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五十七回里，介紹了寶釵、黛玉、湘云、岫煙這些年齡差不多大的女孩子，有一種同性之間的情誼，這種情誼到了第五十八回變得更為具體形象。

元妃娘娘回來省親的時候，經(jīng)常要看戲，因為外面戲班子太雜、太亂，所以賈家專門自己培養(yǎng)了十二個小女孩，這十二個女孩子組成了賈府自己的戲班，有專門的老師來帶，住在梨香院里。

現(xiàn)在的演員都是獨立的明星，不屬于任何團體，過去的戲班子是在很小的時候就住在一起，每個人學(xué)不同的行當(dāng)，有花旦，有小生，有花臉，所以他們之間會有一種很特別的情感。

因為飲食起居在一起，男女混雜非常不方便，所以當(dāng)時的戲班都是純男性或純女性的。民國初年的四大名旦，梅蘭芳、程硯秋、荀慧生、尚小云全都是男的，賈家小戲班，則都是女性，男性角色也由女性來反串。

學(xué)戲的人除了共同擔(dān)負孤獨感的情誼之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就是性別意識不是很明晰，在舞臺上一直反串，演著演著就開始假戲真做了，戲劇跟人生之間的界限就不那么清晰了，就像電影《霸王別姬》里張國榮飾演的程蝶衣一樣?？吹胶玫难輪T演得特別投入的時候，旁邊的人既贊美又害怕，因為藝術(shù)的迷人就在于癡迷，一旦過分投入，就再也回不到現(xiàn)實中來了。

薛姨媽照顧黛玉

“話說他三人因見探春等進來，忙將此話掩住不提。探春等問候過，大家說笑了一會方散?！贝蠹矣X得這件事還是不要讓太多人知道，因為傳出去對邢岫煙不好?？梢娛畮讱q的人很能感同身受，大人們總覺得年輕人不理智內(nèi)心粗糙，其實她們很有分寸，她們知道怎么體貼和呵護人。

然后事情轉(zhuǎn)了，“誰知上回所說的那位老太妃已薨”，老太妃可能是皇帝的媽媽，也可能是皇帝媽媽輩的姨娘，有的皇帝并不是正宮娘娘所生，所以這種老太妃身份也很高。古代有爵位的官死叫作“薨”，皇帝則叫作“崩”，“凡誥命等皆入朝隨班，按爵守制”。

“守制”就是在古代給死去的父母守喪?！半分I天下：凡有爵之家，一年內(nèi)不得筵宴音樂，庶民皆三月不許嫁娶。”這是事實，《紅樓夢》寫作的時代之前，寫《長生殿》的洪昇，就是因為皇后去世，還在上演《長生殿》而被革職。這也是一個伏筆，后來賈璉在外面偷娶了尤二姐，王熙鳳就以國喪期間竟然娶妻為由告發(fā)他。

“賈母、邢、王夫人、尤氏婆媳、祖孫等，皆每日入朝隨祭，至未正以后方回?！辟F夫人也很辛苦，每天要按品裝扮，穿起鳳冠霞帔，說實話每天穿著那種沉重華麗的衣服也很沉重。賈母年紀(jì)又大，黃昏以后才能回家，對一位老人來說著實不易。

“在偏殿二十一日后，方請靈入先陵，地名曰孝慈縣陵，離都來往得十來日之功，如今請靈至此，還停放數(shù)日，方入地宮，故得一月光景?！被柿暝谛⒋瓤h，來往一次要十幾天，大家如果去過明十三陵的話，就會有體會。古代車馬更不方便，賈母、王夫人都要去跟著送靈，前前后后加起來大概要一個月?！皩幐Z珍夫妻二人，也少不得是要去的。兩府無人，因此大家計議。家中無主，便報了尤氏產(chǎn)育，將他騰挪出來，辦理榮、寧兩府事體?！?/p>

接著拜托薛姨媽搬到大觀園來，這樣一來有個年紀(jì)大一點的人可以照顧一下。“因?qū)氣O處有湘云、香菱；李紈處目今李嬸母女二人雖去，然亦時常來往，住三五日不定，賈母又將寶琴送與他去照管；迎春處有岫煙；探春處因家務(wù)冗雜，且不時有趙姨娘與賈環(huán)來聒嘈，甚不方便；惜春處房屋狹?。粵r賈母又千叮嚀萬囑咐托他照管林黛玉，薛姨媽素習(xí)也最疼愛他的，今既巧遇這事，便至瀟湘館來和黛玉同房，一應(yīng)藥餌飲食十分經(jīng)心。”

前面薛姨媽不認了黛玉做干女兒，現(xiàn)在薛姨媽就真的搬到林黛玉的房里來照顧她，這是《紅樓夢》寫得委婉之處，真正的生活不能用世俗的眼光去看待，薛姨媽是真的心疼黛玉，覺得于公于私都應(yīng)該對黛玉多一點照顧。

“黛玉感激不盡，以后便如寶釵之呼，連寶釵前亦且以‘姊姊’呼之，寶琴前直以‘妹妹’呼之，儼似同胞共出，較諸人更覺親切?！?/p>

叫一個人如果連名字一起叫是不親的，這跟西方不太一樣，西方的習(xí)慣可以直接叫老爸名字，表示親近，東方往往是把名字去掉，直接以姐妹呼之才有不是親姐妹勝似親姐妹的感覺?！都t樓夢》里一直在贊賞這樣的情感，就像陶淵明所說：“落地為兄弟，何必骨肉親?！?/p>

王夫人解散戲班

薛姨媽只不過照管他姊妹，禁約丫頭輩，一應(yīng)家中大小事務(wù)也不肯多口?！碑吘故莿e人家的情，不能管太多?！坝仁想m天天過來，也不過應(yīng)名點卯?！薄包c卯”的意思是有點敷衍，不上心。

