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
民生停在外面的那輛車一直沒有熄火，他一手扶著半開的車門，陰沉著臉、不奈煩地向敞開門的家張望著，他額上皺起的川字紋，如鐫刻般嵌在兩眉之間！
民生媳婦劉俠高昂著一張不屑一世的臉坐在車?yán)铮蛟S是外面的陰沉的天，車內(nèi)沒有開燈的緣故吧，劉俠脖子上，手上帶著的那些金手飾看著都比尋常少了些光澤，埋怨與焦燥的話不時從車中傳出來，強硬著塞進民生的耳朵里，＂磨蹭個啥，這都幾點了，到醫(yī)院人該下班了，還想去治不，不想治就別去了，在家等死吧，憑什么，憑什么要我們出錢帶去看，一樣的兒女，他少疼誰了你說，一群狼心狗肺的東西，怎么就沒有人堅持正理呢，我…＂劉俠說到激動處，眼眶中竟泛起了淚花，民生＂啪＂一下使勁關(guān)上了車門，一邊朝家里走，一邊大聲地叫喊著＂好了嗎，好了嗎，這急人?。?/p>
張三抱著個油漬光亮的木制錢匣子苦著臉、顫顫巍巍的從屋里走出來，＂唉喲，唉喲＂的低哼負重聲，已傳感到他的雙腿上，軟榻無力地朝前走著！這才幾天的時間，張三已瘦到脫了像，雖然他始終都沒胖過，可也從沒現(xiàn)在這般模樣，說他是具行走的骷髏都不為過，一張巴掌大的尖瘦臉上除了皮就是骨頭，特別是那兩塊高聳的顴骨，感覺它們隨時都有可能頂破皮竄出來，拿手摸上去恐怕都會被硌到，細長的脖頸上，松垮的皮膚已經(jīng)包不住那些扯起的脖筋，一雙深陷在眉骨和顴骨之間的眼睛、象跌進了萬丈深淵中，僅有的一絲求生的渴望，卻在渾濁中溢出滿滿的乞憐！
＂唉，天爺，你抱匣子干什么？＂＂民生不情愿地接過錢匣子，＂這里有東西＂張三拍了拍匣子，略帶神秘地給了民生一個眼神，＂行，帶著，帶著吧＂＂破匣要它有啥用，什么年代了，誰還用這東西，你這是窮慣了吧，扔了，扔了?。b看見那匣子厭惡地直擺手，＂他要帶，你就讓他帶著吧＂民生朝劉俠擠了擠眼，劉俠轉(zhuǎn)過頭去不再說話。
民生攙著張三上了車，車子掉頭駛向了出村那條路，張三那個有老年癡呆，還患有中度腦梗的老伴福華拄著拐杖站在門口，看到張三走了，站那放聲大哭起來，屋里靜悄悄的，張三的幾個閨女低著頭坐在沙發(fā)上，一直沒人說話，似乎誰也不想打破這份平靜，福華的哭聲讓她們也跟著默默地流起淚來，＂唉＂的一聲長嘆后，張三六十多歲的大女兒起身把福華攙到了沙發(fā)上，＂你哭啥，爹瞧病去了，過幾天就回來了＂＂你爹…他好…好不了了…＂＂誰說的，別瞎講，沒事的，就是感冒＂＂不，不對，別騙…騙我，我心里…清楚…＂屋里一下子清冷起來，許是那扇未關(guān)的窗刮進的風(fēng)吧，雖已是入春的天氣，但此刻，屋里卻肆意彌漫著寒！
七個小時前，雨還在埋頭苦下著，歇斯底里般的＂嘩嘩＂聲，好像在和什么人叫囂著！
住院處的病房里，張三正半躺著掛著點滴，雖然有民生在跟前照顧著，張三還是時不時昂起頭，伸長脖子去看點滴是否輸完，＂輸完液就可以回家了＂，這是醫(yī)生早上查房時交待民生的，＂終于要回家，終于要回家了…＂張三心里默念著，眼瞅著輸液瓶，有些按耐不住的激動，在醫(yī)院呆了一個禮拜了，張三每天都在巴望快一點回到家中，這種心掛兩腸的日子他再也不想過了，一想到福華那天拄著拐杖來醫(yī)院找自己，在醫(yī)院門口迷了路、被熟人送過來，看見自己＂哇哇＂大哭的場景，張三覺得心痛又有些后怕！
從醫(yī)院到家也就十幾分鐘的路程，擱在以前，福華閉著眼也能找的到，可幾年前的那場病一直讓她在清醒與混沌中交替著過活，經(jīng)常出了家門便記不清回家的路，說話也不利索，腿腳也不太聽使喚，走幾步便會累到氣喘。＂她是怎樣一步步走到醫(yī)院的，那一路人多車多，那一路她有沒有摔倒，那一路…！張三實在不敢再想下去，那晚，沒人陪護的張三躺在醫(yī)院的床上怎么也睡不著，他趁護士不在，偷偷出來回了家，當(dāng)他用備用鑰匙打開門，按下電燈開關(guān)那一刻，張三鼻子一酸，差點就老淚橫流了，福華蜷縮在沙發(fā)上半閉著眼，身上沒蓋任何東西，張三走上去輕輕拍了拍福華，＂你回來了＂＂你怎么在這睡，也不蓋被＂＂我，我害怕＂，＂走，回屋＂兩個人互相攙扶著回到屋里，那夜，張三躺在老伴身邊，眼底下了厚厚一層霜！
晌午時分，張三輸完液，民生開車把他送回了家，張三那幾個閨女一大早接到了民生的電話通知，已冒雨趕到了張三的住處，他們幾個張羅好午飯，侍候好爹娘吃飯后，民生找了個借口，把姐妹們帶到了自己的另一處房產(chǎn)！
民生新裝修的房子里，一間專門請人設(shè)計過的茶室里充斥著檀香的味道，掛茶杯的擺件上系著一個雙手合十、閉目養(yǎng)神的小和尚，正對著門的那面墻上有一幅裱有金色＂佛＂字的掛畫，金絲楠木的茶臺在水晶燈的光照下越發(fā)光亮，新置的書架上，整齊地擺放著一些散發(fā)著墨香的書籍！
＂別站著了，坐，都坐，我給你們泡茶喝?。b擠著笑，彎腰去茶臺下拿茶葉，張三那幾個閨女，此刻在民生家里坐著，心里卻都在暗自打鼓，她們不知道民生倆口子接下來要＂出＂什么招！
幾個人相互對視了一下，便開始漫不經(jīng)心地抬著頭左瞅右看，看架勢壓根就沒人想主動去跟民生兩口子搭腔說話，這和剛才在爹娘那完全就是兩個面孔，場面一度尷尬，坐在茶臺前正向茶杯里沖水的劉俠看了看民生，民生干咳了幾聲，把茶端到姐姐妹妹跟前，＂喝，嘗嘗，新茶＂民生說著話拿眼不住瞟著她們幾個，＂剛才在爹娘那，我沒敢提咱爹的病，特意喊你們來家里說＂，＂你說吧＂大姐板著臉，懶得抬頭看民生！
＂是這樣，咱爹這回查得結(jié)果不太好，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ǖ胤秸Z言習(xí)慣，一般指腫瘤之類的?。圻@醫(yī)院沒條件治，得去城里醫(yī)院＂＂確定嗎?＂＂醫(yī)院說是新購進的設(shè)備，準(zhǔn)的狠…你們看，這病是治還是…，畢竟咱爹的歲數(shù)在這擺著?。⒅?，肯定要治，有一線希望也得治＂，張三幾個閨女幾乎同時表了態(tài)，＂咳咳，那行，其實我也是這樣想的＂，民生又干咳了幾聲，整張臉由黃變成白，接著又呈現(xiàn)出一種＂羞色＂的紅?。⒃鄣量嘁惠呑哟_實不容易，活到這歲數(shù)（張三九十歲了）也難得！再說咱們幾個過得也不差，是有能力給爹看病的，到時醫(yī)藥費咱平攤，該多少拿多少，誰也別說誰不容易，誰有困難，現(xiàn)在法律上都有新規(guī)定了，兒女都有贍養(yǎng)老人的義務(wù)和責(zé)任?。⒚裆讨葎e人多讀了一些書，這些年在外三教九流的也打過交道，說起話來總是給人一種凌駕于人的感覺！
＂哎喲，還談上法律了，我們可不懂這些?。埲|女玩味地笑了笑（她女兒上學(xué)學(xué)的就是法律，現(xiàn)在自己開了一家律師事務(wù)所），＂義務(wù)，責(zé)任，我們可沒你多，雖說兒女都一樣，但你應(yīng)該是主要的，你是主，我們是潑出去的水?。ⅲ⒍?，你這話里有話?。b干笑著忍不住插了一嘴。張三二閨女先是笑了笑，接著＂哼＂了一聲，故意拖了個長腔說，＂我大老粗，文盲一個，啥也不懂，能會說什么話，她舅媽你真是高看我了！＂＂你什么意思，你笑話誰呢，她是我娶的媳婦，她有沒有文化，只要我不嫌棄，別人誰說都是放屁?。⒚裆繄A睜著，半個屁股已離開了沙發(fā)，拿手拍著茶幾，擺出一副要與二姐干仗的架勢，（劉俠沒上過學(xué)，連自己名字都不識）＂你才放屁，爹娘的錢都給你花了，你這一處處房子買到手了，現(xiàn)在他有病，你卻讓我們平攤，你這天天在外混的，名聲響當(dāng)當(dāng)?shù)拇罄习?，怎么有臉說這話！＂張三那二閨女也不是省油的燈，學(xué)問不高，說起話來卻能句句抓住要害！屋里的氣氛一下子燃到了沸點，他們兄妹之間的恩恩怨怨一骨腦全攤到了桌面上！
