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參加簡書官方有獎?wù)魑模?a href="http://www.itdecent.cn/p/0c1367a284d7" target="_blank">【腦洞大會第二期：創(chuàng)意續(xù)寫計劃】
1
很久很久以前，山鬼肆虐之際，一個叫李畋的人用“硝磺爆竹”的原理，做出了彩色的花炮，用粗糙笨重的竹筒驅(qū)趕無數(shù)小鬼和野獸，甚至連唐玄宗的病都給治好了。
自此學(xué)做花炮風(fēng)靡一時。許多半大的孩子都擠破頭要到李畋門下，學(xué)一門花炮的手藝，為的不僅是在同伴之間炫耀，更是為了驅(qū)逐山鬼的侵?jǐn)_，光耀門楣。
這一天，應(yīng)了師傅的要求，李畋的大弟子帶著小徒弟進(jìn)山試煉。
大弟子一身書生打扮，背著籮筐，里頭裝著自己趕時間制成的花炮，走在前面。小徒弟穿著粗布衣裳，嘴里叼著一支狗尾巴草，歪歪扭扭地跟在后面。
太陽正準(zhǔn)備西垂，黃昏是山鬼出沒的關(guān)鍵時期。
走到一片空地，大弟子彎下身放下籮筐，然后架起花炮來，手上緊緊攥著兩塊打火石，屏息以待。
小徒弟悄悄地爬到樹上，坐在高層的枝丫上，晃蕩著兩條腿，哼著小曲兒，狗尾巴草一晃一晃的。
大弟子轉(zhuǎn)身向小徒弟揮了揮手，擺出一個“噓”的動作。
小徒弟吐掉狗尾巴草不動了，太陽慢慢沉落到山的另一邊。
一陣陰風(fēng)刮來，寒氣漸甚。兩人聽到輕微的“嗚嗚”聲穿林而過。
“嗚嗚”聲越來越響，大弟子側(cè)耳，眼中掠過不解。
小徒弟緊張地爬下樹來，挨著大弟子站了，悄悄地問山鬼怎么還沒有來。
大弟子沒說話，騰出一只手來，握住小徒弟的手，提起花炮，然后邁著大步走起來。
這個時候山鬼理應(yīng)要出現(xiàn)了才對，但師傅說沒有看見山鬼就不能隨意放炮，不然后果不堪設(shè)想。
小徒弟在，大弟子不想冒險。
順著聲響前進(jìn)，借著黃昏的光，他們來到了一片茂密的森林中央地帶，小徒弟睜大眼睛愣在原地不敢動了。
大弟子蹲下身來，擦亮打火石，動作凌厲地放到花炮尾端。
一陣尖利的嘯叫混合花炮的聲響炸響在密林，花炮升上星空，點點星火崩裂落下，星火落到葉片上，土地上，落到的地方變成灰色，似乎洗凈了鉛華。材料用得得當(dāng)，就不會引起大火，大弟子將師傅的話牢記在心。
天上的花朵和西沉的太陽一起落下，光線消失的時候，一切都?xì)w于沉寂。
小徒弟還沉浸在自己剛剛看到的可怕景象中。四條腿的山鬼，眼睛沒有眼珠，嘴唇上翻，在散落的夕陽中長長的尾巴似乎也變成了金色，褶皺的身體橫七豎八地掛了彩，它正趴在一個掛在樹梢的竹籠上，尖利的爪子和舌頭伸進(jìn)竹籠內(nèi)側(cè)。
竹籠子里面是一個哭得眼淚鼻涕都混在一起的少女。
大弟子拿出竹筐里的燈籠點燃，黑暗的樹林里出現(xiàn)光亮，山鬼跑了，亮光里少女抬起頭來，小徒弟疑惑不解的神情更甚。
大弟子邊觸動樹下的機關(guān)，籠子“碰”地一聲降落下來，邊沖著少女說起來，“珊珊？師傅都...”
