鼓起一團巨大的懷疑——昨天遇見的客人便是新聞事件的主角。男友卻覺得是我想多了。他背對著我，嘴里打消我的疑慮，手上打開PS4游戲主機。電視即刻出現(xiàn)游戲畫面，主人公一路擊落怪獸，伴隨著有節(jié)奏的動作音效，以流暢迅勐之姿攀登高塔。

“萬一真是同一個人呢？”

“那也不是你的錯啊。你也說了，她失業(yè)了又失戀了，還月經(jīng)失調(diào)。我看她講話瘋瘋癲癲的，哪有和第一次見面的店員說這個的?！?/p>

“我只是在想，如果我當時能對她說一句生日快樂就好了。”

“你說了也不一定管用啊。你說了，要是讓她覺得，家人朋友都忘了，反而一個外人記得，更難受了吧。”

“你這么說也有道理。那這件事，好像已經(jīng)于事無補了。”我嘆了口氣。

“人都死了，當然于事無補了。你就當她解脫了吧。”男友操作著游戲機上的按鈕，他的游戲人物從高塔一躍而下，結(jié)果不幸偏離了軌道，落地時摔落在巖石，在搞怪聲中一命嗚呼。一陣短暫的黑屏后，人物重回高塔頂端，背影音樂再度響起，他又走向剛才的斷崖。這一次他適時在空中打開滑翔傘，迎風(fēng)翱翔在廣袤的草原之上。精緻逼真的游戲世界里，有陽光在傘翼上跳動，呼嘯的氣流聲不絕于耳。主人公成功完成降落，進入下個關(guān)卡。男友嘴里發(fā)出一句小聲的歡呼。

一夜過去，我沒有收到來自裸色高跟鞋女人的回信。當我鼓起勇氣撥通了電話號碼，那頭只傳來用戶不在服務(wù)區(qū)的通知。我的一顆心懸在半空。

女人的工作證擱在我柜臺抽屜的最深處。關(guān)于她的議論，在我手機里漫天飛。有許多人為她年輕的生命感到惋惜，也不乏對她輕生舉動的指責(zé)，尤其針對她選擇跳樓這一手段造成的影響。由于來自同學(xué)后續(xù)的爆料，這件事之后的主要矛盾，很快集中在死者疑似遭男友背叛一點上。有人大罵這就是“戀愛腦”的下場，更多人痛斥渣男，讓女孩「做鬼也別放過他」。

人死了，還會以別的方式繼續(xù)存在嗎？我不知道這世上是否有鬼魂，但我媽肯定相信，我甚至懷疑她長了一雙陰陽眼。每次和舅舅吵架，她便指著舅舅的背后，氣得邊罵邊哭：“媽在看你，媽在看著你啊，你有沒有良心?！彼€說我能找到現(xiàn)在的男友，一定歸功于外婆在天之靈的保佑。

油鍋滋滋作響，廚房里煙霧繚繞。媽媽把爐子轉(zhuǎn)到小火，轉(zhuǎn)身問我：“你最近有沒有跟他談結(jié)婚的事情？”

我拿出慣用的搪塞：“等他的科研任務(wù)和論文通過了，明年才會畢業(yè)?！?/p>

“他研究的那個東西叫什麼來著？”

“量子通信。”

“啊??我聽不懂啦。反正人家條件那麼好，你要抓緊一點?！?/p>

我的視線游移至鍋中的魚，提醒她該翻面了。她回頭熟練地鏟起煎好的一面，顛了過去。

“你也給媽爭口氣。你當時考了一個普通二本學(xué)校，你舅舅連紅包都沒給你。你結(jié)婚的時候，他必須給你一個大紅包。”

爐子的火焰又一下燒得旺起來，我應(yīng)聲：“我知道?！?/p>

“媽媽還是為你高興的。你做這個工作蠻好的，也認識了好的對象。”