“亦不肯亂作威福，且他家內(nèi)上下也只剩他一人料理，再者每日還要照管賈母、王夫人的下處一應(yīng)所需飲饌、鋪設(shè)之物，所以也甚操勞?！崩咸娜ナ溃依镉辛诵┳儎?，“當(dāng)下寧、榮二府主人既如此不暇，并兩處執(zhí)事人等，或有人跟隨入朝的，或有朝外照料下處的，又有先跴踏下處的，也都各有差使”。

賈母這種一品夫人出門非比尋常，前面有安保人員跟著，晚上住在哪里，早上就有人要先去踩點，看看房間位置、風(fēng)水或是否安全等，賈府的很多用人帶去了很多。

“因此兩處下人無了正經(jīng)頭緒，也都偷安，或乘隙結(jié)黨，與那現(xiàn)執(zhí)事的竊弄威福。榮府只留得賴大并幾個管事的照管外務(wù)。這賴大手下常用的幾個人已去，雖另委人，都也是些生的，只覺不順手。”本來就是王熙鳳生病，探春暫時管家，如今家里大人一走，就亂了起來?！扒宜麄儫o知，或賺騙無節(jié)，或呈告無據(jù)，或舉薦無因，種種不善，處處生事，也難備述?！币隽耸€小戲子的種種事情。

“又見各官宦家，凡有優(yōu)伶男女者，一概蠲免遣發(fā)，尤氏等便議定，待王夫人回家回明，也欲遣發(fā)十二個女孩子，又說：‘這些人原是買的，如今雖不學(xué)戲，盡可留著使喚，只令其教習(xí)們自去也罷了?！?/p>

“優(yōu)伶”在古代是指從事戲曲表演的。唱戲、雜耍的都叫作優(yōu)伶。日本如今還在用這個詞語，例如：男優(yōu)、女優(yōu)等。老太妃過世，一年當(dāng)中不準(zhǔn)演戲，家里養(yǎng)著這些人有點浪費，很多人家就解散了。

照理說賈家不在乎養(yǎng)小戲子的這點錢，可王夫人每天吃齋念佛，對唱戲的這幫人是有所提防的，總覺得這些人在舞臺上表演思春，不符合她的道德標(biāo)準(zhǔn)，讓她很反感。

“王夫人因說：‘這學(xué)戲的倒比不得使喚的，他們也是好人家的兒女，因無能賣了做這件丑事，裝神弄鬼的這幾年。如今有這機會，不如給他們幾兩銀子盤纏，各自去罷。’”

當(dāng)時對于學(xué)戲的人是歧視的，用王夫人的話說，裝神弄鬼幾年，就再也不能做平凡的人，過平凡的日子了。王夫人管戲曲表演叫“丑事”。王夫人的意思是說，不要留她們在家里，她覺得這些人留下來會惹禍生事。

“當(dāng)日祖宗手里都是有例的。咱們?nèi)缃駬p陰壞德，而且還小器。如今雖有幾個老的還在，那是他們各有原故，不肯回去的，所以才留下使喚使喚，大了配了咱們家的小子們了?！辟Z家的祖上向來寬厚，到一定時候就會把用人送出去，讓他們各營生路。

“尤氏道：‘如今我們也問問那十二個女孩子，有愿意回去的，就帶了信兒，叫上他的父母來，親自領(lǐng)回去，賞他們幾兩銀子盤費。倘若不叫上他的父母來，只怕有混帳人頂名冒領(lǐng)出去，又轉(zhuǎn)賣了，豈不辜負了這恩典？若有不愿意回去的，就留下。’王夫人笑道：‘這話妥當(dāng)?！?/p>

“尤氏等又遣人告訴了鳳姐。一面說與總管，每教習(xí)給銀八兩，令其自便。凡梨香院一應(yīng)物件，查清記冊收明，派人上夜?！睉虬嘧由⒘?，戲服、道具，都要登記造冊，收入倉庫里。

曲藝融入于生活

“將十二個女孩子叫來，當(dāng)面細問，倒有一大半不愿意回家的：也有說‘父母雖有，只以賣我姐妹為事，這一去還被他賣了’；也有父母已亡，或被叔伯、兄弟所賣的，也有說沒人可投的。也有說戀恩不舍的；所愿去者只四五人”。王夫人沒辦法，只好把她們分到各房去做丫頭。

“賈母便留下文官自使，將正旦芳官指與寶玉，將小旦蕊官送了寶釵，將小生藕官指與黛玉，將大花面葵官送了湘云，將小花面豆官送了寶琴，將老外艾官送與了探春，尤氏便討了老旦茹官去。當(dāng)下各得其所，就如放鳥出籠，每日園中游戲。眾人皆知他們不能針黹，不慣使用，皆不大責(zé)備?！?/p>

可是這些學(xué)戲的孩子，從小學(xué)的是唱功、身段、表演。在舞臺上演的是千金小姐，現(xiàn)在再讓她們?nèi)プ鲅诀咂鋵嵑茈y。

一個好的演員，身上有種貴氣和嬌氣，第五十八回非常精彩地在講從事過表演藝術(shù)后轉(zhuǎn)行的為難。

黛玉也好、寶玉也好、寶釵也好，都很疼她們，因為她們年齡小，又會唱戲，就不怎么讓她們干粗活。

人在青春期的時候，對于年齡相差不多的人，會像對弟弟妹妹一樣關(guān)心。但大觀園里其他的媽媽們，就很討厭這些唱戲的人，現(xiàn)今社會我們也常常聽到“戲子無情”之類的話。

這些學(xué)戲的女孩子后來全被趕走了，那些媽媽們不喜歡她們，王夫人也受不了女孩子的眼睛每時每刻到處亂轉(zhuǎn)。

過去的大家閨秀是不能隨便看人的，可是戲劇表演一定要看人，要跟觀眾有互動，最好的演員要跟每個觀眾談戀愛，即使臺底下有千人，一出場就能讓全場都昏迷，這才是真正的高手。