話沒說完，獲得解放的少女一下子撲到大弟子的懷里，緊緊抱住他的脖子，眼淚和鼻涕都涂到大弟子的衣袍上。
少女的衣服被山鬼的爪子抓得破爛不堪，有些地方還滲出血絲，大弟子輕輕地環(huán)抱少女的身體，好像一用力整個人就會碎掉一樣。
等到少女的情緒稍稍平息，便緊緊牽住大弟子的衣袍再也不松開，于是大弟子和少女走在后面，小徒弟在前面提著燈籠，照亮回家的路。
少女是李畋的小女兒，時年十五歲的李珊珊，大弟子李辰正值加冠，小徒弟李柏時年十三。
那一年李珊珊雖誤入抓山鬼的陷阱，好歹被李辰所救，卻從此性情大變，常年不出閨閣的姑娘成了天天往外竄的野丫頭。
更甚者，總喜閨房內(nèi)飽讀詩書的李珊珊，開始喜歡起了煙花，幾乎到癡迷的程度。這一點，讓專職花炮的李畋倒是綻開欣慰的老父親的笑容。
2
李柏學(xué)習(xí)不用功，其他人在院子里磨刀霍霍練習(xí)割竹筒的時候，他晃蕩著腿坐在樹干上看著，要么就掏鳥窩，下河去捉魚。但是作為師傅的李畋對小徒弟簡直像對自己的親身兒子一樣寵，當(dāng)天的任務(wù)沒有完成，不過摸著腦袋說他幾句。
李辰就不一樣了，哪項工藝有一點偏差，都要被師傅訓(xùn)斥然后在屋前的臺階跪上一夜，偏偏李辰本人又不是極其細(xì)心謹(jǐn)慎的人。就算做的花炮嚇跑山鬼也不會得到一言半句的獎賞。
性情大變的李珊珊開始暗中違抗父親，偷偷地給受罰的李辰帶點飯后的甜點，兩個人趁李畋睡熟的時候，李辰跪著，珊珊坐著，在臺階上并肩看星星。
珊珊纏著李辰給她講煙花。于是李辰就在靜謐的夜空下，微閉雙眼，告訴珊珊如何將煙火發(fā)到空中，怎么對付山鬼，還有花火崩裂時怎么降落。
珊珊說煙花其實也不全部都是用來驅(qū)散山鬼的吧，她常常提起那天身在竹籠時，突然迸裂到空中的煙花，是她無助的時候看到的一生最美的景象。
不是因為山鬼被驅(qū)趕了，而是因為天空的花朵美得讓人窒息。
李辰有時也問起珊珊為何會落入陷阱，為何要一個人去森林深處。
珊珊吐著舌頭沉默不語，她知道心里的秘密不能被任何人知曉，尤其是身邊的李辰。
漸漸地，李辰?jīng)]有受罰的時候，也會帶著珊珊偷偷出門，兩個人漫步鄉(xiāng)間的小道，悄悄躲避著熟人，在星夜下肩并肩地私語。
然后李辰放起了煙花，不是為了驅(qū)散山鬼，而是為了珊珊準(zhǔn)備好幾個月的，當(dāng)代最美的煙花。
綠藍(lán)的碎屑掉落的時候，在珊珊的眼中倒映流光溢彩。
同樣的光影也映射到李家村鎮(zhèn)角角落落的人眼中，包括深山中的山鬼和在家納涼的李畋。
少婦抬頭眼里有晶瑩的淚花閃現(xiàn)，田里澆水的農(nóng)民也仰著頭看得癡了，吵架的老夫妻看著對方眼里絢爛的煙花，皺紋化作春水般溫柔的笑。
那一天李辰放完最美的煙花，拉著珊珊的手回到了家中，他在李畋面前跪下來，說要提親，娶珊珊回家。
李畋一個巴掌扇到李辰的臉上，老淚流了下來。
“你的煙花太美了?！崩铑闭f，“比普通的花炮要美麗十多倍不止，也太大了?！?/p>
李辰被拍到的臉微微腫脹出紅暈，原本堅毅的眼神突然暗淡下來，他的身體開始顫抖。
他知道師傅的意思了。他做的煙花，是溫柔和愛意的圖案，甚至連聲音都不再震耳欲聾。
花炮在天空中投射的圖案改變，所想要表達(dá)的含義就會發(fā)出翻天覆地的變化。
很快。
力圖放花炮驅(qū)散偶入人類村落的山鬼的男人被吃掉以后，李家鎮(zhèn)的所有人開始準(zhǔn)備舉家搬遷。山鬼不再害怕花炮了。
李辰胸中滿腔悲憤，知道自己成了千古罪人，主動提出留下來研制新的能嚇跑山鬼的煙花，誓死捍衛(wèi)家園。
