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心完全放下的時候，我23歲。這個人早已不在我的世界里，甚至一開始也只是像流星劃過，可是流星總是美好的。愛情里如果只有兩情相悅，似乎單調了點。我想，那時候，月老可能打了個盹，本該在他手腕上系緊的紅繩，一下子就松開了。而我手腕上的紅繩，扯開了多年，依然留有烙印。

01

17歲，在17班高2理科教室，下課鈴響，我終于熬完了45分鐘的化學方程式轟炸。我很想逃，因為我選擇的是文科，鬼使神差，高1那個小老頭班主任愣是給我統(tǒng)計錯了。我逃不掉，是因為這個理科班主任莫名欣賞我，非要收了我，還運用主任職權跟學校領導打了招呼。想著我爸點頭哈腰了好幾天，也沒給我弄到文科班去，當時只覺得無奈和迷茫。

就是在這個時候，我聽到了他的聲音?！靶∮瘢犜?，讓我過去吧！”

原來，前兩排的一個女生，腿橫著放在過廊。一個男生拱著手連連求饒，聲音很好聽，滿是溫柔。抬眼望去，他嘻哈裝扮，劉海微長，甚至擋住了眼睛，臉很白凈。

這個女生叫林玉，古靈精怪兼文采斐然，語文課上，讀了篇名《且聽風吟》的作文。在僅有的八個女生中，很是出眾。不像我，從頭到尾，普通二字即可概括。這時候，我還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是莫名很羨慕林玉。

02

如果有了第一次的怦然心動，所有美好的相遇，都很容易被歸為緣分。某一次的座位調整，他和我成了前后座。一下課，他就轉過身來，笑得很明朗。

“你好啊，我叫袁朝，我爺爺起的名字，有點土。你叫什么？”我回答的聲音很小，因為我的名字更土，而且我的普通話很不標準。我知道我的臉肯定紅了。我不記得那時是什么時間什么天氣，我只記得，那一刻，我心里很雀躍，低著頭傻笑。連帶著，甚至覺得自己可以搞定物理、化學和生物。

袁朝是個帥得有點邪的男生，劉海很長，遮著眼睛，但其實眼睛特別漂亮，泛著柔光。我和袁朝能成為朋友，本質上要歸于他是個很孤獨的小孩。如果不是因為孤獨，他應該不會寫小紙條給我訴諸很多心事。他是獨子，對籃球很狂熱，喜歡唱歌，但不愛交朋友，抽煙喝酒不愛學習，偶爾打架，卻對爺爺奶奶孝順至極。而我，長相普通，才情普通，家境普通。曾經(jīng)以為自己是個學霸，如今迷失在化學反應、摩擦力和基因組合里，從偽王者徹底成為青銅。袁朝的主動靠近，讓我覺得沒那么無助。

英語考試的時候，我總是快速做完把答案抄給他。他崇拜麥克格雷迪，一定要收我做徒弟，要教我籃球，他總叫我徒弟，而我拒絕叫他師父?；瘜W老師要罰我站的時候，他站起來說我病了，說能不能替我罰站，然后就一聲不吭地走到教室后面。我感冒發(fā)燒嚴重的時候，跟他一起吃粥，甚至把鼻血流到碗里，他不斷地抱怨餐館居然沒有足夠的餐巾紙，我仿佛從他的眼睛里看得到心疼。

那段時間，是我來到高中一年多最快樂的時光。從小到大，因為家境的原因，我的自卑讓我和那些城市里的孩子保持著距離。袁朝就像是童話里走出來的王子，來到了我的身邊。我的眼睛里，除了他，什么都沒有。即使我成績下降，并被班主任警告不許和壞學生一起玩。我也從來沒想過，要疏離袁朝。那時候的我，憑著一腔真誠，完全不懂得人言可畏。

03

袁朝喜歡小玉，他從來沒有告訴過我，可我就是知道。從那次袁朝溫柔求饒之后，我的眼睛里就總看得到小玉。這是個精靈一樣的女孩，聰明至極。她在校刊里有專欄詩情畫意，還能夠搞定我認為是天書的理綜科目，而且有著王菲一樣的空靈歌喉，會唱周杰倫的每一首歌。我不討厭她，甚至打心底里，很喜歡她。

袁朝總愛偷偷看小玉，而當時小玉在跟班里一個非常帥氣的男生談戀愛。那時候，我真覺得，小玉既然不喜歡袁朝，又何必常常撩撥。后來才懂得，人有時候是自私的，希望有個人愿意不離不棄。他對我，也是如此。

那天課間，我跟他站在二樓走廊聊天，看著小玉和她男朋友一起走出教學樓。他突然就跟我表白了。

“徒弟，我喜歡你，我們在一起吧。”他說得很平靜，完全沒有表白應有的深情。

“可是我不喜歡你啊?！蔽页聊撕芫?，顫抖著回復。我沒有答應，因為我的自尊心不允許，小玉昨天剛跟我說過，袁朝跟她表明了心跡。這句拒絕讓我后悔了很久。袁朝那段時間應該極度痛苦，而我拒絕了當他的救命稻草。