“一日，正是朝中大祭，賈母等五更便去了，先到下處用些點心小食，然后入朝。早膳已畢，方退至下處；用過午飯，略歇片刻，復(fù)入朝待中晚二祭，完畢方出。方退至下處歇息，用過晚飯方回家?？汕蛇@下處乃是一個大官的家廟，此內(nèi)比丘尼焚修，房舍極多極凈。東西二院，榮府便賃了東院，北靜王府便賃了西院。太妃、少妃每日宴息，見賈母等在東院，彼此同出同入，都有照應(yīng)。外面諸事不消細述?！弊髡咧v唱戲女孩子們的事，但要先交代賈母及其它有身份的女眷都不在。

“且說大觀園內(nèi)，因賈母、王夫人天天不在家，又送靈去一月方回，各丫環(huán)、婆子皆有閑空，多在園內(nèi)游玩。更又將梨香院內(nèi)伏侍的眾婆子一概撤回，都散在園內(nèi)聽使，更覺人多了幾十個?！?/p>

“因文官等一干人或心性高傲”，“心性高傲”四個字，照理講窮人家的小孩去唱戲，根本無高傲可言。但表演藝術(shù)有點像角色附身。演員很奇怪，平?？粗芷匠?，一上臺就變了，好像另外一個人附在他身上一樣。

心性高傲，是說她們在舞臺上演的角色會融入現(xiàn)實生活中。特別是九歲到十二歲的小孩子，性格并未成形，演杜麗娘就變杜麗娘，演柳夢梅就會像柳夢梅。在舞臺上是關(guān)公，生活中很難變成一個不忠不義的人。

大觀園里的婆子們當(dāng)然不了解這些，她們“或倚勢凌下，揀衣挑食，或口角鋒芒，大概不安分循理者多”。都覺得這些唱戲的女孩子們非常麻煩，“揀衣挑食”，在舞臺上她們是小姐，穿漂亮的戲服，生活中穿粗布衣服。

“口角鋒芒”，演戲的人的口才都很好，懂得怎么控制聲音，每一個發(fā)音都是練過的，吵架的話普通人不是對手?，F(xiàn)在的演員基本功已經(jīng)差多了。

一般人討厭批評這十二個女孩子，是因為她們學(xué)過戲劇，跟平常人有所不同，所以大家看不慣，覺得她們不安分、不守規(guī)矩，還傲氣。

“因此眾婆子含怨，只是口中不敢與他們分爭”。大家對她們已經(jīng)有偏見了，所有做力氣活的人都不會喜歡從事表演藝術(shù)的人，因為彼此的生命情調(diào)相差甚遠。

“含怨”也不見得是文官害了她們，只是覺得每天累死累活地做粗活，你們卻在那邊細聲細氣地撒嬌；“不敢分爭”是因為這些人的嘴巴厲害。

“如今散了學(xué)，大家稱了愿，也有丟開手的，也有心地狹窄猶懷舊怨的，因?qū)⒈娙私苑衷诟鞣棵拢桓襾砥垭[。”現(xiàn)今這些人被分散了，戲不唱了，老媽媽們就想：“好，這下我們可以整她們了?！?/p>

綠葉成蔭子滿枝

剛好這一天是清明，注意季節(jié)，前面寶玉不是坐在桃花樹下嗎，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仲春了。“賈璉已備下年例祭祀，帶領(lǐng)賈環(huán)、賈琮、賈蘭三人去往鐵檻寺上墳。寧府賈蓉也同族中幾人各辦祭祀前往。因?qū)氂裎创笥?，故不曾去?！?/p>

”寶玉因為怕黛玉要回蘇州，發(fā)了一場大病，身體還沒有好還不能出去?！帮埡蟀l(fā)倦，襲人因說：‘天氣甚好，你且出去逛逛，省得丟下飯碗就睡，存在心里可不好。’”過去有一種養(yǎng)生的習(xí)慣，吃完飯要出去散步，一吃完飯上床休息，容易使人懶惰，同時對消化也不好。

“寶玉聽說，只得拄了一支杖，趿著鞋，步出院外?！睂氂裥U好玩的，生了病，像個老頭一樣拄了根拐杖。趿著鞋，就是把鞋當(dāng)拖鞋穿，很隨意的樣子。

“因近日將園中分與婆子料理，各司各業(yè)，皆在忙時，也有修竹的，也有修樹的，也有栽花的，也有種豆的，池中間有駕娘們行著船夾泥種藕的?！瘪{娘就是撐船的女人，在江南常常看到駕娘，杭州西湖常常還聽到這種稱呼。

“夾泥種藕”，藕在生發(fā)的時候，需要夾泥才會長得好。探春開發(fā)出的產(chǎn)業(yè)，已經(jīng)有人在操勞經(jīng)營了。

“湘云、香菱、寶琴與些丫環(huán)等都坐在山石上，瞧他們?nèi)?。寶玉也慢慢的行來?！毙∨⒋禾鞗]事，坐在假山石上看熱鬧。湘云頑皮，看到寶玉來，就說：“快把這船打出去，他們是接林妹妹的?！毕嬖平覍氂竦亩虂砣?。

“寶玉紅了臉，也笑道：‘人家的病，誰是好意的，你也形容著取笑兒?！睂氂衿夂茫徽f人家是生病了，有什么好笑的。

湘云說：“病與人家另是一樣，原招笑兒，反說起人來。”沒有人生病生到最后發(fā)瘋了一樣，把玩具船都藏在被子里，她覺得太好笑了。湘云性格里有男子的豪爽，與寶玉的深情細微形成了互補。

“說著，寶玉便坐下，看著眾人忙亂了一會。湘云因說道：‘這里有風(fēng)，石頭上又冷，那屋里坐坐去罷。’”玩笑歸玩笑，他們之間還是相互關(guān)心的，“寶玉也正要去瞧黛玉，便起身拄拐辭了他們，從沁芳橋一帶堤上走來”?！扒叻肌狈浅Ｓ腥?，沁芳閘、沁芳亭、沁芳橋，“沁”是滲透，滲透了所有花香的橋、閘和亭子，代表了青春活力。