山鬼集結(jié)進(jìn)犯告急，所有人都知道李辰打算赴死以謝罪。
沒有人和他一起留下來，所有人都忘了煙花綻放時心中的感動和癡迷，恨他犯下的錯誤。李畋無奈地?fù)u頭，終是同意了讓他一個人承擔(dān)后果。
李珊珊哭鬧著牽著李辰的衣袖，馬車停在她的眼前她也不愿意上車，她的眼睛這幾天已經(jīng)哭腫了，卻還有晶瑩剔透的淚珠滾下來。
“這也是我的錯，我要和他一起留下來?！鄙荷赫f。
李辰拼命搖頭，厲聲斥責(zé)，讓珊珊進(jìn)馬車逃難。
這時“咚”地一聲，李珊珊應(yīng)聲倒地，站在后面拿著木棍和繩子的李柏，第一次褪去了吊兒郎當(dāng)?shù)臉幼樱曇舻坏卣f了句就算綁也要把李珊珊帶走。
“師兄，自己做的孽，不要怪罪到別人身上。”李柏說。
李辰點了點頭，轉(zhuǎn)過身去。
馬車過處升騰起灰塵煙霧，載著昏迷的少女和一夜間蒼老沉默的李畋，還有多多少少的四個弟子，向前行駛。
李家村落，升起孤獨的一縷炊煙，那是李辰為自己做的最后一頓晚宴，喝干師傅留下的釀酒，想著珊珊溫柔的話語和靈動的眼波，他醉了，也笑了。
3
李柏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珊珊時，她捧著一本書站在楊樹下面等父親回來。
他剛從河塘里抓了只青蛙，提溜著蛙的兩條腿，翻墻回到了師傅家的前院。
弟子們還在后院磨刀霍霍地削著竹筒，嗶嗶叭叭聲隱隱約約傳到前院。
他看到珊珊微仰的頭在樹蔭間灑落的陽光下面，面上淡粉的絨毛趴服在白皙的肌膚上。
不施粉黛。這就是師傅的心頭肉，一直帶在身邊的小女兒。
珊珊看到翻墻過院的李柏，臉就彤彤地紅了。也不說話地背過身去。
李柏打著哈哈裝沒看見地繞到后院，后來便會把抓來的青蛙悄悄放到楊樹的背后。
李珊珊短促而輕微的尖叫響起來的時候，在后院的李柏捂著嘴偷笑。
但有一天這樣的李珊珊不見了。
她不再看書，不再老老實實待著等父親回家，她會大大咧咧走到后院，跟所有弟子高談闊論，她會從地上抓起青蛙的腿，把它扔回到他的頭上，她常常溜出門去，兩人在李家村鎮(zhèn)外面的河灘上偶然碰到，尷尬地裝作不認(rèn)識。
她悄悄地變了。直到偷溜出去時在山里被李辰救下來以后，悄悄的改變變成光明正大的改變。
所有人覺得是因為經(jīng)歷生死而把珊珊改變了，唯獨李柏知道不是這樣。
天空陰沉沉地蓋住麥田，已經(jīng)看不到李家鎮(zhèn)的炊煙和房屋，兩輛馬車孤零零地行駛在灰暗的天地之間。
李柏陷入深深的思慮中，李姍姍醒來就在馬車上哭喊著要回去李家鎮(zhèn)，并一直扒著車門要跳下去，不得不把她綁在馬車?yán)铩?/p>
師傅沒有說話，眼中迷茫地閃爍著頹廢的光。弟子們坐在另一輛馬車，行駛在后頭。悲戚的氛圍彌漫在整個車廂內(nèi)。
突然馬匹尖利地嘶鳴一聲就倒下不動了。
山鬼來了。
沒了馬匹的車廂憑慣性疾駛而下，前方是湍流的湖泊，山鬼在背后嘯叫，師傅李畋看了李柏一眼，對他微不可聞地點了點頭。
李柏從師傅眼中看見了，事業(yè)和家鄉(xiāng)都失去的李畋，已經(jīng)下定決心要獨自奔赴最后一程。
他用力抱起不斷掙扎的李珊珊，從大開的車門上跳了下去，幾乎在同一時刻，馬車沖進(jìn)湖泊，珊珊帶著哭音的叫聲喊著爸爸，山鬼解決了其他弟子們，嘴唇和爪上都流著其他人鮮血，帶著陰風(fēng)向李珊珊和李柏沖過來。
李珊珊的眼淚飄到李柏臉上。
李柏用小刀割開繩子，珊珊一下子腿軟地癱到地上。