三分鐘后，一條煎得油黃發(fā)亮的鯧魚出鍋。我接過盤子，盤里的魚眼已經(jīng)挖掉，魚頭空剩下一處空洞，我突然說：“之前我店里來了一個客人，好像是這幾天新聞報導(dǎo)里自殺的人。”

媽媽在廚房里沒聽清我的話。我低聲道，我覺得我能理解她。隨后拔高音量：“最近我店里的一個女客人，好像自殺了！還是在三十歲生日當天跳樓?！?/p>

媽媽臉色一變，痛心道：“哎唷??她爸媽得多傷心??？這個女孩結(jié)婚了嗎？小孩呢？有沒有？”

“沒有，沒結(jié)婚，單身?！?/p>

“怎么在生日跳樓？這她爸媽怎麼受得了哇。是不是抑郁癥？還是得了什么??？肯定是抑郁癥，這個年頭不是很多人都有??”

看著媽媽絮絮叨叨走向餐桌，話從我嘴邊溜了出來：“我高二那年，外婆走了，你和爸爸準備離婚，也沒人記得我的生日?！?/p>

我的話音一落，媽媽立即把眼一橫，拉下臉來。她重重落下飯碗道：“你提這個是什麼意思？你這是記上仇了？以前又不是沒有幫你過生日，就是那年家里事情太多。那之后，是你說不喜歡過生日了，要跟朋友出去，就沒慶祝了?！?/p>

我壓低嗓音道：“我沒有記仇，我只是說，我能體會她的心情。”

“你體會什麼？你活得好好的，去體會一個自殺的人的心情??？”她把筷子一放?！俺燥埖臅r候說這些，真是氣死人、氣死人?！?/p>

以前，每當父母爭吵的時候，爸爸會走到廚房的窗口點燃一支煙，揮手道“你這個人不可理喻，我懶得和你吵”。慢慢的，在媽媽的哭腔以及爸爸的沉默里，他們的關(guān)係像飄向窗外的煙一樣散去了。面對媽媽的情緒，我講了一句對不起，接著無聲地吞下飯菜。我回憶起十七歲那天，我沒有生日蛋糕，自己買了一塊巧克力，并且含著淚想：我的世界徹底崩塌了，再也沒有人為我的出生感到高興。

與男友做愛的時候，偶爾我也有過自己腹中孕育出一個生命的幻想。在子宮羊水的包裹中，一顆小細胞撲通撲通有了心跳，他的五官與四肢一點點顯出雛形，再長出更加堅硬的骨骼、五臟六腑、皮膚。大概在七個月左右，視覺神經(jīng)發(fā)育完成，他在一片漆黑里第一次睜開眼睛。他還未能知曉，會是怎樣的一個世界呈現(xiàn)在自己眼前。

接著，我在做愛途中無端開始流淚，卻也莫名地刺激了男友的慾望。淚水模煳了我的視線，他的背嵴大汗淋漓。

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個晚上，是我二十二歲的最后一夜。第二天早晨，男友難掩激動地告訴我，中國首顆量子衛(wèi)星發(fā)射成功了，這是人類史上首次完成衛(wèi)星與地面之間的量子加密通訊。我呆呆地并不理解他激動的情緒，只是生來第一次醒來時清晰地感知到陰道所在的位置。

那天新聞都在談?wù)摿孔油ㄐ艑τ谖磥?、對于發(fā)展的意義。視頻中，在經(jīng)典的」五四三二一」倒計時后，運載著“墨子號”衛(wèi)星的火箭點火發(fā)動，在磅礴云靄中以雷霆萬鈞之勢徐徐上升。然后勐然加速，突破大氣層、進入外太空。

當衛(wèi)星抵達宇宙，地面工作人員需依靠高精確度的望遠鏡捕獲衛(wèi)星動態(tài)，發(fā)射上行信標激光照射衛(wèi)星，讓衛(wèi)星“看見”地面，以此確保光軸動態(tài)對準，準確接收信號光數(shù)據(jù)。最后，一對糾纏的光子經(jīng)由“墨子號”分發(fā)至地球上相隔一千二百公里的兩個站點。