囂張的雨聲最終還是沒干過屋里正方、反方激烈的辯論聲，那些個陳年舊事像回憶錄一樣被一篇篇翻閱開來，嘈雜的聲音把住在民生對面的和樓上的鄰居全引了過來，他們擁到民生家的窗邊看究竟（民生在鎮(zhèn)上的房產(chǎn)，有兩處都是一樓，只有租出去那處是高層），＂沒上過學(xué)＂的劉俠起身＂唰＂一下拉上了窗簾！或許她以為＂黑＂真的能掩飾住一切，其實那只不過是她在掩耳盜鈴罷了！
＂你說，你還想給咱爹看這個病不，如果你不給看，我們幾個現(xiàn)在就去把他帶走，我們出錢給看，但是有一點咱必須當(dāng)面、紅口白牙地說清楚，咱爹以后是生是死，都和你們沒關(guān)系，死了，我們披麻帶孝照樣把他給送下地?。埲谴箝|女終于硬氣了一回，這也是她當(dāng)老大這么多年以來，說出的，最有份量的幾句話，她是該做一次老大的表率了?。?，老大你說的對，咱們雖然是閨女也能當(dāng)兒使，到時咱們就去老家村里吆喝，看他還有臉回去不?。⒍銟O力附和著大姐，民生兩口子屁股底下好像裝了彈簧一樣，猛一下子從沙發(fā)上站了起來，＂走，走，你們趕快把爹帶走吧，我們不管了，去，去，你們?nèi)ゴ謇锖鞍桑凑撬浩颇樒ち?，咱誰也都別想要那個假臉了！＂民生瞪著比銅鈴還大的兩眼珠子，氣得牙根直癢癢，看他那眼神恨不得生吞活剝了他的姐妹們，他揚起雙手，驅(qū)趕著張三那幾個閨女！
大姐帶頭、幾姐妹悻悻地朝外走出，大姐一邊走，一邊憤不平，＂去，就去，怕你不成，這回就不能慣著你，憑啥這么多年，什么事都聽你的，你們做事太毒了，放心，你們眼前也有兒女的?。b一聽這話，從屋里追了出來，＂你們是從一個胎里出來地種嗎，還有點人味嗎？＂＂你有人味，你是什么種…＂張三那幾個閨女瘋似的站在門口、指指戳戳罵著屋里的劉俠，門口一片混亂，混亂到一度失了控，聽到自己的媳婦開始罵娘，看到姐姐們幾乎瘋狂的嘴臉，這不可收拾的場面，讓民生＂羞紅＂的臉在急劇上色，上色，他回頭大聲地喝斥著劉俠，只有讓劉俠閉嘴，這場激烈的舌戰(zhàn)才會快些結(jié)束，自己才不至于在自家門前丟人丟到他姥姥家了，即便是這樣，民生也撿不起那稀碎一地的臉面了，恐怕是用超強勁的膠水也難粘合了吧！劉俠似乎也覺得自己罵出去的話有些不妥，扭頭回了里屋，沒人回應(yīng)的口水戰(zhàn)，大姐她們也失了斗志，罵罵咧咧地朝外走去！
外面，打了雞血般的雨終于耗盡了全身的精氣神，正在垂死地＂啪嗒＂著，但滿目的昏暗與霧蒙還有一地的積水，無不記錄著它曾經(jīng)的輝煌！
路上，幾姐妹仍是氣憤不已，她們合計著，要去家里把張三接走，從此不讓民生兩口子去看望，正當(dāng)她們快步走到張三的＂住處＂時，民生兩口子早已從另一條路開車到了家里，＂爹，你拾掇一下，我們在門口等你，帶你去城里看?。⒚裆匆娝膸讉€姐妹進來，憤恨地用余光掃了她們一下，和劉俠一起高傲地昂著頭走了出去！
張三抱著那個陪了他一生的錢匣子跟著民生兩口子去了城里，幾天都沒有任何消息，他的那部老年手機也被民生拿掉了卡，關(guān)了機，家里那幾個閨女生氣歸生氣，可始終還擔(dān)心著她爹的病情，雖著急上火，可也沒誰拉下臉子去給民生兩口子打電話，她們每天抱著買彩票萬一中大獎的希望，不厭其煩地撥打張三的電話，也許是她們的一片＂孝心＂感動了幸運之神吧，張三的電話終于打通了，＂你們明天來，醫(yī)院要給我動手術(shù)了，你說我這得的是不是孬?。。ⅲ⑧?，知道了，我們明天都去，你別害怕，也別多想，肯定是小手術(shù)，沒啥大事的?。ⅲ⒑茫。埲箝|女掛了他爹的電話，愣都沒打就通知了她的幾個妹妹！
坐在輪椅上的張三被推進了手術(shù)室！手術(shù)室門口，除了張三那幾個一大早就趕來的閨女，還有接到民生通知的親戚朋友，以及張三那幾個已成家的孫子孫女也拖家?guī)Э诘剡^來了，民生和劉俠和一眾人寒喧著，卻不拿正眼瞅張三那幾個閨女，看樣子，那場嘴仗帶給他們的＂傷害＂是需要時間來忘記的！
劉俠背著包，一臉堆笑地拒絕著親朋好友遞過來的＂瞧客錢＂（地方風(fēng)俗，得知親朋好友生病，住院，理當(dāng)買些東西，或給些錢以表心意，所謂來往，就是這樣，你來我往，當(dāng)別人家有同樣事，也會照之回過去，但這種場面只是在病人動過手術(shù)，出院回家，親朋好友從別處得知，才會來瞧看，而不是事主和家里其他人主動打電話通知，可民生兩口子卻不這么認為＂都是花過的錢，不通知到，有不知情的，若不來瞧，那不就虧大了＂）無論劉俠怎樣＂拒絕＂，最后那些錢還是裝進了她身上背著的包里！
＂天爺，看看，看看，你見過這架式?jīng)]，多學(xué)學(xué)，還有這樣式的，真是活久見?。埲|女拿胳膊肘頂了頂大姐，大姐撇了撇嘴，輕蔑地哼了一聲！
一個小時后，雙眼泛紅的張三被推出了手術(shù)室！他還坐在那把輪椅上，臉上竟比手術(shù)前有了些光澤，他激動地笑著向門口所有人招了招手，看到張三這狀態(tài)，不光讓門口站著的人有些意外，就連張三他自己都沒想到吧，他這歲數(shù)，動這樣的手術(shù)（惡性腫瘤介入），在他臉上居然看不出有絲毫的痛苦來，張三那幾個閨女原先還在那瞎想，張三打了麻醉，不知啥時能醒過來，肯定是昏沉睡著被送出來，還擔(dān)心他能不能挺過這一關(guān)！如今看來，這些擔(dān)心真的有些多余！
張三坐在輪椅上，被一干人小心翼翼地護送到病房，攙到床上安置好，那溫馨有愛的場面感動了病房里其他的病友和陪護的家人，＂看這老爺子，是個有福的人，孫兒嫡女一大群，動個手術(shù)來這些人＂，就是，看穿戴，兒孫都是有錢人，人家這條件。我們不能比呀…＂張三聽著別人的議論，心里五味雜陳的，他躺在床上閉起了眼睛，或許他是真的有些累了，這幾天神精崩得太緊了，他一直擔(dān)心自己的病，張三一輩子膽小怕事，這次手術(shù)對他來說確是極大的挑戰(zhàn)！為了不打擾張三休息，護士把屋里一眾親友請到了病房外，只留下一個人在照看張三輸液！
快到晌午了，一些親朋好友陸續(xù)離開，張三那些個孫子孫女和劉俠一起不知啥時也走了，民生的姐妹們留下一個人照顧張三，其余人去吃午飯，民生仍沒搭理她們，一個人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打電話，聽聲音好像是在通知那些還沒有得信的親朋，他時不時站起來，在走廊處來回走動著，普通話和地方話切換自如，那片空間仿佛成了他深情演繹的一個獨舞臺！
被尿憋醒的張三抬了幾次頭，四下尋找著民生，一旁的女兒小聲地問他，＂爹，你是不是想去廁所？＂＂民生呢，床下有尿壺＂，＂我給你端＂＂不要，找民生＂張三那閨女從病房里伸出頭去尋民生，無論此刻她是多么不想主動找民生說話，可爹這情況，讓她不得不先開這個口，民生昂著頭，鼻孔朝天地走過來，眼神中竟帶著一種得意，一種大戰(zhàn)之后獲勝的驕傲！
民生拎著尿壺去了廁所，感到輕快地張三剛躺下去，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抻起脖子，眼睛四下里搜尋!