沖到最前面的山鬼，流著口涎，幾乎要滴到李柏的衣服上。
李柏伸出左手高舉到空中，說出一串含混不清的音節(jié)，然后右手慢慢抬起，放到山鬼的眼睛上面。
那只山鬼趴了下來。
其他四只山鬼也都靜立不動了。
草場上吹來一陣陣涼風(fēng)，湖泊中央沉落的馬車只剩下頂部可以看到。
跌坐在草場上的少女仰頭看著制服山鬼的少年，看到他衣擺飄飄，眼神清亮。
李珊珊驚訝地忘記了眨眼和呼吸，直到山鬼們像煙一般退去，馬車像霧一般沉落。山鬼呼哧的喘息聲和湖面的咕嘟聲都止息以后，她聽到了心跳聲，噗通噗通地，是自己的，也是李柏的。
李柏像花了畢生力氣一樣，也跌坐在草場上。
兩個人坐著面向湖面，看著夕陽慢慢地沉落在地平線以外，四周靜謐，幾乎有一種美好的幻象。
“珊珊?！?/p>
“嗯？”
“師傅撿到我之前，我一直和山鬼生活，所以我會說它們的話，師傅從來不逼我學(xué)做煙花，是因為知道我不需要用那個也能全身而退，可是現(xiàn)在，我救不了師兄，也救不了大家?！?/p>
“這不是你的錯，煙花對我來說，也不是驅(qū)趕山鬼的工具。”珊珊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么值得回憶的美好紀(jì)念，“我還是想回李家村。”
“山鬼會把你當(dāng)作入侵的敵人殺了?！?/p>
“我現(xiàn)在什么都沒有了?！崩钌荷赫酒饋?，看著平靜的湖面，眼中已經(jīng)沒有了淚水。
李柏也站起來，定定地看著李珊珊的背影，“你不能回去。師傅把你托付給我了?！?/p>
“好。那我告訴你吧?！崩钌荷夯仡^，陽光把她身體的一半涂成橘色，“我不是李珊珊，我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你們和我都沒有半毛錢關(guān)系?！?/p>
“除了李辰？”
“除了李辰。”李珊珊說完，把捂住心口的李柏拋在湖邊，邁著步子往來的方向走去，往李家鎮(zhèn)。
這一次李柏沒有追上來，也沒有開口挽留，他痛得幾乎不能呼吸了，正花所有的力氣強撐著身體。
那句一直在心里埋了很久的“你不是李珊珊，那你叫什么名字”也沒有問出口。
4
李辰長得幾乎和劉封一模一樣。
趙小冉是這么覺得的。
劉封死前，對她說的最后一句話就是“你要好好地”。但是怎么可能呢，失去了丈夫的趙小冉，怎么一個人，好好地往下活呢。
如果她還有親人，也許會決定留在世上。
但就連朋友，都一個也不見人影了。在某個時刻，人會覺得特別地孤獨和無助，就像現(xiàn)在已經(jīng)把眼淚流干卻還是想哭的趙小冉一樣。
所以她決定去死了。
爬上天臺，小冉才想起沒有加一件外套。冷風(fēng)吹得她想掉頭回去。真是可笑，一個將死的人，還會考慮自己會不會被凍感冒。
過了幾分鐘，站在天臺上的小冉看見郊外放的煙花，已經(jīng)是春節(jié)合家團聚的時候，她卻已經(jīng)沒有家了。
煙花越漂亮，越美，趙小冉的心越是痛。
她想起來，劉封在去年的煙花底下抱著她的肩膀和她站在親戚嘈雜的碗筷碰撞的冷清外圍處，看著煙花說，想要個孩子了。
干漲的眼睛再一次流下淚來，孤獨一人站在天臺上的趙小冉，在如往日一般絢爛無比的煙花下面，閉上眼睛往前傾倒，就這樣不會太久，一切苦痛就會結(jié)束了。
不知道那是不是刺痛的感覺，趙小冉只記得醒來的時候，眼前出現(xiàn)了劉封的臉。
意識到這個世界不再有趙小冉，只有李珊珊，不再有劉封，只有李辰的時候，趙小冉不得不相信，自己穿越了。