據(jù)說到2030年可建成全球化的廣域量子通信網(wǎng)絡(luò)，使未來的信息傳輸具有超高保密性。

三年前，報紙用碩大的鮮黃色標題歡慶“墨子號”開啟星際首航，引領(lǐng)量子通信技術(shù)；三年后，也用同樣的顏色字體印下“女子疑因情傷三十生日當晚跳樓身亡”。

眼鏡店的店長坐擁的兩家眼鏡店，一個在城南，一個在城北。週一三五六他來我們這邊坐鎮(zhèn)，其他時間在城北。我們店訂閱早報，那邊是晚報，不同的報社，分別贈送吸塵器和淨(jìng)水器。午休時間，當他抖開報紙一角，「跳樓身亡」四個大字立即映入我的眼簾。

屏幕上虛擬的文字印成油墨，增加了事件的真實感與重量。只是炫目的標題又顯出幾分荒唐。

“店長，這份報紙你看完了一會兒給我吧？”

他點頭：“行啊，等下你們吃外賣在桌子鋪一下。”

“不是，我想看一篇報導(dǎo)?！蔽液诡伒馈?/p>

“哪一篇？這個明星啊？我女兒也喜歡，家里到處都是這個小偶像?！?/p>

“不是，我想看關(guān)于墜樓身亡那個新聞?！?/p>

店長眉頭一凝，呼啦啦翻找，念道：“ 9月13日凌晨，南湖一居民區(qū)，一名女子從自身住宅的二十三層走廊翻越圍欄后墜落身亡。據(jù)悉，當天是女子三十歲生日。”

“二十三樓有多高?。俊?我忍不住問。

店長說：“大約七十米吧?！?/p>

“那麼高，朝下望不害怕嗎？”

“看前方，不看下面，就不會感到害怕吧?！币慌缘耐虏逶挕?/p>

報紙的主要內(nèi)容與網(wǎng)絡(luò)大概一致，同時記者走訪了附近鄰居，也電話聯(lián)繫了死者之前就職的公司。在鄰居眼里，死者性格安靜溫順，工作體面，平時交往不多但印象不錯。最近半年她辭職回家，父母說是準備結(jié)婚。死者前公司則對她的死訊表示訝異與惋惜，拒不回答有關(guān)死者前男友是否在職等問題。文章的末尾，記者提醒讀者珍愛生命，若承受心理壓力應(yīng)及時尋求專業(yè)援助，也列出相關(guān)求助熱線。

這頭我放下報紙，那邊同事就提醒我網(wǎng)友已經(jīng)搜索出死者前男友的微博、照片、地址、電話等個人信息，對他進行轟炸式辱罵。他終于不堪重負，在微博現(xiàn)身。

他聲稱與死者早在半年前分手，然而她不愿接受，先是挽回，再是威脅，甚至擅自派發(fā)結(jié)婚請?zhí)苹?。男人公布了許多他們微信來往的對話，在他的陳述與證據(jù)之中，死者的態(tài)度咄咄逼人、歇斯底里，看起來精神狀況十分糟糕。

這無疑引起一片嘩然，許多人感慨網(wǎng)絡(luò)新聞不出三日必有翻轉(zhuǎn)。針對男人的矛頭一瞬轉(zhuǎn)向女方。

在同事與店長探討男女雙方誰對誰錯之時，我幽幽道：“你們說，一個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沒有魂靈？”

同事皺起眉頭：“你這是突然變得迷信起來了？還是祥林嫂附體??？”

我苦笑：“我只是突然想到我過世的外婆?！?/p>

店長心領(lǐng)神會般地拍拍我肩膀安慰：“外婆泉下有知會聽見你的思念的?！?/p>

我搖了搖頭：“我希望她了無牽掛地離開了。”

外婆在世的最后幾年里，黃斑裂孔日益加重，終致失明。當我蹲在她的輪椅前，她握住我搭在膝頭的手，失去焦距的眼球泛出淚花，淚珠流進深深淺淺的皺紋溝痕。她說我看得見，我看得見我的孫女，一定好好長大成人了。