床頭上，除了一個黑色的斜背包，再沒有其它任何東西，張三慌了，心臟開始＂噗噗＂亂跳！
魂不守舍的張三，看見民生拎著空尿壺進來，眼睛跟著民生轉(zhuǎn)了一圈，瞅了瞅站在跟前的閨女，最后還是強壓住自己的情緒，什么話也沒說，吃了女兒遞過來的藥，躺下閉上眼睛休息，也許是藥里有安神的成扮，不多會張三便睡著了，夢里，他還是那個用紅薯秧子扎緊大腰褲的窮小子！
父母雙亡，吃百家飯長大的張三，直到經(jīng)人介紹認識了離過婚的福華，才有了真正意義上屬于自己的家，福華生得端莊，年紀(jì)要比張三小些，（但后來福華卻親口承認，是自己虛報了年歲，實際上，她比張三要大許多，只所以撒這個謊，是想讓張三覺得自己這條件娶了年輕的她，算是高攀了，以后會事事讓著她，事實證明，張三的確寵了福華一輩子）福華的第一段婚姻究竟是怎樣的，沒有人知道，但自從她和張三結(jié)婚，張三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扎褲腰的紅薯秧子成了豬羊的嚼頭，成群的雞鴨，狗兒貓兒的，讓家里充滿了生氣，福華確是個會過日子的女人，還能吃苦，家里家外操持的井井有條，會打算，有遠慮，仿佛啥事都在她預(yù)料之中似的，即使在糧食稀缺的年代，全家人也沒像別個家中那樣，吃了上頓愁下頓，別人都羨慕張三娶了個好媳婦，也有心懷不軌之人，無意有心地想勾搭福華，可福華卻站得直，坐得穩(wěn)，從不搭理那些個人！張三在福華面前，一直低眉順眼的，家里大事小情全由福華一個人作主，村里人笑話張三怕婆子，張三也不生氣，＂有什么不好，日子過得這樣順心，我心里甭提多高興呢?。埲娴牟皇桥孪眿D，而是一直以來有些事，他只是在心里想，卻從不敢去做，這回娶到這么一個敢想敢做的媳婦，他仿佛看到了心底深處的那個自己，媳婦身上的那股勁是他一直渴望擁有的！
孩子一茬茬生著，張三愁著也樂著，福華累極了也罵張三，＂光知道撒種，出了苗，卻撒手不管了，你個王八糕子、龜孫子，想累死我不成！＂（由于張三為人忠厚老實，大家伙兒都相信他，選他當(dāng)生產(chǎn)隊的隊長，村里也會相應(yīng)給些補貼，起先，張三不想去干這事，怕得罪人，福華罵他沒出息，誰知張三這一當(dāng)上隊長，就一心撲在生產(chǎn)隊上，家里的事幾乎不怎么過問，更別說幫著福華帶孩子了，福華有時也后悔，后悔當(dāng)初讓他去干這差事，其實她是看中了村里給的那倆補貼錢，想讓家中日子更好過一些）張三只管憨笑，有時也給福華畫大餅，＂現(xiàn)在苦些，以后老了，有你享福的，今天他來送衣服，明個她來送吃的，你就坐著，啥都不用干，吃喝不愁，多好，他們混有錢了，說不準(zhǔn)以后還會帶咱們?nèi)ヂ寐糜紊兜?，像城里人那樣！＂福華每每都被張三畫的大餅吃撐了肚，麻醉了痛，并樂此不疲地重復(fù)著上演著！后來若不是有了計劃生育，就按福華這生產(chǎn)節(jié)奏（每個孩子之間只相差一歲）恐怕要生下一個班了！
張三家里孩子多，勞動力少，到年底若能存下個仨瓜倆棗的也算是碰到了好年景，莊戶人家的生活，大多都是如此！平時家里都是福華再管錢（那個年代，也沒啥收入，無非就是自個家養(yǎng)點雞鴨，下了蛋拿去換點家用，自家種紅薯切了片晾干冬天拿去賣，地里的青菜吃不完也能去換些錢），張三也不過問，有時想買包煙抽（一毛找，九分錢一盒的香煙），還要瞅福華的陰晴臉，她高興了也扔張毛票給他，可每次總是忍不住要叨叨（發(fā)牢騷）張三幾句，起先，張三只是嘻皮笑臉地撿起地上的錢走開，從不把福華的話放心上，＂讓她說幾句，能怎樣，自己又不會掉幾斤肉，孩她娘，也不易，省錢也是為了家里的繳用?。⒋謇锶伺龅竭^張三被福華數(shù)落的場面，背地里也譏笑過他，有＂交情深＂的在張三面前煽風(fēng)點火，＂這可不行，現(xiàn)在你大小是個＂干部＂，怎么也得有點尊嚴(yán)，整天被個娘們數(shù)落的像個孫子，以后在生產(chǎn)隊，誰還服你?。埲凉M臉緋紅地憨笑著，＂女人嘛，圖個嘴癮，她說痛快了，也就沒事了＂，那人唉了一聲，伸出一根手指朝著張三點了幾下，＂你啊，你，我給你支個招，大隊再給你發(fā)補貼錢，你自已留下一點攢著，別都上交＂，＂這樣能行＂＂咋不行，藏好了，你不說，沒人知道！＂張三站那躊躇了半天，飯后一支煙的愜意還是他決定冒險一試！
張三一得空就去村東頭木匠二旺家門口轉(zhuǎn)悠，見人多了，就趕緊走，人少時卻也難開口，一個黃昏的下午，張三狠掐了自己的大腿，咬定牙根朝二旺家里走去！
幾天后的一個晚上，張三從二旺手里接過來一個用下腳料做成的小木匣子，乍一看那匣子還是挺像模像樣的，匣子刷上了紫紅色的油漆，二旺還給這匣子裝了一把舊鎖，但燈光底下細瞧，你就會發(fā)現(xiàn)這匣子的做工確是有些粗糙，匣子上的油漆刷得深淺不一，有的地方還沒沾上漆，胡侖半個的，一片紅，一片黃，接口處的縫隙里，那油漆像流淚般滴滴啦啦地掛在上面，邊邊棱棱上的木毛刺用手一呼啦都會扎手，一把銹漬斑斑的黑鐵鎖，鎖上面原有的標(biāo)志字樣都快磨沒了，即使是這樣，張三也十分高興＂人家二旺一分錢也沒要，還送了一把鎖，哪找這好事?。埲f了幾句客氣的話，并一再隱晦地告訴二旺＂這匣子是生產(chǎn)隊所用＂，二旺也是個＂明白人＂，也沒多說多問，張三心滿意足地抱著木匣子回了家！
福華一直相信著張三的說詞＂這匣里裝的是隊里的重要東西＂即使張三有時粗心把鑰匙忘在家里，福華也沒想過拿鑰匙去打開匣子看看里面究竟是個啥，她也不讓孩子們拿那把鑰匙玩，她怕萬一匣子里的東西丟了，他們家擔(dān)不起這責(zé)任，其實隊里又有什么值錢或頂有用的東西要讓一個生產(chǎn)隊長保管的，即使有，也應(yīng)該放在新翻修的大隊部（以前村里養(yǎng)牲畜，家禽的地方）里，有村長，干部們看管豈不更安全！福華整天被生活索事，弄得頭昏腦脹的，一時也沒朝這方面去尋思，她也壓根不會想到張三有一天會藏私房錢！張三也是合計了幾個晚上才想到了這個招，留錢裝在身上也不妥，萬一哪天自己換衣服忘掏出來被福華瞧見，或者自己不小心弄丟了，最是得不償失，錢放在匣子里，＂咔＂一鎖，鑰匙自己帶身上，確保萬無一失，算是個＂上上策＂！張三這次真是低估了福華的＂嗅覺＂，福華只是沒功夫去想，她可不是個愚笨的人！
自從村里來了個農(nóng)業(yè)技術(shù)員，這田里的收成是一年好過一年，大伙知道怎樣培育幼苗，怎樣預(yù)防病蟲害，怎樣讓糧食高產(chǎn)，每家每戶的日子也都逐漸好了起來，到年底評選，張三帶的這個生產(chǎn)隊成了模范先進隊，為了鼓勵張三，村里幾個干部開會商議，要給張三增加一些補貼，這事，村里、隊上應(yīng)該沒幾個人知道，也不知福華是從哪得到的信，那些天總在張三眼前比三比四的套張三的話，張三呢，是揣著明白裝糊涂，到家只字不提獎勵的事，＂該＂（已扣掉自己的煙錢）交給福華的錢還是按時交了，為了讓福華不懷疑自己，晩上睡覺，還特意在福華面前脫了個精光，把衣服上所有的兜向外翻起，用手使勁甩了又甩，福華是沒看見有錢掉下來，可她對張三的懷疑卻一分沒減！
其實福華早就感到張三有些不對勁了，＂以前老是跌著臉（拉下面子，低聲下氣）來要錢買煙抽，這都小半年過去了，他再沒向自己伸過手，說是戒煙了吧，身上衣服上分明有煙味，是在外面別人給上的，還是另有門道，不會吧，他能有這心眼…＂福華的心一直不落實（犯嘀咕，心里不上不下的）！
急得滿頭大汗的福華，抱著渾身發(fā)燙的大閨女站在村口的那條路上等張三，在大隊部正開會的張三得信后，借了別人的三八大杠騎著就攆過來了！
張三那大閨女身體不舒服有幾天了，平常村里人有個小病小痛的不是在家弄個土方吃吃，就是到村里衛(wèi)生所開點藥，吃幾天就好了，一般也沒啥大毛病，無非就是破了肚子（拉?。?，傷風(fēng)鼻囔之類的?。ǜ忻埃?，莊戶人，大人耐抗，小孩皮實，小痛小癢從不當(dāng)回事，起初，閨女不舒服，福華也沒太在意，＂小孩子嘛，能有啥＂，看到閨女一天比一天蔫吧，她有些擔(dān)心了，帶著閨女去衛(wèi)生所，村里赤腳醫(yī)診斷說沒啥事，估計是窩了食（消化不良），開了些管消化的藥，吃了藥不但不見好轉(zhuǎn)，反而不住嘔吐，還發(fā)高熱，福華慌了，她抱起孩子，又找人帶信給張三，準(zhǔn)備去鎮(zhèn)上給孩子瞧??！