趙小冉操控著李珊珊的身體，她不知道原來的李珊珊去哪里了，只知道自己這次一定要牢牢地抓住他，不管是劉封，還是李辰。
趙小冉不是什么特別開放的新時代女性，但再保守羞澀的她，到了那個時代，也成了最獨特的存在。
她很快吸引了許多弟子們的目光，就連父親都漸漸開始重新認(rèn)識她。她喜歡看書，可是古文對她來說，太難以鑒賞了。她知道李辰有時會去山里完成師傅交代的任務(wù)，于是翻院墻出去，“偶遇”卻一次都沒能實現(xiàn)。
倒是很多次碰上也偷溜出來的小徒弟李柏。
趙小冉不禁多看李柏幾眼，上樹摸魚無所不能就是不學(xué)手藝的李柏，卻獨獨被師傅偏寵，她現(xiàn)在才明白是為什么。
找不到和李辰獨自相處的時機，小冉，現(xiàn)在是李珊珊了，就和李柏天南海北地嘮嗑兒。
這些事情好像都在昨天發(fā)生一樣，如今一切都變了。
小冉踏在衰頹的李家村石碣上，零散的鍋碗瓢盆四處滾落，那是逃跑的人家沒能帶走的器具。她不敢踩出聲音，貼著墻悄悄地邁步。
目之所及，看不見一只山鬼。
好像走了一個世紀(jì)，終于到了已經(jīng)很熟悉的地方，煙花店鋪的院宅，聳立在小冉的眼前。
小冉的胸腔左側(cè)開始噗通噗通地跳動，她看到窗框上有暗紅的血跡。
小冉聽到腦海里傳來嗡鳴聲，一陣眩暈襲來，她搖頭頑強地甩開，跌跌撞撞地跑進(jìn)院門。
呼吸紊亂起來，她的眼睛過了好一會才適應(yīng)了黑暗的光線，一個黑乎乎的人影趴在大廳的中央。
門外傳來騷動，趙小冉趴到人影的上面，將唇畔對準(zhǔn)躺著的黑影的耳朵，輕輕地說，“我回來了?！?/p>
黑影一動不動，前門被一陣陰風(fēng)襲過吹開，一只額上有淺色疤痕的山鬼沖了進(jìn)來。
廳內(nèi)的木窗和大門被風(fēng)吹得洞開，隱約的陽光投射下來，躺在地上已沒了呼吸的人，正是李辰。
他的一只胳膊和腿都被山鬼揪掉了，眉毛緊縮在一起，慘淡的雙唇緊閉，胸前鮮血干涸凝固，趙小冉坐直身子，好像李辰只是睡著般輕輕理了理他的衣裳。
明媚的光線籠罩起了小冉全身，她慢慢地站起來轉(zhuǎn)過身去，面對那只早已伺機而動的山鬼張開了雙臂，李辰被擋在她的身下，她的眼睛好像要燃燒起來一樣。
5
李柏趕到李家鎮(zhèn)已是日暮十分。
他向山鬼說著話，一路走來李家鎮(zhèn)的中心。
李辰已經(jīng)被山鬼吃得看不出原型，李珊珊也倒在血泊里，缺了一只胳膊。
李柏眼睛通紅地跪坐下去，把李珊珊背了起來。他想找一個好地方，是珊珊生前最喜歡的地方，讓她永遠(yuǎn)地安息。
山鬼攔住他沖他吼叫，他看到曾經(jīng)養(yǎng)他的那只山鬼和一只頭上有白色疤痕的山鬼打了起來，于是借著月色帶著珊珊悄悄溜走。
星夜之下，沒有煙花，只有一片黑沉沉的死寂，樹木也沒有發(fā)出聲響。
珊珊卻在李柏的背上呻吟起來。
李柏手忙腳亂地把珊珊放下來，背靠大樹，這過程里一連跌了好幾個跟頭。
他抓起珊珊的胳膊，摸索好久，才勉強把起珊珊的脈搏，微弱的跳動借著神經(jīng)末梢傳到他的腦海，他的手馬上顫抖起來，再也抓不住珊珊瘦弱的手腕了。
興沖沖地急轉(zhuǎn)彎，李柏背著珊珊去到最近處沒被山鬼侵襲的煙火人家。
“你現(xiàn)在，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了吧?！崩畎厝鞗]有睡覺，一直等的是李珊珊睜眼的時刻。
珊珊眨動著略顯迷惑的雙眼，雙頰彤彤地紅了，背過臉去不理李柏。
又過了幾日，在好心的人家調(diào)養(yǎng)地差不多了，李珊珊可以自由地在院子里活動，李柏再一次問她的名字。
