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先前預(yù)言好的一樣，我的爺爺就這樣在一陣開始低沉，而后高昂的哀嚎中離開了，在那一刻前，爺爺躺在床上，我和父親正準備給他擦身體。每次都是我坐在他的后面，背靠背，用我當時還瘦小的背吃力地扛著一副瘦骨嶙峋的軀體。
爺爺?shù)纳碜雍芨叽螅幸幻装硕?，作為一個20年出生的人，能活著已經(jīng)不錯，竟然還長成了這么一個大塊頭。而他卻在生活中不止一次地打破農(nóng)村生活中常見的“預(yù)言”。雖然爺爺五大三粗，但是自從跟著太爺爺逃難來到這個村子，太爺爺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給四個兒子找個念書的地方。我的爺爺排行老四，后來人們都叫他四掌柜的。第二件事便是四個兄弟都去打仗，回來的卻只有他一個，沒人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他也從來不講。第三件事便是娶了我的奶奶，當?shù)刈畲蟮牡刂骷倚〗?，雖然我覺得這又吹牛逼的成分，不過也不敢質(zhì)疑，說句讀者難以置信的話，在我小時候生活的那個家，爺爺吐口唾沫都是個釘！他不動碗筷，哪個牢牢地把胳膊放在桌子上！哪個小孩子敢吃飯的時候來回晃動，這飯，便也就不用吃了！
這個家規(guī)矩很多，而爺爺，便是規(guī)矩！
也正是這樣的規(guī)矩在，我們才多了前文中的兩個姑姑。這也是我最近這兩年才知道的事情，去年回去，家里修族譜，我閑來翻看，卻發(fā)現(xiàn)兩個姑姑跟我不同姓！雖然我知道兩個姑姑比父親大了20多歲，多年來雖然有些模糊的疑問，但她們對我都很好，雖然有些異樣的感覺，但又說不上來是什么。在爺爺去世19年后的臘月，我追著父親問，才從老父親的嘴里知曉了一切。
年饑荒年代，有一個戰(zhàn)友家境不好，臨死之前將孩子托付給我爺爺。但爺爺有言在先：今后不準提這件事情，住在一個房檐下，你們都是我的兒子和女兒。誰敢提這件事情，就滾出家門！
我的孩子已經(jīng)要上小學了，我才知道這件事！這便是規(guī)矩！
要知道在上個世紀60年代的中國，養(yǎng)活一家人已經(jīng)很不容易了，而我的爺爺，一共有6個孩子！
六張嘴！沒有一個夭折的！
六個孩子，除了老大小學畢業(yè)，其他的都初中畢業(yè)！
父親說的，這是他的父親定下的規(guī)矩，不過多少個孩子，必須上學，自己死了也得讓孩子念書！
我小時候有些木訥，父親總跟母親抱怨說我腦子不靈光，不會看眼色，笨手笨腳的。我的母親不止一次拉著我躲在房間里哭著說，娃，你要學會看眼色，多幫幫你爸，他那么聰明，你咋就像我呢？
小的時候喜歡聽爺爺講故事，聽他講南陽軍閥進城，人們夜不閉戶，因為有一個小孩偷了東西，被軍閥當場槍斃。我原以為只是哄哄我這樣的孩子的，沒想到多方求證之后，竟然是甚是發(fā)生過的事情。不過，雖然，在我生長的那個年代，雖然沒有軍閥，但，誰能保證不會再有了呢！
……
我就這么用后背用力的扛著，雙手吃力地按著床。父親每次都要給爺爺擦三遍，每次擦完，我都是滿頭大汗。
這次，在農(nóng)歷8月27日這天的早上9點，剛給爺爺喂過粥，吃過藥，正在擦身子，那么強壯的一個人，居然瘦的只剩下骨頭了！胳膊上的皮完全耷拉了下來。突然，爺爺?shù)暮粑贝倨饋?，他已口不能言?br> 我和父親將爺爺安置在床上，躺好，爺爺眼睛含著淚水，枯瘦的干涸的嘴唇蠕動起來，卻發(fā)不出一點聲響。爸爸把耳朵湊了上去，然后轉(zhuǎn)過頭來跟我說：快，去找你媽，讓她回來。
我傻了，我的母親當時正在那遙遠的親戚家躲計劃生育！
還不快去！
我立馬跑了出去，卻沒有出大門，過了1分鐘左右，我又回到病榻前，說，打了電話了，就快了，爺爺，你等一會兒……
父親回過頭來看我，眼神中充滿了感激。
二妮，二妮，你來了，我對不住你??！白生氣哦！爺爺突然喊了出來，撕心裂肺的那種。
說完，爺爺便躺著不動了，眼睛朝著門口，父親顫抖的手幫爺爺閉上了眼睛。
我跑出了房間，躲在客廳的門后面，對著小時候被罰站的那面墻，眼淚嘩嘩地往下流。
門沒有關(guān)，我聽到父親大喊了一聲：叔！便嚎啕大哭起來，一邊哭，罵自己沒用，一邊抽自己的耳光，啪啪的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