＂大腦炎，得住院?。ⅲ。埲透ＨA都嚇了一跳，＂這咋辦，你說，咋辦＂＂住院治，得虧你們送來了，再晚一天，說不定是個啥樣子，現(xiàn)在我們都不敢保證，孩子以后會有啥后遺癥沒！＂（長大后的大丫頭的確比常人反應(yīng)要慢）醫(yī)生的話嚇白了福華的臉，她差點癱坐到地上，張三忙著去辦手續(xù)，把閨女安置好，他們兩口子才稍稍松了口氣，想起家里那幾個孩子，福華又開始焦躁起來，她沒來得急告訴孩子們來鎮(zhèn)上的事，這會找不見大人指不定正哭得兩行鼻涕三行淚的，福華想回去看看，正好來前身上帶的那幾個錢也不夠接下來用的，家里床席底下還有幾張票，實在不夠，還能再朝別個借點，在鎮(zhèn)上兩眼一抹黑，誰都不認識，找誰借去，福華想回去，但她不會騎洋車子，只好讓張三回去了！
大閨女輸著液睡著了，福華坐在一旁，愁云滿面地瞅著醫(yī)院外面的那條路，天擦黑，張三回來了＂放心吧，幾個孩子找人給看著了，努過（熬過）這一夜，等明天閨女好些，我一個人在這看著，你就回去吧?。埲f著話，瞅瞅四下沒人，把卷成一團的紙幣塞到福華手里，福華愣了愣，＂哪弄的，擱誰那湊的？＂記憶中，床席底下有幾個錢，福華還是記得清的，＂別管了，沒偷，也沒搶，給閨女看病打緊?。?/p>
大閨女的病算是穩(wěn)定下來了，福華算著定了一半的心，她從鎮(zhèn)上趕回家里，從別個那接到孩子，剛走進正屋，就看見張三那個木匣子敞著蓋躺在地上，匣子上那把鎖，鎖梁都被砸得歪歪癟癟的，匣子里面空空的，＂家里進賊了＂福華腦海里立即崩出一可怕的畫面，連忙東瞅西看，結(jié)果發(fā)現(xiàn)家里的東西一樣沒少，本來也沒什么值錢的家什，＂隊里重要的東西＂丟了，張三肯定要擔(dān)這個責(zé)任的，福華心里七上八下的，不敢去告訴張三，怕他急個好歹，大閨女還要人照看，＂唉，等孩子病好回來再說吧?。?/p>
張三大閨女出院了，雖沒好利索，但也沒再朝壞處發(fā)展，醫(yī)生給開了藥，回來在家養(yǎng)著，張三一回來就去田里侍弄地了，好像壓根就沒看見擺在正屋墻角的那個壞了鎖的錢匣子，福華分明是瞧見張三朝那瞟了一眼，正想著要怎么向他說這事，張三便麻溜出去了！
在接下來的那段時間里，福華有幾次忍不住問張三關(guān)于匣子的事，而張三卻一直回避，找話頭岔開，或者干脆不作聲，甚至每次問他丫頭生病住院向誰借的錢，他都吱唔打馬虎眼，福華心里逐漸清明起來，她不再追問這事，隔一段時間去村共銷社買了把鎖，把那匣子重新又鎖了起來，只不過這次匣子里裝的是自己嫁過來時，娘家陪嫁過來的那三尺紅洋標(biāo)布，布里包著的是幾塊有些年頭的＂老錢＂（舊時銅錢），那是福華在家為姑娘時，奶奶留給她＂傍身＂的，這也是奶奶留給福華的唯一念想，這些年，福華一直視它們?yōu)椋⒄鋵殻。⑺谚€匙交到張三手里，什么話也沒說轉(zhuǎn)身走開了，百感交加的張三眼眶有些泛紅！
從那以后，張三那個錢匣子里頭是一天比一天豐盈熱鬧起來，家里雞鴨下蛋換來的零碎錢，隊里的補貼，以前用剩下的糧票，布票，交公糧的存根單子，村里攤到每家每戶的扒河任務(wù)單（扒河是舊時農(nóng)村冬春的一項重要農(nóng)事，主要是發(fā)動群眾，興修水利，拓寬溝河，為即將到來的農(nóng)收農(nóng)種作準(zhǔn)備，扒河按每家每戶的勞動力分長寬距離，沒勞動力的出錢），以及宅基地劃分憑證…，張三閑時坐著打開匣子翻看這些東西，心里頭的滿足與安全感便會不自覺的襲上來，他點上一支煙，翹起二郎腿，左右搖晃著，不時拿手輕拍著大腿，瞇起眼睛看著遠處，心里美的那真是無法形容，＂這賽過神仙，掌握家中大權(quán)的日子那可真叫帶勁！＂
張三的＂愜意＂生活在兒女們長大成人中逐漸風(fēng)干縮了水！匣子里只出不進的無奈，讓張三有些心慌，一毛找的香煙也有些時日不來相見了，幾畝地的收成，再加上孩子們農(nóng)閑出去打零工掙到的錢，糊嘴（吃飽穿暖）是沒有問題的，可這眼瞅著就要到嫁閨女，娶兒媳婦的時候了，沒點家底子摟著，到時說話都沒有底氣，兒子閨女也會跟著矮人幾分的，張三這半輩子雖說明里從不與人爭高低，但骨子里卻有種不服輸?shù)膭?，他總覺得自己的媳婦和孩子都是旁人沒法比的，勢必也不許別個看輕了他們！
鄉(xiāng)里文化宣傳隊又來村里放露天電影了，那段時間文化宣傳隊來村里也挺勤的，許是覺得到了農(nóng)閑，想讓大伙放松放松吧，其實放的什么電影并不重要，大伙湊在一塊無非就是圖一樂哈，圖個熱鬧，搬個板凳坐在一起東扯西嘮的，有個好笑好玩的場面，全場一起大笑，那笑聲也真是魔性，不管是正磕頭打盹的，還是正分神看俊男俏女的，都會跟著莫名笑起來，究竟是哪里招的笑，估計場上得有一半人也弄不清楚.，反正跟著笑就對了！時間長了，干坐著在那著嘮，似乎缺點什么，村里腦子靈光的人想到了賺錢的營生，去鎮(zhèn)上買來生葵瓜子，在大鐵鍋里生細火翻妙，等瓜子炒到七八分熟出鍋，撒上糖水或鹽水，晾一會，再入鍋翻炒，出鍋晾透，大小均勻分?jǐn)偟教崆百I來的方形黃紙上包好，就可以拿到電影場上賣了（直到福華去鎮(zhèn)上看到老師傅炒瓜子，才知道自己跟村里人學(xué)的技術(shù)是錯的，買來的生瓜子要在化開的鹽水或糖水中拌勻，攤開晾干，晾干后才能倒入鍋里，加入干凈細沙，把瓜子炒到噼啪響，起鍋后用篩子篩去沙子，晾涼后，便可以裝袋了）幾分錢一包，一邊看電影，一邊嗑瓜子，視覺味覺都有了，也是種享受！
張三看別個掙錢，心里也癢癢，可又礙于面子，也怕村里相熟的人臉皮厚吃了瓜子不給錢，自己搭了錢還瞎忙活一場，看到張?三瞻前顧后的樣子，福華有些耐不住性子了＂又怕燒著又怕燙著，你再尋思想下，估摸票子都該長翅膀飛走了?。⒏ＨA說著話就去鎮(zhèn)上買瓜子了，家里錢不多，臨去鎮(zhèn)上前還跟別人借了點，張三有時也真是服了福華這個女人，她真是敢想也敢做，也不管后面會有什么結(jié)果，＂想那多做啥，干了再說，虧了，大不了家里人都勒緊褲腰帶，一天三頓咱照兩頓吃，餓不死的！＂
福華去別個家里取經(jīng)，看了一兩回，便把這炒瓜子的技術(shù)摸了門清，只是有時孩子燒火有些大，瓜子有些發(fā)黃發(fā)焦，一回生二回熟嘛，次數(shù)多了，大人孩子經(jīng)驗有了，炒出的瓜子成色也好看了些，口感也脆香了，張三是抹不開面子去賣瓜子，福華倒是想去，可是被家里二閨女繪攔住了，＂娘，這事俺去就行，一準(zhǔn)給你賣光光＂打小就機靈的二丫頭，不光嘴甜，見人行事也很是能揣摩別人的心，說出的話句句都往別個心里碰，這事對她來說那真是游刃有余！
電影場上的瓜子市場已經(jīng)滿足不了福華和二丫頭的＂野心＂，她們娘倆把目光投向了附近的大集，炒的東西也逐漸多樣起來，不光有瓜子，還有炒花生，炒生麥（沒碾壓的麥粒），炒蠶豆，張三錢匣子上的鎖又開始開開鎖鎖的忙碌起來！
張三有臉有面的嫁了大閨女，二閨女的婚事也被提上了日程，他和福華商量著等嫁了二閨女，緩緩手，在集上盤個小店，有個穩(wěn)定的地方，刮風(fēng)下雨的也有個避處，東跑西竄的，老主顧過來買東西也著實不大方便！
有人說生活中不乏有些小插曲出現(xiàn)，日子才會過得更有味道，而這插曲如果演繹的太過于濃烈，也會讓人聽著焦慮，悲傷，甚至?xí)榫w崩潰的！
張三二閨女的婚事雖說有些崎嶇，但她還是如期出嫁了，這也許也應(yīng)證了人們口中常說的那話，＂好事多磨吧＂，可還沒等張三和福華緩緩手，他們唯一的兒子民生卻病了，這病來勢洶洶，驚得他們措手無策！
民生起先是吃飯沒胃口，渾身懶懶的提不上勁，接著渾身皮膚開始發(fā)黃，小便也是比之前上了顏色，張三兩口子有些心慌，家里唯一的男丁，可不能有啥子病，以后還要娶媳婦，傳宗接代的！張三把斜靠在門口大樹底下的平車框（平車當(dāng)時的生活工具車，農(nóng)用，也拉車去趕大集，走親訪友）拖架到平車轱轆上，把蔫蔫的民生拉去了鎮(zhèn)上瞧病！