“只見柳垂金線，桃吐丹霞?！泵赖木跋蟪鰜砹耍F(xiàn)在很多人認為，語文教育好像衰落了，漢語沒落了，但這不是關(guān)鍵。關(guān)鍵在于大家缺乏審美的心境。

“柳垂金線”，逛西湖的時候，走過斷橋，漫步白堤，所有的柳樹拉出來的柳條都是綠金色的，植物吐出新芽的時候，要讓全世界知道它欣欣向榮的，湖光山色下漂亮得不得了，真的就是一條條金線。

“桃吐丹霞”，桃花似晚霞一樣燦爛。真正的文學(xué)背后，首先是心境，有了美的心境，才會想到去找美麗詞藻去描繪。

“山石之后，一株大杏樹，花已全落，葉稠陰翠，上面已結(jié)了豆子大小的許多小杏。寶玉因想道：‘我能病了幾天，竟把杏花辜負了！不覺已到“綠葉成蔭子滿枝”了！’因此，仰望杏子不舍。又想起邢岫煙已擇了夫婿一事，雖說是男女大事，不可不行，但未免又少了一個好女孩兒，不過二年，便是‘綠葉成蔭子滿枝’了。再過幾日，這杏樹子落枝空；再幾年，岫煙烏發(fā)如銀，紅顏似槁了，因此不免傷心，只管對杏流淚嘆息。”

寶玉的感傷，是青春的感傷，大觀園是他們的青春伊甸園，可是任何青春最終都要唱挽歌，在這樣的情境中，才會有對青春格外珍惜。下面引出了藕官事件。

寶玉替藕官解困

“正悲嘆時，忽見一只雀兒飛來，落于枝上亂啼。寶玉又發(fā)了呆性，心下想道：‘這雀兒必定是杏花正開時他曾來過，今見無花空有子葉，故也亂啼。這聲韻必是啼哭之聲，可恨公冶長不在眼前，不能問他。但不知明年再發(fā)時，這個雀兒可還記得飛到這里來與杏花一會否？’”典型的青春期男孩子的反應(yīng)，覺得這只鳥一定在哭。公冶長是孔子的一個弟子，傳說懂鳥語。

“正胡思間，忽見一片火光從山石那邊發(fā)出，將雀兒驚飛。寶玉吃一大驚，又聽那邊有人喊道：‘藕官，你要死，怎么弄些紙錢進來燒？我回奶奶們?nèi)ィ屑毮愕娜?！’寶玉聽了，越發(fā)疑惑起來，忙轉(zhuǎn)過山石看時，只見藕官滿面淚痕，蹲在那里，手內(nèi)還拿著火，守著些紙錢灰作悲?！边@都是顯出作者能力之處。

寶玉也責(zé)備燒紙錢的人，可是當(dāng)一個人看到另一個人滿面淚痕的時候，馬上就意識到一定有無法言說的委屈，就關(guān)注起了藕官的委屈。只要換位思考，就會對一個人的傷心有所關(guān)懷，既不是法律，也不是道德，而是法律跟與道德之外，內(nèi)心最柔軟的部分。

“寶玉忙問道：‘你與誰燒紙錢？快不要在這里燒?！睂氂裰涝诨▓@里燒紙錢犯了大忌。但作為主人，看到她滿面淚痕，就想到她一定是為她最愛的人燒的，所以他說：“你或是為父母兄弟，你告訴我名姓，外頭去叫小廝們打了包袱，寫上名姓去燒?！?/p>

讀《紅樓夢》總讓人吃驚，都認為賈寶玉被寵壞了，根本想不到寶玉對下人如此關(guān)心和體貼?！按蛄税ぁ笔侵高^去燒的紙錢里有各種香供紙馬，一包一包的，現(xiàn)在也是一樣。意思是我?guī)湍闾幚砬迕鞴?jié)祭奠的事，因為丫頭清明節(jié)不能回去祭祖。

“藕官見了寶玉，只不作一聲。”她認為寶玉一定是來罵她的，就不敢說話了。

“寶玉數(shù)問不答，忽見一婆子惡狠狠走來拉藕官，口內(nèi)說：‘我已經(jīng)回了奶奶們，奶奶們氣的了不得?！汗俾犃?，終是孩氣，怕辱沒了臉，便不肯去。婆子說：‘我說你們別太興頭過余了，如今還比你們在外頭隨心亂鬧呢。這是尺寸地方兒?！薄俺叽绲胤健笔钦f這個地方是禁宮，是管理嚴(yán)格的地方?！爸笇氂竦溃骸B我們的爺還守規(guī)矩呢，你是什么阿物兒，跑來胡鬧。怕也不中用，跟我快走罷！’”古代批評人總是先要侮辱這個人的人格，“阿物兒”就是你算什么東西。

寶玉就給攔住了，他還不知道真相，就覺得要保護這個人。所以他就跟老太婆說：她是林黛玉房里的用人，“原是林妹妹叫他來燒爛字紙的。你沒看真，反錯告了他”。

“藕官正沒了主意，見了寶玉，又正添了畏懼；忽聽他反掩飾，心內(nèi)轉(zhuǎn)憂成喜?！迸汗俦緛硎呛芎ε碌?，發(fā)現(xiàn)寶玉在幫她，馬上就得意了起來。這就是戲子的長處，藕官反應(yīng)很快，立刻就不怕了，就說：“你很看真是紙錢了么？我燒的是林姑娘寫壞了的字紙?！?/p>

寶玉連說謊也不太會，因為地上的紙錢還沒燒盡，那婆子“便彎腰向紙灰中揀那不曾化盡的遺紙，揀了兩塊在手內(nèi)，說道：‘你還嘴硬，有據(jù)有證在這里。我只和你廳上講去！’說著，拉了袖子，就拽著要走”。