外婆的遺物留下得不多。我保存下一件燙金的針織毛線衫，和一套她臥病在床時常穿的棉睡衣，媽媽拿走了一些首飾。視覺退化后，外婆聽覺也算不上多靈敏。家里的電視機音量總是調(diào)得極高方便她收聽。高中放學(xué)回家，我站在樓梯口遠遠能聽見電視劇里上演糾纏不清的愛恨情仇、或者不明所以的戰(zhàn)斗廝殺。

此刻我又站在居住了十七年的舊樓道，一路經(jīng)過堆積在牆邊的雜物：花葉凋零的君子蘭，缺了一隻車輪的腳踏車、散架的雨傘。頭頂?shù)臒艄芤婚W一閃忽明忽滅，眼前的景象有幾分扭曲。燈影晃蕩中，我準備拿鑰匙開鎖，門卻“吱”得一聲，自動向外敞開一道縫。

門隙里露出一隻裸色鞋尖。不等我反應(yīng)過來，那雙鞋的主人越過我奪門而出，飛奔向走廊盡頭。我的身體定格在原地，無法追逐她的身影，眼睜睜看她踢落鞋子，四肢并用攀上圍欄，然后趁我眨眼的瞬間縱身一躍，消失無蹤。她的動作一氣呵成，沒有猶疑，也不曾回眸。

地面發(fā)出一聲沉悶的巨響。真實的震動感讓我從夢中驚醒，額頭的汗水滑進了耳蝸。

床邊的手機在響個不停，心有馀悸的我接起電話，聽見男友噼頭問「自殺」女客人證件上的名字。我早銘記于心，立即報上三個字。他又再三確認，我非?？隙?，接著手機傳出他的笑聲和一句長噓。

“看吧！我就知道搞錯了。不是一個人。我有一個朋友，他是跳樓那人的初中同學(xué)，完全不是一個名字，你誤會了。”他連珠炮般急急告訴我。

“不是一個人？”

“對。一開始我就知道是你想多了。你的聯(lián)想能力，實在太豐富，總是自己嚇自己?！?/p>

“真的不是一個人嗎？”

“不是！根本不是！這下清楚了，你們素不相識，她做鬼也不會去找你的。”

她做鬼也不會去找你的。一個與我無關(guān)的女人死去了，而她的身影徘徊在我昨夜夢里。

掛斷電話，我的下腹部忽感一陣絞痛，猜是月經(jīng)造訪的徵兆。我翻了個身，果然看見床單染上一團暗紅的血跡。

在眩暈與腹痛的交織之下，我久違地請了病假。我吞下一片止痛藥，祈禱藥片迅速在腸胃分解，發(fā)揮藥效。

昏沉中，我想起一件事。抓起手機，打開裸色高跟鞋女人的短信對話框，躺在那里的還是只有幾天前我發(fā)送的訊息。

我按下按鍵，編輯起新的短信：

您好，前幾日您在眼鏡店消費時遺漏了工作證。我們營業(yè)時間自週一至週日，上午十點到晚上八點半。您隨時可以來取回失物。

還有，想冒昧地以自己的身份和你說一句：生日快樂！希望你度過生活中的不愉快，重要的東西都能夠失而復(fù)得。

得知新聞事件中的死者并非我遇見的客人，我還是持續(xù)關(guān)注了后面的發(fā)展。數(shù)日后，故事的轉(zhuǎn)折才真正到來。死者的父母向新聞媒體袒露，女兒確定婚期后，向前男友坦言曾受公司上司性侵，時隔數(shù)年她始終無法釋懷，希望起訴對方了結(jié)心結(jié)。她的想法沒有得到男友和家人的諒解與支持，遂衍生出之后一系列的事件。而今死者的父母決定向性侵犯要求精神賠償，但多位律師都表明希望淼茫。