＂肝x，這病不好治，咱鎮(zhèn)上也沒啥專治這病的藥，只能先消消炎，你們…＂＂先給用藥治吧，又能上哪里去瞧呢，孩子還沒娶媳婦，俺們還都還指望著他呢?。埲龔妷鹤∽约航醣罎⒌那榫w，哀求地看著醫(yī)生！民生住院了，張三拿光了匣子里所有的錢，又把家里能變賣的東西都拿出去賣了，暫時糊夠了民生的住院費用，錢用完以后怎么辦，福華那塊紅洋標(biāo)布里包著的那幾塊老錢，也被張三拿出去兜賣，只可惜在那個只能解決溫飽問題的年代，沒人識得它們的價值，也沒有誰還有能力去買那幾個不再流通使用的老錢，著急上火的張三把老錢扔進匣子里，啪一聲蓋上匣蓋，一腳把匣子踢進了床底下！
四處借錢，求爺爺告奶奶的日子，讓張三和福華一下子蒼老了許多，民生的病不但沒有好轉(zhuǎn)，反而逐漸加重起來，鎮(zhèn)上醫(yī)院的醫(yī)生已盡了自己能盡的能力，他們也是沒了辦法，再在醫(yī)院住下去也是徒勞的，張三用平車?yán)裆亓思遥裆裰谎傺僖幌⒌尿球掘榭s在寬大的平車?yán)?，張三哭了，卻沒有眼淚！
民生來家沒幾天便開始吐血，家里人都嚇壞了，他們都以為民生鐵定是活不到娶媳生子了，親戚朋友過來瞧民生，也是長吁短嘆的，村里人也替福華兩口子惋惜，好不容易養(yǎng)大的孩子，誰知卻不能養(yǎng)老送終，福華感到自己的天都快塌了，就在大家都失去所有希望的時候，村里有戶人家里來了個串門走親戚的老人，他聽說了民生的病，便給張三講起個近乎有些怪玄的老人，說這個人或許能治民生的病，只是路子有些遠，要趕個六七十里才能到！別說這六七十里路，就算有個幾百上千里，對張三來說那都不是問題，只要能救民生的命，即便是要拿自己的命去換，他肯定都不帶眨眼的！
張三拉著民生帶著全家人的希望，見到了那個說話不超過三句的老人，老人只管搭脈，也不搭理一旁絮叨的張三，還時不時瞪張三幾眼，嚇得張三閉慌忙閉上了嘴巴，老人給民生拿了三大包＂草棵子藥＂（中藥，這是張三回去給別人講得，因為那草藥沒經(jīng)過加工，整棵整條的，直接曬干成藥）讓張三回家去煎煮，給民生喝，病若有好轉(zhuǎn)再來，若沒見功，就不要來了，老人也沒收張三的錢！張三拿著那些藥，心里怎么想怎么覺得這事不靠譜，＂就這些草棵子，也能行?＂
不光是張三不相信，村里知道這事的人也都直搖頭，他們都覺得那老人在坑騙人，＂他指不定也是沒號透癥，拿這打發(fā)張三的＂＂可是人家又沒收錢，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吧，萬一有用呢?。埲龑に剂艘环?，還是把藥煎了，讓民生喝了下去，這事說來也邪了門了，民生喝了老人給的藥，病情竟然好轉(zhuǎn)了，整個人有了些精神，每天多少也能吃些東西了，張三和福華哭著哭著了又笑了！一年多的時間，張三拉著民生在那條尋找生機的路上來回奔走著，也許是張三忘乎所有一心救子的心感動了神靈，也或許是老人的＂草棵子＂中藥起了功效，在鬼門關(guān)走上一圈的民生總算是撿回了一條命！
民生的身體在逐漸恢復(fù)中，張三一直懸在半空的心也終于放了下來，是時候捋一捋這一年多借的外賬了，張三數(shù)著匣子里頭那一張張按上鮮紅手指印的紙條，（村里人還有家里親戚借給張三錢，本沒打算讓張三給立個字據(jù)啥的，他們也相信張三兩口子的為人，只是張三想讓他們安心，他自己不識字，還特意找大隊會計來寫的字據(jù)，他按的手印）新的愁云又爬上了額頭！
一年多沒時間過問生產(chǎn)隊里的事，張三生產(chǎn)隊隊長的職務(wù)也早被別人頂替了，自從二丫頭出嫁，炒瓜子的活也沒人干了，大集上干這生意的人多了，根本掙不到錢，家里的生活就像小雞尋食一般，撓爪吃爪，基本沒有啥剩余的，又哪來的錢去還外債！張三整天耷拉著一張苦瓜臉，見誰都覺得心煩，福華還總愛叨叨＂愁管用，我見天坐那愁，得想法子去干，干了才有錢賺＂＂干啥，你說，一無本，二無路的＂＂路是人想出來的＂＂你道是想個出來＂都說貧賤夫妻百事哀，向來對福華言聽計從的張三這會也剛了起來！
＂反正是欠了，欠多，欠少都是一個樣，咱們也賭一回，孩他爹，就看你敢不敢豁出去賭這一回?。⒏ＨA挎著個草籃子，急速速從外面走進來，顧不上放下籃子，先給張三說了這一堆沒頭沒腦的話，＂什么這是，又?jǐn)R哪招了邪了?。ⅲ⑽胰ジ畈?，聽前村幾個婦女扯閑篇，說是她們村里人開了供銷社，東西可全了，村里人買東西都不要去鎮(zhèn)上了，開門那天，鎮(zhèn)上干部都來了，公社領(lǐng)導(dǎo)支持干的這事，方便社員的事，是件大好事，咱村現(xiàn)在還沒人干，要不咱們試試！＂張三聽了福華的話先是眼睛里冒出了一些光，然后又暗淡了，＂哪有容易的事＂＂在家坐著容易，有人給錢不！＂
福華的話張三不是沒聽進去，他是害怕萬一，害怕這外債的窟窿越戳越大，到后來補都沒法補！福華介紹過來在本村倒插門的親侄子大勇，在村東頭有兩間閑置的土墻屋，那屋子原是大勇媳婦的二叔住的，她那二叔打了一輩子光棍，他死了后，這屋子也沒人住，一直空在那里！福華和大勇嘮過開供銷社的想法，大勇也很是支持，＂房子現(xiàn)成的，啥時用，姑你吱個聲，俺幫你拾弄＂聽了大勇這句話，福華心里更有了底氣，張三架不住福華三天兩頭的叨叨，終于下定絕心要在村里開供銷社！
張三拿著七拼八湊來的錢，去鎮(zhèn)上批發(fā)點上了一些貨，也在好說話的店老板那賒了一部分東西，允諾說賣了東西再給錢，東西賣出去有回錢，賣不出去還有東西在，老板自是不擔(dān)心的，張三家的供銷社在一掛五十頭（五十響）的鞭炮聲中開張了，他那木制的匣子也被擱置在柜臺里，成了名副其實的錢匣子！做生意講的就是一個誠信，價格公道，為人實誠，自然上門買東西的人也會多起來，張三生來厚道，福華是有些精明，但也從不做昧著良心的事，＂再窮不能坑人，坑來的錢也不會長久?。埲齼煽谧討{心做事，倒也把生意做的越來越好，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誰家沒個難事，地里莊稼它可不等人，有誰家暫時沒錢買農(nóng)藥化肥種子啥的，張三也賒給他們先用著，等有了錢再給，張三也不會記賬，但也沒誰用了東西賴帳不還的，他們之間靠的就是＂信任＂這倆字！
匣子里那按過紅色指紋的欠單，越來越少了，民生的身體也完全康復(fù)，張三那張老陰臉也開始放晴了，大閨女懷胎十月給張三添了個大胖外孫，婆家人把大丫頭母子拿為珍寶，這家伙把張三兩口子給高興的，笑地差點把大門牙都都蹦了出去，看著張三家的日子日漸紅火，上門給民生提親的人也多了起來，家里也莫名地多了好些不知來由的親戚走動，村里老人都說，＂人富在深山有遠親，窮在鬧市無人問＂，這人嘛活在世上，總是會審時度勢的，但也不乏有那不隨波逐流之人，有時只是數(shù)量少，而不太容易被人瞧見而已！張三兩口子自然是歡喜的，兒女被人高看，自己面上也有光，在村里干這么個營生，算是賭贏了一回！福華竟有些居功自傲起來，這挑揀兒媳婦的架式不次于＂宮中選妃＂，什么鶯肥燕瘦，高高矮矮的，全讓她用眼篩篩了一遍又一遍，自打民生去了工廠上班，越發(fā)看不慣福華的這些做法，＂都什么時代了，還有爹娘帶著相親的，現(xiàn)在都時興自由戀愛了?。⒏ＨA卻不這么認為，她覺得一定要給兒子掌好這個眼（幫著找對人，找好的人），以后日子才會順當(dāng)過！
福華把親戚介紹過來那你個會過日子、臀大好生養(yǎng)的劉俠硬塞給了民生，民生賭氣呆在廠里不回來，福華找來娘家哥哥給民生施壓，民生這婚事才算定了下來，本以為自個相中的兒媳婦日后會乖順聽話，哪成想他們倆人卻處成了四目相對，肆露兇光的仇人！
民生娶了媳婦，來年便讓張三便抱上了孫女，在張三和福華心里，孫子孫女都一樣，可劉俠卻不這么想，她總認為自己生了閨女低人一等，特別是看到張三那大閨女抱著兒子回來，＂四處招搖＂嘚瑟的嘴臉，以及張三兩口子對那孩子各種親昵疼愛的樣子，她便會心生嫉妒，時間久了，這嫉妒成了癮，戒不掉，便拉了仇恨！
劉俠整天吹毛求疵的找事，總懷疑張三兩口拿家里的錢貼補張三大閨女（大丫生了孩子后，因為婆家還有倆個小叔子沒有成家，公婆也是要為他們以后作打算，不能老供著大丫頭一家，所以分了家，讓他們另起了爐灶，年青人不太懂怎么過日子，經(jīng)濟上也不太寬裕，畢竟還有個孩子要養(yǎng)），張三大閨女每來家里，劉俠總會抱著孩子去自家店鋪查看，眼睛死盯著那匣子，還話里有話的故意試探張三大閨女，＂孩子這衣服誰買的，那鞋子誰給…＂張三大閨女又不傻，她能聽不出這話里意思，只是不想拉下臉子與劉俠爭論，娘家這條路還是要走的，沒必要和這么個人一般見識，大丫頭越是不吱聲，劉俠越是蹬鼻子上臉，她竟在大丫頭和福華跟前指桑罵槐起來，說誰誰不要臉，自個成家了，還整天沾娘家的，沒有志氣，生就要飯的命！大丫頭忍了，福華哪受得了這話，在這個家自己從來都是說一不二的主，又怎能讓兒媳指臉罵，她和劉俠吵了起來，劉俠耍起了潑皮無賴，抱著孩子順勢躺在地上，大喊大叫，說福華帶著閨女欺負她，霉得大丫頭抱著孩子頭也不回的含著淚走了！張三像個木頭疙瘩一樣，站那也不言語，福華這個氣呀，牙都咬得咯咯響！