已經(jīng)被抓到證據(jù)了，寶玉靈機一動，“用拄杖敲開那婆子的手，說道：‘你只管拿了那個回去。我實告訴你：我昨夜作了一個夢，夢見杏花神和我要一掛白紙錢，不可叫本房人燒，要一個生人替我燒了，我的病就好的快。所以我請了這白錢，巴巴兒的和林姑娘煩了他來，替我燒了祝讖?！?/p>

這個謊編得真好，要燒紙錢可以叫襲人、晴雯、秋紋、麝月都可以，干嗎要林黛玉房里的丫頭燒？可這是花神特別交代的?！霸辉S一個人知道的，所以我今日才好些，偏你看見了。我這會子又不好了，都是你沖了！”本來燒了這一吊白錢，我的病就會好，這是不能講出來的，可是讓你給撞破了。“你還要告他去！藕官，只管去，見了他們你就照依我這話說。等老太太回來，我就說他故意來沖神祇，保佑我早死?！?/p>

“藕官聽了越發(fā)得了主意，反倒拉著婆子要走。那婆子聽了這話，忙丟下紙錢，賠笑央告寶玉道：‘我原不知道，二爺若回了老太太，我這老婆子豈不完了？我如今回奶奶們?nèi)?，就說是爺祭祀，我看錯了?！瘜氂竦溃骸阋膊挥迷倩厝チ?，我便不說?！睂氂袷悄欠N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人，他的目的就是救藕官，也沒想去為難老婆子。

洗頭引發(fā)的事件

老婆子走了以后，就剩下寶玉跟藕官了?！斑@里寶玉又問他：‘到底是為誰燒紙？我想來若是為父母兄弟，你們皆煩人外頭燒過了，這里燒這幾張，必有私自情理?！蔽蚁氪蠹乙欢私?，如果你有一個很私密的情感，肯定不會隨便跟別人講，所以讓藕官馬上就說實情不太合情理。

藕官感謝寶玉，覺得寶玉是懂她心事的人。她說：“我這事，除了你屋里的芳官并寶姑娘的蕊官，并沒第三個人知道。今日忽然被你遇見，又有這段意思，少不得也告訴了你，你只不許再對一人言講?！比绻汗僦苯又v出來，就不好了。因為藕官的情感是非常特殊的，特殊到她很難啟齒。所以“又哭道：‘我也不便和你細說，你只回去背人悄問芳官就知道了?！f畢，怏怏而去”。

隱私的可貴，在于它的隱和私，只能跟少數(shù)的人分享。藕官這樣的小孩子都知道守口如瓶，不能隨便跟人說。

“寶玉聽了，心下納悶，只得踱到瀟湘館，瞧黛玉越發(fā)瘦得可憐，問起來，比往日已算大好了。黛玉見他也比先大瘦了，想起往日之事，不免流下淚來，些微談了一談，便催寶玉去歇息調(diào)養(yǎng)?！睂氂窀煊竦纳钋榈阶詈笫恰皥?zhí)手相看淚眼，無語凝噎”，只是說你瘦了，不會有太多客套話。

“寶玉只得回來。因記掛著要問芳官原委，偏又有湘云、香菱來了，正和襲人、芳官一處說笑，不好叫他，恐人又盤問，只得耐著。”

這是寶玉了不起的地方，寶玉不去問，他覺得這是隱私，寶玉也答應(yīng)了藕官不當(dāng)眾問。這既是一種教養(yǎng)，也是一種寬容。

“一時，芳官又跟了他干娘去洗頭。他干娘偏又先叫了他親女兒洗過了后，才叫芳官洗?！彼蓩尯茏运?，叫自己的親女兒先洗，把那個剩的水讓芳官洗?！胺脊僖娏诉@般，便說他偏心，‘把你女兒的剩水給我洗。我一個月的月錢都是你拿著，沾我的光不算，反倒給我剩東剩西的。’”這個就是唱戲人的好處，語言伶俐，口角鋒芒，不受一點委屈。

“他干娘羞愧變成惱，便罵他：‘不識抬舉的東西！怪不得人人說戲子沒一個好纏的?！边@是人身攻擊，很多非理性的吵架，最后都這樣?！皯{你什么好人，入了這一行，都弄壞了。這一點子猴崽子，挑幺挑六，咸嘴淡舌，咬群的騾子似的！”

“幺”跟“六”是賭博時喊的詞，騾子是驢跟馬的雜交，通常在一起是很溫馴的，咬群的騾子就是特別不合群的，總是帶頭鬧事的。

“襲人忙打發(fā)人去說：‘少亂嚷，瞅著老太太不在家，你們連句安靜話也不說了?！琏┮蛘f：‘都是芳官不省事，不知狂的是什么？也不過是會兩出戲，倒像殺了賊王，擒了反叛來的?！鼻琏┮灿憛挿脊龠@種女孩子，覺得她們太計較了；襲人就比較公道，覺得兩個人都有問題：“一個巴掌拍不響，老的不公道，小的也太可惡些?！?/p>

寶玉道：“怨不得芳官。自古說：‘物不平則鳴’。他少爹沒娘的，在這里沒人照看他，反賺了他的錢。又作賤他，如何怪得他？”又向襲人道：“他一月多少錢？以后不如你收了過來照管他，豈不省事？”這不是襲人的個性，因為她知道，把芳官的月錢拿過來，等于是搶了別人的好處，她干媽肯定會恨襲人，人心的復(fù)雜寶玉不懂。

麝月講理煞威風(fēng)