我望向窗外陰雨的天空，嗅了嗅領(lǐng)口潮濕的氣味，不知何時才能放晴。最近越來越多客人把雨傘遺落在店里，讓我們這家眼鏡店足以再擺出一個雨傘專柜。我不得不在玻璃門上貼一張?zhí)嵝颜Z「記得帶好雨傘回家」。

這天上午，一個初中生樣貌的男孩跟父親來配眼鏡。他有些拘謹?shù)馗疫M入驗光室，我提醒他務(wù)必要如實告訴我視力情況，否則我無法得出準確的結(jié)果。如果鏡片度數(shù)不適合，會對雙眼造成長期傷害。我的話顯然打消了他心底一些盤算?，F(xiàn)在青少年患近視的人數(shù)急遽增長，我見過不少孩子害怕父母責(zé)怪，檢測時故意作假，好讓數(shù)字好看一些，免于嘮叨。

經(jīng)過例常檢查，男孩回到前臺挑選鏡框。他父親指了幾個款式讓我拿出來試戴，我把鏡子推近到他面前。男孩拿起鏡架，在空中比劃了兩下才架上鼻梁。鏡面映出他青澀的臉龐，黑框后的眼神透露出幾分緊張和猶豫。爸爸擺擺頭道：“這個看著笨拙。”男孩立刻摘下眼鏡。

我從一旁的拉柜拿出另一副棕褐色金屬鏡框，推薦：“這款輕巧，樣式也很流行?！?/p>

男孩用馀光瞥了一眼父親才接過鏡框。

“你覺得好嗎？”父親詢問。

男孩沒有回答，而是無聲地望向了我。我連忙接話：“我覺得挺合適的?！钡玫轿业闹С?，男孩才開口說還可以。

結(jié)帳時，我交給父子二人一本改善近視的小冊子，補充道：“他近視不到三百度，平時讀書做作業(yè)不必戴眼鏡，上課、看電視的時候戴就足夠了 ?！?/p>

我把冊子翻開，指著里面的內(nèi)容提醒記得他經(jīng)常進行眼部鍛鍊。

眨眼是一項經(jīng)常被忽視的重要活動。它對改善視力很有幫助，因為它能眼睛更長時間保持鮮活。這也能讓你聚焦的時間更長。長時間用電腦或看電視的人往往眨眼更少，這主要是因為他們總愛專注于眼前的事物。

經(jīng)常眨眼不僅能讓眼睛保持新鮮；這個活動也會拋棄先前的信息，從而為眼睛接收新信息做好準備。這會大大減少眼睛疲勞。眨眼頻率的增加也有助于提高你的溝通技巧。

初中男孩從我手中接過裝著眼鏡的袋子，下意識地眨巴了一下眼睛，便跟隨父親身影離開。一個女人與他擦肩走進店里。她的腳步很輕。

我揉了揉雙眼，微微顫抖地望著眼前的人。室外的雨點變得稀疏，似乎將要稍作停歇。女人化了清透淡妝，身穿清新的白色T恤與牛仔褲，搭一雙紅色滑板鞋，還帶著一股清香。

你好！她對我說。我彷彿早預(yù)料到她會出現(xiàn)，又為她真的到來而感到訝異。

“是你啊，你來了，那個??你來拿工作證對吧？”我眼眶一熱，為了掩飾慌張便更加手忙腳亂地打開抽屜低頭翻找。頭頂傳來她的聲音：“工作證不用了，麻煩你幫我丟了吧。反正我也不需要了。之前我的手機壞了，昨天才修好。一打開，看到你發(fā)了好多條短信。讓我覺得很不好意思。我想是上一次我說了些奇怪的話?！?/p>

躬身停頓了一會兒，我呼出一口氣，直起腰來：“沒關(guān)係，看到你沒事就好?！?/p>

她舉起手中的盒子，把眼睛彎成一道新月，張嘴笑著說：“不知道你喜不喜歡檸檬蛋糕？我自己今天一大早起來做的。當作請你吃我的生日蛋糕！”

我驚訝地睜大雙眼。

簡單素白的紙盒，飄出一股酸甜的香氣。生日蛋糕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