民生回來聽劉俠說起這事，還惱火上頭去質(zhì)問福華＂親孫女不疼，疼外孫，到老了要他們養(yǎng)活你，我不在家，你們合著伙想把人從家里趕走，有你們這樣當(dāng)?shù)锏牡膯?，竟有這想法，早干嘛去了，當(dāng)初若不是你們攔著，我早和廠長閨女結(jié)婚了，你們現(xiàn)在嫌她了，晚了?。⒏ＨA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操起院子里的農(nóng)用叉子，追著民生打！此時此刻的福華恐怕是悔得腸子都青了吧，早知道這強按牛頭喝下的水竄了稀還硬要自己來收拾，當(dāng)初真不如隨了民生的愿，可誰又能保證，換了自愿喝下去的水，它就不會逆了腸胃呢，這就是命！
張三那大閨女的孩子還剛學(xué)會走路，大丫頭又懷孕了！公婆忙著掙錢為倆小叔子謀劃，也沒空帶孩子，大丫的對象為了生計去了外地打工，地里的活要干，孩子要養(yǎng)要生，大丫頭實在為了難，張三和福華不能眼睜睜看著閨女受罪，他們把孩子接過來給看著，地里的活也差沒出嫁的閨女去幫著干，但對自家孫女的疼愛卻沒減絲毫，即使劉俠不搭理自己，福華還是做到了當(dāng)奶奶該做的事，棉衣秋衣做的一套套地給送去，有奇巧的吃食也從不忘了給孫女送一口，可她越是想一碗水端水，越是招來劉俠的憤恨，那些年（直到大丫頭兩個孩子上了學(xué)，不再與娘家走動頻繁）劉俠與大丫頭的矛盾算是積下了，若干年后又因向大丫頭借錢用來生意周轉(zhuǎn)，大丫頭因種種原因沒借，他們之間的矛盾便越積越深了！
在那個交通不便的年代，張三靠著開供銷社還了外債，體面的操辦了兒女們的婚事，雖說幾個孩子各有各的磨難婚姻，但都為了下一代，為了家，為了人前人后所謂的臉面，還是選擇了隱忍與保全！
兒女都有了自己的小家，按理說張三和福華也該享享清福了，可這幾個不省心的兒女卻整天因為錢而多生閑隙，弄得互不待見，每逢過年過年硬湊到一起，明譏暗諷的話語讓場面一度失控，多數(shù)是不歡而散，張三說誰都有偏愛的嫌疑，閨女，兒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只能干憋著，事后捶胸打背地讓自己出口氣順順！即便是這樣，張三還是招到兒女們埋怨，＂咱爹就是偏向，從來不堅持個正理，他兒再不好，他都不帶說一句的，我們整天給他錢，買吃買穿，他說過我們好嗎＂＂老頭子，攢點錢都給他閨女了，那幾個不要臉的，整天來家轉(zhuǎn)磨，哪個沒沾老頭錢＂張三耳邊嗡嗡的，無論是被風(fēng)刮來的，還是自個灌進來的，張三都選擇沉默，有時聽煩了也下過絕心以后誰家的事都不再去過問，可一看到兒女們有個難事心里卻不落忍！張三沒有那刀子嘴卻有顆豆腐心！福華有時也說張三是面捏的耳朵，它怎么也支愣不起來！
＂條條大道通羅馬＂的時代來臨了，村里那坑洼的土路已變成了水泥路，去往鎮(zhèn)上大集的路也被彎中取直，修成了柏油路，就連那田邊地頭的水渠都用上了水泥護堰，水流通方便了，再也不用擔(dān)心地里莊稼缺水用水的問題了！莊戶人的交通工具也由三八大杠變成了兩輪摩托車，最先走出農(nóng)村去城市打拼的那些人也都有了自己的私家轎車，民生就是他們當(dāng)中的一份子！
當(dāng)初民生把倆個（劉俠生了女兒后，第二年又偷生了個兒子，因為當(dāng)時正處在計劃生育管制的高峰，一家人整天提心掉膽，但最終還是被發(fā)現(xiàn)，并挨了處罰）還沒上小學(xué)的孩子扔給張三與福華，帶著劉俠去大城市尋找新的生機，這一走就是十幾年，除了過年過節(jié)回來幾次，平時很少有過問家里的事，倆孩子全是張三兩口子給拉吧長大的，地里的農(nóng)活要干，供銷社的生意也要打理，孩子也要照顧，這些年張三兩口子也真是沒少遭罪，直到孩子上了中學(xué)，民生才在城里買了房，把他們接了過去！
去鎮(zhèn)上方便了，張三的供銷社在村里也早沒了當(dāng)初的熱鬧，偶爾過來買盒火柴，打瓶醬油的多是那些上了歲數(shù)的老人，他們來張三這里買東西了，也無非就是想找人嘮嘮家常，張三也是心不在焉地與他們扯上一會，拿手敲著錢匣子，心里焦躁著朝店外瞅著！
張三處理了店里的東西，打掃好衛(wèi)生，把屋子還給了福華的親侄，村里唯一的供銷社就這樣消失不見了，（若干年后，當(dāng)村里人想起村里的供銷社，還是會說＂張三的供銷社＂張三的供銷社在那個時代的確給村里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可以說是那一代人的記憶）上了歲數(shù)的張三抱著他的錢匣子回到了那個被一道磚墻隔成兩處院子的家里，那是當(dāng)初劉俠鬧著要分家，賭氣找人壘起的分界墻，張三拆了那墻，和福華一起又重新回到了種地、養(yǎng)雞鴨貓狗的生活，幾個聞女也時常過來探望，偶爾也會在家里小住幾天，福華一直覺得還是閨女好，和自已能說個體己的話，有時也和幾個閨女私下里說劉俠的各種不好，張三聽了總是不說活，他即不在家人跟前幫腔說兒媳，也從不在外人面前提民生兩口子的事，有時聽別個吹牛說自家孩子在外混的好，張三也會忍不住向別個炫耀說民生在城里買了房，幾個閨女若在場聽見，嘴巴都會撇到耳根上嫌棄！
民生和姐妹之間的矛盾并沒有因時代的變遷而被掩埋在時間的深沙里，反而是迂腐著發(fā)酵，日漸走遠的親情最終還是被吞噬在冰冷的鋼筋水泥中！
農(nóng)村的政策好了，種地，國家都給發(fā)放相應(yīng)的補貼了，張三家的那些地，這些年隨著添丁加口，也增加了畝數(shù)，常年算下來，張三除了田里的收入，再加上田地補貼錢，也能攢下一些錢來，平時幾個閨女過年過節(jié)的過來，不光買東西，也會給他們錢用，生活條件好了，哪家也不差這些錢，張三兩口子過日子也節(jié)減，其實兩個老年人生活，又怎會有多少開銷呢，過過苦日子的人，一分錢也不會枉花的！
張三一直守著他的錢匣子，平常出門走客訪友，上街買賣，都把那匣子鎖上，然后再把它推送到床底下，最后再把放匣子那屋用大鐵鎖鎖上，鑰匙一直系在他的腰上，好像也從來沒讓別人碰過，即便是福華也不例外！張三那匣子里究竟有多少錢，這也是兒女們都想知道的，看著張三如此寶貝那匣子，閨女們也打趣說過他＂爹，你錢多用不了，也分我們一點＂，張三每聽到這話總會躲閃著閨女們的目光，拍著匣子略些狡黠地笑著低頭＂哪有錢，我又不做生意賣賣的，都是些土地本，戶口本，啥的，你娘記性不好，怕她放忘地方，用時再找不著＂幾個閨女也沒有再問下去，＂爹娘有錢，他們心里也踏實，平常若有個病有個痛的，正趕上咱們幾個手頭緊，他也能自個先應(yīng)個急，過日子嘛，誰也不能保證哪時日子都寬裕不是＂幾個閨女都是這么想的，可接下來張三的做法卻讓她們一時難以接受！
年過古稀的張三狠心＂扔＂了（其實是民生把地包給了村里人，每年人家按土地畝數(shù)給錢）他一輩子賴以生存的田地，抱著錢匣子和福華一起去了鎮(zhèn)上的新家，民生和劉俠的這份孝心曾感動了村里不少人！
自打張三搬去鎮(zhèn)上，他那幾個閨女就沒有上門來瞧過，她們也不知聽誰說起，＂民生在鎮(zhèn)上買房子，張三給拿了一半錢?。菚r，鎮(zhèn)上剛興起蓋商品房，價格不算太貴，一套三居室也不超過十萬元））！都說＂是話都有音，空穴才來的風(fēng)＂這事它肯定是有影兒的，否則也不會被人拿來說事，張三那幾個閨女氣極之下抱團表決心＂日后再不管張三的事，生死都和她們沒有關(guān)系＂＂越老越糊涂，他們兩口子什么樣的人，還不明白嗎，現(xiàn)在你手里有倆錢，他們上趕子討好你，等搜刮完了，你等著，死了你都進不了廟門?。ⅲㄅf時一種迷信說法，死后沒有親人報知土地廟及操辦祭奠，逝去的人進不了廟門，要在地下受罪或投胎不成）