襲人是息事寧人的人，“說著，便起身走至那屋里取了一瓶花露頭油，并些雞蛋、香皂、頭繩之類，叫了一個婆子送給芳官去，叫他另要水自已洗，不許吵鬧了”。

洗頭用花露頭油、雞蛋、香皂。做美發(fā)的要學(xué)學(xué)，《紅樓夢》中告訴我們雞蛋洗頭發(fā)比洗發(fā)精要好。

“他干娘越發(fā)羞愧，便說芳官：‘沒良心，花掰我克扣你的錢?！阆蛩砩吓牧藥紫?，芳官便哭起來?！贝笱绢^們感覺不對勁，賈家的規(guī)矩，小丫頭犯錯，由大丫頭來管，只要她跟了主人，就要由主人來教訓(xùn)，連親生父母都不能在主人房里管教小孩，顯然這個干媽太不懂事了。不見得打得多疼、多重，舞臺上有種技巧，就是假戲真做，學(xué)過表演的人哭鬧起來可見一斑。

“寶玉走出來，襲人忙勸：‘作什么？我去說他?！币u人覺得寶玉不應(yīng)管這些事?！扒琏┟ο冗^來，指他干娘說道：‘你老人家太不懂事了。你不給他好好的洗，我們饒給他東西，你不害臊，還有臉打他！他要是還在學(xué)里學(xué)藝，你也敢打他不成！’”意思是如果她現(xiàn)在還在戲班學(xué)戲，你還敢打她嗎？

“婆子便說：‘一日叫娘，終身是母。’他排場我，我就打得！’”這個話小時候常常聽到，這種話也有一種可怕的地方，它是一個倫理上的規(guī)則，就是不管誰對誰錯，老話說：“天下沒有不是的父母”，那怎么辦？他如果說太陽從西邊出來，你要不要也跟著說？

“襲人喚麝月道：‘我不會和人拌嘴，晴雯性太急，你快過去震嚇?biāo)麕拙??！睂氂穹坷锏乃膫€大丫頭中，麝月最穩(wěn)重。麝月講話的方法很委婉和藝術(shù)，可以學(xué)一學(xué)。她不像晴雯那樣罵人，也不像襲人那樣一味溫和，她講的是道理和規(guī)矩：“你且別嚷。我且問你，別說我們這一處，你看滿園子里，誰在主子園子里教導(dǎo)過女兒的？便是你的親女兒，既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打得罵得；再者，大些的姑娘、姐姐們打得罵得，誰許他本人的老子娘又中間管閑事了？”

賈府的規(guī)矩，主人可以管用人，大丫頭可以管小丫頭，親生母親、父親不能管，因為賈府是個運行的組織，有職位上下級關(guān)系。芳官干媽的職位是比芳官還要低。

“都這樣管起來，又要叫他們跟著我們學(xué)針線作什么？”如果你們都這樣摻和，讓我們怎么去教她們？“越老越?jīng)]了規(guī)矩！你見前兒墜兒媽來吵來著，你也來跟著他學(xué)？你們放心，因連日這個病那個病，老太太又不得閑心，所以我沒回。等兩日，咱們痛回一回，大家把威風(fēng)煞一煞才好。寶玉才好了些，連我們不敢大聲說話，你反倒打的人狼號鬼叫的?！?/p>

芳官多多少少說的有點夸張，因為唱過戲，嗓子又好，索性大叫就大鬧?！吧项^能出了幾日門，你們就無法無天的，眼珠子里沒了我們，再兩天，你們就該打我們了。她不要你這干娘，怕糞草埋了她不成？”麝月的這段話是來壓服老太婆的，意思是這樣下去你只有被趕出去，芳官沒你這個干媽也不會死。

寶玉非常仁慈，換作紈绔公子，可能會打老太太，他不會，只是“恨得用拄杖敲著門檻子說道：‘這些老婆子們都是些鐵心石頭腸子，也是件大奇的事?！眲偛乓呀?jīng)發(fā)生藕官的事，現(xiàn)在又發(fā)生芳官的事。人怎么到了某一個年紀(jì)以后，就失去了對人的關(guān)心，對人的疼愛？

“不能照管，反倒挫磨，天長地久，如何是好！都攆了出去，不要這些中看不中吃的！”寶玉說氣話，要攆她們出去?！澳瞧抛有呃㈦y當(dāng)，一言不發(fā)。”

“那芳官只穿著海棠紅的小棉襖，底下綠綢撒花夾褲，敞著褲腿，一頭烏油似的頭發(fā)披在腦后，哭的淚人一般?！鄙厦婕t底下綠，完全是戲臺上的打扮。

做丫頭的像襲人，穿得是比較中色調(diào)的衣服。芳官不愧是唱戲的，穿著打扮真漂亮，古代女人平時要用帶子把褲腳綁起來的，“敞著褲腿”就有點休閑的樣子，只有在臥室里才會這樣穿。

芳官被干媽打了以后，撒潑打滾，頭發(fā)也散了，衣服也亂了。這個年齡的小女孩，撒起嬌來，特別招人憐愛。

“麝月笑道：‘把個鶯鶯小姐，反弄成了拷打紅娘了！這會子又不妝，就是活現(xiàn)的，還是這么松怠怠的。’”麝月覺得眼前的芳官好像被拷打之后紅娘的樣子。我看過紅娘的戲，老夫人拿一個板子打地板，根本沒有打在她身上，紅娘就又跳又叫地哭，芳官就是在演。

麝月說“你別裝了，哪里有那么痛，不過是哭給別人看的吧？另外也是有點贊美芳官的美?！睂氂竦溃骸潜緛砻婺繕O好，倒別弄緊襯了。’”

“晴雯過去拉了他，替他洗凈了發(fā)，方才用手巾擰干。”芳官的頭發(fā)很長，洗完了以后用毛巾包著來擰，然后松松地挽了一個“慵妝髻”。“慵妝髻”就是很隨意的、不是很緊的發(fā)髻，一種慵懶、閑散的飄逸美。