李珊珊通紅著臉回答，“小女子珊珊，近日煩擾公子了。”
李柏這時候就明白了，那個自己心心念念的，說自己不屬于這個時代的李珊珊，消失了。
好心人家愿意收留已孤身一人的李珊珊，只要她答應(yīng)幫忙干些力所能及的活計。
李柏打算去云游了。
只有一條胳膊的李珊珊，站在院門前，雙目熱淚盈眶地向李柏道別。
“等我回來。”李柏向前走了幾十步，又突然掉過頭來，跑回去在李珊珊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6
蒼老的聲音短暫地停下了。
深藍(lán)的天空幕布上，云層遮住繁星。
若隱若現(xiàn)的月輪下，綻放了璀璨奪目的煙花，伴隨著溫和的嘯叫，星火迸射地散落人間。
老者頭發(fā)花白，在煙火片刻的綻放亮光里，濁淚沿著臉部溝壑般曲折的紋路緩緩流下。他站在煙花殘留的廢墟下面，短暫的絢爛換來更深的沉寂。
“爺爺做的煙花最漂亮了！”小孫女的臉仰起來，在煙花的映照下，顯得紅撲撲的。
老者在黑暗中懷抱幼嫩的小孫女，好像還在回味煙花的盛況，笑了起來，整張臉上的皺紋都擠成了歲月的形狀。
“后來呢后來呢？”小孫女想起了爺爺中斷的故事，即刻接上話頭。
滄桑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在煙花過后的夜空下面。
很久很久以前，距離李柏云游之后三年的那個夜晚，天空綻開了一朵熱烈的火紅煙花，形狀是一頂花轎的模樣。
借著那朵煙花，李柏踏著月色歸來，把只剩下一只右胳膊的李珊珊娶回了家。
那一天晚上，李珊珊穿著粗布衣衫，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就如同那一年在竹籠子里對李辰哭的模樣。
李柏成了云游天下的出名煙花匠人，他所過之處放起的煙花，會讓當(dāng)時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山鬼平靜下來，不是源于害怕，而是心之所向地回到自己棲息的山林深處。
嬌妻李珊珊在李柏云游期間常伴左右，借著云游名義和夫君游山玩水，兩人一起坐在星空下面看著李柏手制的煙花綻放，一起整理行裝奔赴下一場征途，一起看了數(shù)不過來的日出和日落，就這樣過了八年，才在一座僻靜的山村開辟一座小屋。
從此清茶淡粥，生兒育女，安定下來。小屋的側(cè)面是農(nóng)田，一家人子給自足，李柏不再四處奔波，開始專心為李珊珊，為兒子女兒做想要的煙花。
李柏很幸福，他沒有讓任何人知道，他的內(nèi)心深處還在等一個人，一個會翻墻會爬樹的李珊珊，那個他一直都不知道真實名字的李珊珊。
7
老者說完，淡淡地笑起來。
小孫女早就睡著了，他輕輕把她抱到床上。
從床架下面，他拿起一幅畫像，一個面色白皙，身材瘦小的女孩在畫中沖他微笑，一邊的胳膊袖子空空蕩蕩，另一只手舉在臉頰側(cè)面，食指和中指伸出來，好像要夾住什么東西。
老者不明白這個動作是什么意思，他一直不舍得燒掉這張畫紙，在老婆子去世的時候，就再也沒敢看過一次這張畫像。
只是今天他看到煙花下面，小孫女的眼睛里盛滿星光燦爛，就像昔日的她一樣。
是珊珊還是不是珊珊，其實也不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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