張三來鎮(zhèn)上生活，幾個閨女賭氣不上門，民生和他們熱乎幾天，便拖家?guī)Э诘娜チ顺抢?，整日陪著張三的也只有老伴和這個偌大空寂，沒有溫度的房子，還有不會使用的各類時髦家電，它們像聾子的耳朵一樣在那擺著，老兩口面對坐著，等天黑等天明，人生地不熟的，敞開門來都不知鄰居是誰的生活讓張三心里空落落的，呆煩了，他也會隔三差五地開著老年代步車帶著福華去村里老房子看看，找老鄰居拉個家常，交談中張三把鎮(zhèn)上的房子夸炫的如皇宮一般，自己和老伴過的日子也成了天上人間的好日子，別個都羨慕他，羨慕他有個好兒子，福華撇嘴、瞇眼嘆氣的表情卻早已出賣了張三！
張三那幾個閨女也只是嘴上硬氣，骨子里卻難泯這份親情，沒多久便又上門來看張三，心直口快的三丫頭也當(dāng)面問過張三關(guān)于買房的事，張三只說給民生添了一些，至于添多少，張三沒有說，看到福華搖頭嘆氣的樣子，閨女們知道她心里憋屈，＂怎么弄呢，不來住，錢也掏了，想再回去也難了，老屋也沒有了＂福華說這話直掉淚（民生把村里那處老房子租給村里改造成了老年活動場所）＂住這大房子，你還不高興，不出屋就能上廁所，還沒蠅子蚊子咬，冷熱都有空調(diào)，擱過去，想都沒敢想呢！＂張三在閨女們面前硬撐著愉悅，實則心里也是有種騎虎難下的滋味，可他不能說，眼下的＂實局＂讓他打掉牙也只能自己吞下去！
福華病了，在搬來鎮(zhèn)上半年后，醫(yī)生診斷說是舊疾復(fù)發(fā)（早幾年福華因勞累過度，頭痛欲裂來鎮(zhèn)上瞧過醫(yī)生，說是腦血管出了問題，當(dāng)初若不是幾個閨女送來及時，怕是早癱瘓在床了），幾個閨女替換著在醫(yī)院照顧著，＂兒子呢？＂面對老伴同屋病友的尋問，張三總是笑著遮掩＂他忙，在外地，趕不回來，一個人看著好幾處生意呢，走不開，你們不知俺兒有多少工人，多少臺機器，忙呀?。ⅲ⒚π┖?，能掙錢養(yǎng)你老＂＂誰說不是呢，前兩天才給過錢，家里一切繳用，水電費啥的都是他出錢，俺們老兩口只管住，啥都不操心，平時還有這幾個閨女管吃管穿，俺們真是一點心事都沒有?。ⅲ⑦@老哥命好，看，還是孩子多好呀?。⑻稍诖采系母ＨA聽著張三的話，＂哼＂了一聲，側(cè)過身子盯著那面白墻！
張三死撐下去的假面子還是被二丫頭在沒人處給揭開了，＂爹，你說民生給你寄錢了，你去哪領(lǐng)的，還是有人給捎來的，你那老年手機又沒有發(fā)錢轉(zhuǎn)賬的功能，即使有，你會收錢嗎，誰幫你收的，哪個？你說?。埲ㄟ碇⑸匣?，還是上回給的，是我記錯了?。⒍绢^不再說話，張三臉上有些掛不住，謊說自個要去買東西，開著老年代步車去了鎮(zhèn)上大集！張三是拿自己拳頭捶了自己的眼窩子，還愣裝著磕倒絆得，這事，福華心里明鏡似的，她住院交的那些押金，是錢匣子里的那些老錢（沒改版之前的錢，市面上已經(jīng)很少見到了）那是張三開供銷社時攢下的！根本不可能是民生給的！
張三和福華在鎮(zhèn)上房子住了幾年，民生也只是過年時象征性地把張三接去城里過幾天，年過完了，他們一家人又開始四處掙錢的生活，張三兩口子又回到，雙坐沙發(fā)、各守各邊、磕頭打盹，嫌白天太長，又嫌黑夜它老不睡的日子，他們像極了豪華精裝房子里的囚徒，只恨自己再也長不出翅膀，沖出這牢籠！
民生在外的生意越做越大，名下的房產(chǎn)也越來越多，光是鎮(zhèn)是就有他三處房子，城里也買了幾套，兒子兒媳的代步車也是越換越豪華，張三兩口子已從剛來鎮(zhèn)上住的那套房子搬去了民生的另一處房產(chǎn)！（民生說那房子不朝陽，屋里長年不見太陽，潮濕不適合老人居外，實質(zhì)上是被人看中并高價租用了）新裝修的房子還散發(fā)著各種裝飾材料的氣味，民生便讓張三搬進去住了，劉俠說用的都是環(huán)保材料，沒有毒性，張三和福華也信了，年齡大了鼻子似乎也不太靈光了，幾個閨女過來聞著房子里有味，倒是提了幾嘴，可事后誰也沒太放在心上，＂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雖是自個的親爹娘，可娘家事管多了，也不會落什么好，反而會徒增矛盾，就劉俠那樣、聽句孬話就炸毛的主，誰又會自找麻煩捅那馬蜂窩，惹了馬蜂，蜇一身包不說，她若撂了蹶子，圍鎮(zhèn)上罵你個三天三夜的，面子上都不好瞧不是，只要爹娘健在，就不能撕破臉，斷了娘家這條路，這也是長時間以來，大多數(shù)為人閨女的想法，都說再好的閨女得走著，再孬的兒媳得守著?。ㄅ畠涸俸?，不能長留家中守著爹娘，嫁出去再回來便是親戚，老人到了歲數(shù)多數(shù)還是指望兒子兒媳養(yǎng)老送終的，這也是那個時代以及現(xiàn)在一部分老人的想法與顧及，也是老一代人迫切生男娃的原因之所在），劉俠也是仗著這點，動不動在福華跟前刮閑風(fēng)（張三從不說劉俠的不是，攢上錢也給劉俠，劉俠對他相比對福華那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態(tài)度），＂俺們對你不好，你看誰好，跟誰走吧，等你咽了氣，也別朝家里送！＂福華每每聽劉俠說這些都裝聾作啞不作任何回應(yīng)！
有段時間張三身體不好，打了幾通電給民生，民生推說忙走不開，一直也沒來看望他，期間電話也沒打過，孫子孫女也沒打電話過來關(guān)心一下，張三偶然又聽到別人說起在城里酒局上遇到民生，＂遠在干里之外，實質(zhì)卻近在咫尺＂＂老爹有病都不回來瞧一眼，還有點人性嗎?。埲睦镉行┦洌直粠讉€閨女好生上了場底火，他竟當(dāng)著幾個閨女的面、拍著錢匣子氣憤難平地把當(dāng)初民生買房、以及交給民生多少錢存銀行的事和盤托出，幾個閨女若不是看在張三有病在身，氣得非得數(shù)落張三一通，她們一個個甩臉子想要走（張三說是民生攛掇他去銀行存的錢，民生常年不在家，怕姐妹們你來我往再給騙了去，錢存了銀行寫的是張三的名不假，可即使把存單交給張三，他也取不出來，密碼是民生設(shè)的，又是個十年的死期，民生揣走了存單，那些錢就等于歸他所有了）福華也泄了氣＂咱就坐著等死吧，你不糊涂嗎，錢在誰手誰當(dāng)家，你再想要都難了！這回好了，錢沒了，也沒人管你了＂福華瞅了瞅站成一圈的幾個閨女，張三或許也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馬上堆起笑臉，又拍著錢匣子＂我還有錢，你們幾個在這伺候我，都不走，我也養(yǎng)的起?。埲菐讉€閨女互相看了一眼，放穩(wěn)了剛想邁出去的腳！心里卻各自打起了小算盤！
逄年到節(jié)，張三那幾個閨女像約定好了一樣，只給張三倆口子買吃食，買衣穿，不再給他們零用錢，幾個閨女還上趕子輪換把張三和福華接去自個家小住幾天，然后再給送回來，她們＂交接＂時表面上是在相互炫耀爹娘在自個家時享受的待遇，買則卻在互相懷疑并揣測著對方的目的，張三每每抱著錢匣子出，抱著它回，一直也沒向任何人展示過如今錢匣里的乾坤！但可以確定的一點就是，張三這一去一回地繞上幾圈后，他竟成了香餑餑，成了大家關(guān)注的焦點，劉俠聽信也隔三差五地回來，在外人面前，爹、爸地混叫著，那故意拿捏的語氣讓人聽了頭皮都發(fā)麻，張三這冷不丁洋氣了一回，還挺享用的，孫子孫女也帶孩子來家里，承歡膝下的熱鬧場面讓福華一時有些懵圈！
長尾巴的喜鵲能忘娘，禿尾巴的福它就享不常，先是福華得了腦梗，雖及時治療了，但她卻干張嘴說話發(fā)不了聲，神情呆滯，記不清人和事，福華還沒好利索。張三又病了，而且是村里人常說的孬病，民生姑家表姐過來瞧張三，臨走時給民生說＂你爹這是福大給燒的＂民生也是應(yīng)和著＂方圓百里就沒有人享俺爹這樣的福，大房子住著，山珍海味，進口水果的你說他哪樣沒吃過，比起那些路邊看著菜攤一天巴爛眼賣上幾塊錢的老人，他是過天上日子?。ⅲㄔ捦庖?，如果有人讓我失去自由呼吸的空間，去過天上日子，我寧愿去街頭擺攤，近得一身煙火氣，踏實又自在）有時這天上日子真是無福消受呀！
術(shù)后的疼痛讓張三從夢中醒過來，他還是惦記著自己的錢匣子，床頭上那黑色的布包是誰的，那里又裝著什么，錢匣子又去了哪里，張三仿佛有一肚子的話要問民生，可有外人在，這些話他也不好講，只能干鼓肚撐著！（心里想說的話太多倒不出去就撐鼓了肚）
