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十年前在城樓上,望著吳兆騫的背影消失在天際,他在心里對自己說:顧貞觀,你若救不了他,你便不是人。
如今十年過去了,他終于等到了“可以救”這三個字。
后來的事,比他想得還要曲折。納蘭明珠太傅起初并不愿意插手,說這是朝廷欽案,牽涉甚廣,貿(mào)然翻案恐惹是非。納蘭容若便在父親書房外跪了一整夜,膝蓋跪得青紫,被下人抬回去時,還抓著門框不肯松手。
顧貞觀聽說后,連夜趕到納蘭府,撲通一聲跪在太傅面前。明珠嚇了一跳:“貞觀,你這是做什么?”
顧貞觀不說話,只是跪著,額頭抵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明珠看了他半天,嘆了口氣:“你們這兩個癡人?!?/p>
后來便有那著名的“戲飲”一幕。明珠設(shè)宴,席間舉著巨觥對顧貞觀說:“你若能飲盡此杯,我便救漢槎?!?/p>
顧貞觀素來滴酒不沾,在座的人都笑了。可顧貞觀連猶豫都沒有,接過巨觥,仰頭便灌。酒液辛辣,嗆得他涕淚橫流,可他一口氣喝得干干凈凈,杯底朝天,一滴不剩。
明珠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過是開個玩笑。你便不飲,我難道就不救漢槎了么?顧貞觀啊顧貞觀,你這份心性,何其壯也!”在場的人無不動容。
消息傳到寧古塔時,已是次年開春。吳兆騫正裹著破舊的羊皮襖,蹲在雪地里劈柴。他的手指凍得像個蘿卜,指甲蓋里全是黑泥,哪里有半點當(dāng)年江南才子的模樣。傳信的驛卒把信丟在他腳邊,他擦了擦手,拆開來,就著雪光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然后他把信貼在胸口,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康熙二十年,吳兆騫遇赦還京。他入關(guān)那天,顧貞觀騎馬出京二百里來接他。兩人在官道上相逢,一個從北來,一個自南往,中間隔著二十年的風(fēng)雪和思念。
吳兆騫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顧貞觀的影子,便從馬車?yán)锏沧驳嘏老聛恚芰藥撞?,又跑不動了,站在原地彎著腰喘氣。他的身子在寧古塔熬壞了,四十出頭的年紀(jì),看上去像個花甲老人。
顧貞觀翻身下馬,三兩步搶到他面前,張了張嘴,一句話都沒說出來,眼淚先掉了下來。
吳兆騫抬起頭,沖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帶著太多東西——有感激,有苦澀,有心酸,更多的是一種劫后余生的恍惚。二十年了,他終于在活著的時候,回到了關(guān)內(nèi),見到了這個人。
“華峰,”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你那兩首詞,我在寧古塔背了二十年?!?/p>
顧貞觀握住他的手,那雙手冰冷、粗糙、布滿凍瘡的疤痕,像枯樹皮一樣硌手。他握得緊緊的,像是再也不會松開。
“走,”他說,聲音發(fā)顫,“咱們回家?!?/p>
后來有人問起這件事,一位名叫顧忠的詩人寫下兩句詩:“金蘭倘使無良友,關(guān)塞終當(dāng)老健兒?!?/p>
倘若沒有這樣的知己,吳兆騫恐怕就要老死在邊關(guān)了。
而那位年輕的納蘭公子,在那之后不久便離開了人世。他一生都在替別人奔走——替顧貞觀救朋友,替落魄文人們找活路,替天下傷心人寫詞。他自己卻只活了三十一歲。臨終前,他還在問身邊的人:“顧兄的朋友回來了沒有?”
旁人告訴他:“回來了,吳漢槎已經(jīng)回來了?!?/p>
納蘭容若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他這一生,做了許多事,寫了許多詞,可后人每每提起他,總會先想起別人的那兩首《金縷曲》。他泉下有知,大概不會在意。
畢竟他自己在詞里寫過:人生若只如初見。
那一年,顧貞觀懷揣著兩首詞走進(jìn)納蘭府,外頭下著大雪。他推開書房的門,年輕的公子轉(zhuǎn)過身來,眉目如畫,笑意盈盈。
那是最好的初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