“廚房內(nèi)的婆子來問：‘晚飯有了，可送不送？’小丫頭們聽了，問襲人。襲人笑道：‘方才胡吵了一陣，也沒留心聽鐘幾下子了?！睂氂竦姆坷镉幸粋€西洋的掛鐘，剛才大家鬧了半天，沒有聽到幾點。

“晴雯道：‘那鐘又不知怎么了，又得去收拾?！f著，便拿過表來瞧了一瞧說：‘再略等半鐘茶的工夫就是了?！贝笱绢^身上都是有懷表的。

“麝月笑道：‘提起淘氣，芳官也該打幾下子。昨兒是他擺弄了那墜子，半日就壞了?！边@里點出了芳官的調(diào)皮。

這是《紅樓夢》寫得好的部分。穿插好幾條故事線，不會讓我們只覺得老太婆可惡，說芳官也有一點討厭。

芳官唱了那么長時間的戲，好不容易放出來，有點兒無法無天了。

“說話之間，便將食具打點現(xiàn)成。小丫頭子挑了盒子進來站住。晴雯、麝月揭蓋看時，還是這四樣小菜。晴雯笑道：‘已經(jīng)好了，還不給兩樣清淡菜。這稀飯鬧到多偺？’”

寶玉病了一段時間，賈府有個習(xí)慣，生病的人要吃清淡的東西。

“一面擺，一面又看盒子內(nèi)，卻有碗火腿鮮筍湯，忙端了放在寶玉跟前?！边@是江南非常好吃的一道菜，就是用火腿加上春天的鮮筍，熬出的濃湯，喝上去有帶著火腿的濃郁跟鮮筍的清香。

“寶玉便就桌上喝了一口，說：‘好燙！’”寶玉吃東西都是有人先嘗的，生了幾天病，一直在吃稀飯，所以看到一個比較葷的湯，有一點著急。火腿湯上面有一層油不容易涼，喝起來很燙。

襲人笑道：“‘能幾日沒見葷腥，饞的就這樣起來？’一面說，一面忙端起，輕輕用口吹油?！边@樣可以稍微涼得快一點，“見芳官在側(cè)邊，便遞與芳官，笑道：‘你也學(xué)著些伏侍，別一味呆憨呆睡的?？趧泡p著，別吹上唾沫星子?！贝禍膊惶菀?，要慢慢地有節(jié)奏地吹。

“芳官依言果吹了幾口，甚妥?！边@也是唱戲的好處，所有的動作都有控制，有分寸，手腳麻利，人圓滑聰明。

茜紗真情揆癡理

“他干娘也忙端飯在門外伺候。原來芳官等初到時，原從外邊認的，就同往梨香院去了。這婆子原系榮府三等人物，不過令其與他們漿洗，皆不曾入內(nèi)答應(yīng)，故此不知內(nèi)幃規(guī)矩。”

“內(nèi)幃規(guī)矩”是指寶玉和諸小姐房子里的各種規(guī)矩，她只是個三等用人，對細致的生活根本不了解。

“今亦托賴他們方入園中，隨女歸房。這婆子先領(lǐng)過麝月的排場，方知了一二分，深恐不令芳官認他做干娘，便有許多失利之處，故心中只要買轉(zhuǎn)他們。”如今知道寶玉的房里規(guī)矩很大，又有一點怕芳官不認她做干媽，所以想要表現(xiàn)，在外繞來繞去，尋找機會討好寶玉房里的大丫鬟。

“今見芳官吹湯，便忙跑進來笑道：‘他不老成，仔細打了碗，讓我吹罷?！幻嬲f，一面就接。晴雯忙喊：‘快出去！你讓他砸了碗，也輪不到你吹。你什么空兒跑到內(nèi)槅里來了？還不出去！’”

“內(nèi)槅”就是寶玉房子最里面的槅間。然后“又罵小丫頭們：‘瞎了心的，他不知道，你們也不說給他！’小丫頭們都說：‘我們攆他，他不出去；說他，他又不信?！?/p>

這些小丫頭轉(zhuǎn)過頭來跟老太婆說：“如今帶累我們受氣，你可信了？我們到的地方，有你到的一半兒，還有你一半到不去的。何況又跑到我們到不去的地方，還不算，又去伸手動嘴的了?！?/p>

小丫頭說我們能去的地方，你有一半都不能去。我們?nèi)ゲ涣说牡胤剑愀ゲ涣?，你一個三等下人，竟然越級了，跑到寶玉的房里去，而且還伸手動嘴的。一面說，一面就推她出去。

“階下幾個等空盒家伙的婆子見他出來，都笑道：‘嫂子也沒有用鏡子照一照，就進去了?！辟Z府的傭人，真的很刻薄，她初來乍到，不懂規(guī)矩，就拿她開玩笑?！靶叩哪瞧抛佑謿庥趾?，只得忍耐下去了。”

“芳官吹了幾口，寶玉笑道：‘好了，仔細傷了氣?！迸赃呌袀€美丫頭幫他吹湯，他想到芳官是唱戲的，一直吹的話會傷了元氣，就說：“你嘗一口，可好了？”

芳官不太敢，寶玉從小就如此。“芳官只當(dāng)是玩話，笑看著襲人等。襲人道：‘你就嘗一口何妨。’晴雯笑道：‘你瞧我嘗?！f著便喝了一口。芳官見如此，自己也便嘗了一口，說：‘好了?！f與寶玉。”

湯本來也就是一小碗，晴雯喝了一口，芳官又喝了一口，大概剩下很少了，寶玉的快樂也在這里，所有生活里美好的東西，他都想跟周圍的人分享。

“寶玉喝了半碗，吃了幾片筍，又吃了半碗粥就罷了。眾人捧收出去了。小丫頭子又捧了沐盆，盥漱已畢，襲人等出去吃飯。”繞了半天，藕官燒紙錢的事還是個謎，因為一直有人在旁邊。寶玉沒有機會問芳官。