劉俠除了來醫(yī)院＂收錢＂那天，當(dāng)著眾親朋的面對張三噓寒問暖過，從那以后就再沒來過醫(yī)院，民生照顧張三沒幾天，也因生意上有急事走了，醫(yī)院里只有張三那閨女一人在照顧他，張三那個年過三十的孫子偶爾過來客串一回，也算是盡了孝心！
醫(yī)院讓張三出院，＂年齡大了，也沒好法，手術(shù)了，也只能回去好生養(yǎng)著，這病誰也說不好能撐幾時，數(shù)天過吧＂，民生和劉俠一大早來醫(yī)院辦手續(xù)，他們倆從張三閨女面前走過，呈現(xiàn)出的那種趾高氣揚地勁，不知內(nèi)情的還以為他們是領(lǐng)了誰的圣旨前來醫(yī)院宣講，別個的小命仿佛全都在他們手心里攥著，張三像個被劫持的人質(zhì)一樣。被民生兩口子左右架著朝前走，張三那閨女似乎被這場面嚇倒了，傻愣在醫(yī)院走廊一端，看著張三他們坐上電梯離去，沒有人、包括張三都沒和她閨女說句話，住院部樓下，民生兩口子開著車一陣風(fēng)似的把張三帶走了，等張三閨回過神追下來時，路上只剩下一陣濺起的塵煙，再無其他！
在鎮(zhèn)上家中照顧福華的幾個閨女總以為民生接到張三肯定會送回這邊來，忙著收拾張三的屋子，還上集市買了菜，準(zhǔn)備給張三好好補補，可等到過了晌午，也沒見張三和民生的人影，她們有些擔(dān)心，給張三打了無數(shù)個電話也沒人接，她們猜測，民生肯定把張三接去了城里的家，不讓她們和張三見面了，當(dāng)初劉俠咬牙切齒四處宣講的話恐怕真要實現(xiàn)了?。▌b和張三幾個閨女吵過后四處給人說起這事，罵張三幾個閨女是白眼狼，不愿出錢給老人看病，說以后要和張三幾個閨女?dāng)嘟^所有來往，張三和福華死了都不讓她們幾個進門，別個不知就里，還跑過來向張三閨女打聽＂你們兄妹這是怎么了，鬧這僵＂張三那閨女也只是笑了笑，＂家丑＂必定不能外揚，劉俠的做法她們不會效仿）
張三沒有回來，事隔一個禮拜，民生開車過來又接走了福華，他這做法明擺著要和姐妹們斗法，張三那幾個閨女心里五味雜陳的，一母所生的，又怎會有如此仇恨，別家兄妹有罵過，吵過，甚至窩火動手打過的都有，就沒民生兩口子這么絕情的，還不如兩平世人?。]有血緣關(guān)系的人）可事已至此，又能找誰去評個你理我表的呢，若福華和張三不在人世了，他們兄妹之間恐是永世不再往來了！
一個月以后，張三和福華又被民生給送了回來，和他們一起回來的還有那只錢匣子，張三手術(shù)那天，民生怕匣子放在病房里不安全，拿去放到車后備廂里，床頭柜那黑色的包是民生暫時拿給張三備用的，其實他也是做個樣子，親朋好友來瞧張三的錢最終還是裝進了劉俠的包里，黑色包里那為數(shù)不多的幾張錢，也是別個硬塞給張三的，一屋子病人，劉俠也不好意思再去偷摸掏出來。張三這次回來給幾個閨女說他們只是在家呆一段時間，民生在城里給他們買了房，正裝修，裝好了就搬過去，從此再也不回來了，看著張三滿心歡喜地說著＂自己＂的新房子，自己的＂家＂，幾個閨女都長嘆了一口氣，＂爹呀，您到現(xiàn)在還不明白，哪里是您的家，這兒有家，那兒有家，村里那老屋才是您的家呀，可惜它現(xiàn)在也不屬于您們了，其它的房子您們只是暫住，暫住，您懂嗎！＂這些話她們只是在心里想想，沒有哪個敢當(dāng)面讓張三認清這個現(xiàn)實！對于進入生命倒計時的張三來說，這也許是他最后的驕傲了，哪怕是他在自欺欺人也好，出心愉悅也罷，面子上的榮耀也許是他這一生唯一的追求吧，那也是他骨子里最后的倔強！以至后來，張三逢人就提自己去城里生活的事，幾個閨女也都選擇緘口不言！
張三的病一直在惡化中，去鎮(zhèn)上的醫(yī)院又住了幾回，民生也一直沒回來。說好一個月之后來接張三的，可兩個月的時間都過去了，仍不見民生回來，張三打過電活，民生也只是說讓張三再等等，新房里不是差個門窗，就是少了柜子，總是一直在置辦中！
半年時間過去了，瘦成干柴的張三抱著他那個見證了他人生的錢匣子，望著城里的方向，不甘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氣，他企盼的城里生活最終還是成了一場夢！
得到張三的死迅，村里人開始議論紛紛，他們不相信記憶中一向無病無殃的張三竟會得這病，打從張三根上數(shù)起，也沒得這病的先例，村里會看相的老人還說張三有著長壽的面容，光是看他那長的搭拉到顴骨上的眉毛，就能斷出張三至少能活上百歲，如今張三去了，看相老人也開始懷疑自己，有知識文化的人還說到了甲醛，他們說許是張三多次搬進沒散味的新房里中了毒，還有人說，當(dāng)初，張三就不應(yīng)該離開村子，離開生他養(yǎng)他的這片土地，有時別地方的水土真的不養(yǎng)外來人！這些話仔細聽來好像都有道理，想想又覺得沒有任何依據(jù)，人都死了，即使找出個寅卯子丑來，又有什么意義呢，死去的人也不會活過來了！
悲中有歡的嗩吶聲飄在鎮(zhèn)子上空，嘻笑著、說著諢話、開著玩笑的人一群又一群，張三的喜喪似乎讓所有人找到了重逢，舉懷慶祝、侃聊八卦的機會，除了福華，恐怕再沒有人，哪怕是張三那幾個跪在棺棚里的閨女，都沒有發(fā)自內(nèi)心的傷悲，更不用說劉俠和民生了，＂福也享了，俺們該做的，該盡的孝也盡了，俺爹這輩子活得不憋屈，也沒遭啥罪＂民生向別人說起張三，總是給人一種炫耀與解脫的感覺！請來哭欞的人跪在張三的棺前哭的肝腸寸斷的，那哭聲讓人聽了久久不能忘懷！
? ? ? ? ? ? ? ? ? ? ? ? 番外
張三是入土為＂安＂了，而福華以后的生活還需人照顧，民生找來家族中有威望的老人出來主持公道（民生說匣子里若有錢就用來照顧福華，誰要養(yǎng)活她，這錢就歸誰）要打開張三的錢匣子，匣子的鑰匙已經(jīng)找不見了，或許它是跟著張三一起去了吧，被撬開的錢匣子咣啷一聲被翻開了上蓋，它終于真面示人了，一塊紅洋標(biāo)布里包裹著幾塊銀錢，幾張看不清日期的糧油票，還有當(dāng)年民生偷生兒子的罰款單，再沒有其他東西?。㈠X呢，爹說過這匣子里頭的錢還夠養(yǎng)活我們幾個的，哪去了＂＂有些人別在裝了，都說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我看這話一點不假，狗是改不了吃屎的，自己整天做什么事不知嗎，也不怕錢多花不完，帶不走＂＂你說誰呢，嘴巴放干凈些，小心折了舌頭＂＂就說你了，怎么著吧?。⒚裆c劉俠和姐妹們互相推搡著，張三那錢匣子＂啪＂一聲摔在地上，支零破碎地散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外面又下雨了，深秋的雨沁骨的冷，滿大街被風(fēng)吹卷著四下逃竄的落葉、也不知最終吹向了哪里，張三和他錢匣子的故事就這樣被掩埋在黃土與落葉之下，也許等明年春天到來時，它們又會在某個地方生根發(fā)芽，你若有緣遇到，請珍惜感恩并以溫柔善待，因為有緣你們才會血脈相承，下輩子，不一定能遇見！
? ? ? ? ? ? ? ? 世人都說老來難，
? ? ? ? ? ? ? ? 勸你莫把老人嫌。
? ? ? ? ? ? ? ? 參天大樹遮風(fēng)雨，
? ? ? ? ? ? ? ? 老樹核皮滋爾生，
? ? ? ? ? ? ? ? 化血為食供珍命，
? ? ? ? ? ? ? ? 百般謀劃保太平，
? ? ? ? ? ? ? ? 小牛尚知舐犢恩，
? ? ? ? ? ? ? ? 人卻不知父母情。
? ? ? ? ? ? ? ? 天道輪回重覆蹈，
? ? ? ? ? ? ? ? 千帆嘗盡才覺醒，
? ? ? ? ? ? ? ? 追悔莫及親不在，
? ? ? ? ? ? ? ? 獨泣墳頭不知處，
? ? ? ? ? ? ? ? 手握千金有何用，
? ? ? ? ? ? ? ? 豪門大院盞杯空！
? ? ? ? ? ? ? ? ? ? ? ? ? ? ? ? ? ? ? 哀、哀、哀！
?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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