我們依然是朋友關系，依然在一起很長時間，甚至有時候會坐在藝術樓的樓梯口坐一晚上。我再也沒有心思學習，既為情所困，又心疼他。結果是，他留級繼續(xù)學理科。我轉到了文科班。

我們倆應該算被主任扔出了17班的。他跟我父母持續(xù)不斷控告我的時候，我成為了毫不悔改的叛逆之徒。到了文科班第一天，新班主任就給了我一個下馬威，神情輕蔑地對我說：“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做過什么事情。”第一次月考，我考了第三名，他立馬對我笑臉相迎。現(xiàn)在想來依然覺得可笑。

04

到了文科班以后，我是極度苦澀的。我沒有手機，很少見到袁朝，偶爾會去網(wǎng)吧用QQ給他留言。記得有一天晚上，QQ上跟他說，要不我去你家樓下找你，沒等回復，我就去了。結果在樓下，等了許久，他沒有下來。往回走的時候，夜已深，路上一個人都沒有。一只流浪狗一直沖我吼，我不敢走，被困了半個多小時。后來才在QQ上看到回復，“不要來了，太晚了不安全?！币苍S，這份情誼，只是在我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記。于他，并不那么重要。我在他教室門口徘徊等他放學，用五音不全的嗓子學他喜歡的歌，每天在日記里跟他對話，仿佛都是我一個人的事情。

高三的時候，可能是快畢業(yè)了，我有點恐慌。我跟他說：“我們在一起吧，其實我一直都喜歡你?！彼麤]有拒絕。我們終于開始以情侶的身份相處，偶爾一起吃早餐一起放學。怎么說呢？雖然他比以往淡漠，我還是快樂的，頗有苦盡甘來的味道。

這場戀愛，像是對我的一種補償，只持續(xù)了兩個月。他說，你成績那么好，我們不合適，以前是我耽誤你。我許了他一個承諾，還是朋友，任何時候，只要他找我，我都會回應。故事到這里，其實可以結束了，可惜那時候的我還不懂。

05

高考以后，我們居然到了同一個城市上大學，我欣喜若狂。學校隔得很遠，我總愿意坐一個多小時公交去見他。漸漸地，我才知道，原來林玉在那個學校。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時候，他為了林玉，鞍前馬后。我依然是他的朋友，陪他壓馬路，偶爾喝酒。我當然也有非分之想，甚至讓他給我買了個十塊錢的光戒，愛不釋手。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在等待什么，就是放不下。那時候的我，多么盲目，還奢望著日久生情。其實我們已經(jīng)認識得夠久了，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沒有辦法。

袁朝還是談戀愛了，是網(wǎng)戀。我失去了等待的資格，卻還是不想拋棄許給他的承諾。他找我，我都會回應。也許他很快就會分手了呢，畢竟網(wǎng)戀不那么靠譜。后來發(fā)現(xiàn)，我錯了，他談得很認真，跟我聊天的悲喜完全不再有林玉的影子，只有這個網(wǎng)戀對象。這個女生俘獲了袁朝的心，她才是他的緣。我們漸漸不怎么聯(lián)系了。我也開始接受一個像陽光一樣的男孩，喜歡從圖書館跟我借閱一樣的書，然后跟我講他的感悟。第一次有人給我送花和洋娃娃，第一次也有人愿意陪我徹夜聊天。他給我?guī)砹岁柟猓驗樗?，我很少再做噩夢了，人也開朗了很多。我甚至開始考慮，是不是可以和這個人結婚，畢竟他深愛著我，把我當公主一樣寵。

突然有一天，袁朝給我打電話。電話那頭，他在哭。他的女朋友徹底離開了，他要找我喝酒。他醉得很快。抬眼仔細看他，發(fā)型居然很利落，卻面容憔悴，眼神凄苦。原來，他早已經(jīng)不是初遇時，那個愛用劉海遮眼睛，孤獨又明朗的少年了，我居然到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他意識不太清醒，話卻很密。喝酒的地方，很吵。沒辦法，我把耳朵湊過去，聽他哭訴?！皟赡昵?，她放棄一切，來我這投奔我，租房子的錢都是她付的。我卻讓她徹底心碎了。我知道錯了，我以后不打游戲了，不抽煙了，會努力找工作的。她真的很好，我爺爺奶奶親戚朋友，都覺得她特別好……”

06

放下，好像就是一剎那間的事情。他的歉意和悔改之心，對我從未有過。他的爺爺奶奶親戚朋友都喜歡這個女生，我卻從頭到尾在他所有圈子之外。七年時間，大夢方醒。終于明白，在高二教室走廊里的初相見，他的軟語呢喃，一開始就與我無關。沒有什么告別的儀式，我刪掉了袁朝所有的聯(lián)系方式。然后我跟陽光男孩分手了。我的朋友很不理解，但是我很清楚，貪戀他給的溫暖，本身就是過失，他值得更好的女孩子來愛他。

如今我28歲了，前塵往事其實本不應該再提，卻還是想把它寫下來。我自以為的一眼萬年，只是夢一場?？扇缃裣雭?，鏡花水月，依然很美好。有過傷痛，卻教會了我如何愛自己，怎樣愛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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