襲人她們都要去吃飯了，他就遞了個眼色給芳官，芳官本就聰明，又學(xué)了幾年的戲，何事不知，說我頭疼，你們先去吃吧！襲人說“你既然不吃飯，就在屋子里陪寶玉，這個稀飯給你留著，等會兒餓了再吃。說著，大家都走了?！?/p>

只有兩個人的時候，“寶玉便將方才從火光發(fā)起，如何見了藕官，又如何謊言護庇，又如何‘藕官叫我問你’，從頭至尾，細細的告訴他一遍，又問：‘他祭的果系何人？’芳官聽了，滿面含笑，又嘆一口氣，說道：‘這事說來可笑，可嘆！’”

芳官覺得自己講不清楚，很難解釋情感到底是什么，兩個女孩像情人一樣在一起，感覺即可貴又可笑，這兩個人假戲真做，舞臺上演愛人，在生活中也是真愛。

“寶玉聽了，忙問：‘他到底祭的是誰？’芳官笑道：‘他祭的是死了的菂官。’寶玉道：‘這是友誼，也是應(yīng)當(dāng)?shù)摹！本褪莾扇艘黄痖L大，朋友一場，那菂官死了，祭奠一下也是應(yīng)當(dāng)?shù)摹?/p>

芳官笑著說：“他那里是友誼？竟是瘋傻的想頭，說他自己是小生，菂官是小旦，常做夫妻?！痹谖枧_上扮演的角色會變成真實的自己，戲班子里這種事情非常多，電影《霸王別姬》也是講的類似的故事。

芳官就解釋說：“雖說是假的，每日演那曲文排場，皆是真正溫存體貼之事，故此二人就瘋了，雖不做戲，尋常飲食起居，兩個人竟是你恩我愛。菂官一死，他哭的死去活來，至今不忘，所以每節(jié)燒紙。后來補了蕊官?！?/p>

這一段講得有趣，小孩子雖然小，但她們也在學(xué)大人的倫理。菂官死了，藕官又補了一個蕊官，她對蕊官也很好。所以藕官才會跟寶玉說，這個事芳官知道，蕊官也知道。她喜歡蕊官，對她并不隱瞞過去，認為自己不念舊情就好。

讀到這里，覺得即可笑又可嘆?！拔覀円娝话愕臏厝狍w貼，也曾問她得新棄舊的。他說道：‘這又有個大道理。比如男子死了妻，或有必當(dāng)續(xù)弦者，也必要續(xù)弦為是。但只是不把死的丟開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若一味因死的不續(xù)，孤守一世，妨了大節(jié)，也不是禮，死者反不安了?！阏f可是又瘋又呆？說來可是好笑？”

曹雪芹像是穿越過去的現(xiàn)代人，他沒有固守古代的貞操觀念，用了非常現(xiàn)代的方式解釋這件事，覺得人的情緣本來就是一段一段的，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有了新的情緣，只要還念舊情，就是情深義重。

“寶玉聽說了這篇呆話，獨合了他的呆性，不覺又是歡喜，又是悲嘆，又稱奇道絕，說：‘天既生這樣人，又何用我這須眉濁物玷辱世界?！蛴掷脊賴诘溃骸热绱苏f，我也有一句話囑咐他，我若親身對面與他講未免不便，須得你告訴他?！?/p>

寶玉覺得知道了別人的隱私，有點不好意思，就求芳官替他傳個話：以后不要拘泥這些禮節(jié)，燒紙錢都是后人的異端，并不是孔子的遺訓(xùn)?！耙院蠓陼r按節(jié)，只備一個爐，到日隨便焚香，一心虔誠，就可感格了。愚人原不知，無論神佛、死人，必要分出等例，各式各樣來的。殊不知只以‘誠信’二字為主?！?/p>

寶玉祭奠金釧時就只用了一個香爐，作者很討厭民間煩瑣的祭祀程序，什么一把鼻子一把淚，嚎嚎大哭，嗩吶、喇叭、鞭炮，轟天震地，吵得要死，其實感動神靈，一念虔誠足以。

寶玉說：“即值倉皇流離之日，雖連香也無，隨便有土有草，只以潔凈，便可為祭，不獨死者享祭，便是鬼神皆是來享的?！边@里是在講曹雪芹自己，如果他不曾落難，不會講這句話。

人在富貴、安定的時候可以凡爾賽，可在什么都沒有的時候怎么辦？作者有過從富有到一貧如洗的經(jīng)歷，知道人間最可貴的是情和義，根本不在繁冗禮節(jié)上。

寶玉又說：“你瞧瞧我那案上，只設(shè)一爐，不論日期，時常焚香。他們皆不知原故，我心里卻各有所因。隨便有新茶新水，供一鐘兩盞，或有鮮花鮮果，甚至于葷羹腥菜，只要心誠意潔，便是佛也都來享，所以說，只在敬，不在虛名。以后快命他不可再燒紙錢了?！狈脊俾犃?，便答應(yīng)著。

這一段表達的是作者的宗教觀，日常生活里有太多虛偽的禮節(jié)，作者提醒我們：人在落難的時候，只有土跟草也一樣祭祀，過于煩瑣的外在形式反而會玷辱真正的神明。

第五十八回的“杏子陰假鳳泣虛凰”，是連今天我們都未必能夠接納的一個愛情故事，作者寫得非常動人，他所贊美的情感，超越了所有世俗的情愛。

藕官是個有情有義的人，戲班子里的這些孤女們彼此互相依靠照顧，最后就會生出圈外人無法理解的情感。很多夜場工作的女孩子，也會彼此相愛，因為她們覺得男人很粗魯，只是用錢來買她們的身體，沒有任何情感，她們就會發(fā)展同性彼此間的情感。

從現(xiàn)代的角度來看，深感《紅樓夢》作者的魄力，他超越我們的時代太多太多了，今天都不能夠包容的事，他全能包容，他覺得只要是干干凈凈對人的愛就是美好的，這種情懷太了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