衾枕(qīn zhěn):被子和枕頭。泛指寢具。
宋嵐一向繼承了早眠早起的優(yōu)良傳統(tǒng)。在他即將陷入夢境時,敲擊門板的聲音有節(jié)奏地響起。
央浼(āng měi):懇請、請求。
一向自持的他在夢魘中竟帶了些央浼的語氣,死死揪著宋嵐的衣角不肯放。
葳蕤(wēi ruí):草木茂盛,枝葉下垂的樣子。
宋嵐攜著阿箐回白雪觀的第二個年頭,觀里的草木才逐漸繁盛起來。此地陰氣太重,一般的花草樹木都無法在此生長,宋嵐本身又是陰氣的聚集體,想要改變風水絲毫不是件易事。
倥傯(kǒng zǒng):困苦窘迫、事情的紛繁迫促、匆忙。
他們曾在浩瀚星河下一同許誓,滌天下之妖魔,揚天下之正道,杯盞交錯間都是夢破碎的聲音。
明徹(míng chè):明亮而清澈。
這雙眼是他輾轉(zhuǎn)夢回時最柔軟的渴望,是他如懷尺璧不敢道破的念想,是曾在重傷昏迷的他臉上墜落的一滴滴灼燙。
如今穩(wěn)穩(wěn)當當?shù)匕苍谒难劭簟?/p>
灼灼(zhuó zhuó):明亮的。
宋嵐也學會了在清風朗月時置兩張竹椅放于院內(nèi),小姑娘波光流轉(zhuǎn)的大眼睛閃爍著欣喜的光,她說宋道長,謝謝你。
宋嵐牽扯嘴角對她慈祥一笑,卻委實覺得這無甚好看,心下懷揣著一個念頭。
他若在,星河灼灼不及他萬分之一;
他若滅,星河竟天亦不過是些廢石。
拘囿(jūyòu):局限;限制。
曉星塵的游魂早已碎得認不出原來模樣,全靠鎖靈囊的束縛,否則時刻便會煙消云散。這一點點細碎的魂魄,卻囿于宋嵐身邊這一方天地間,笑不肯留,淚不肯走。
悒悒(yìyì):憂郁,愁悶不樂。
衣袂(yī mèi):衣袖。
曉星塵扯了扯他道袍廣袖的一角,啞著嗓音低低地同宋嵐說道,“你帶我走罷,宋道長?!?/p>
“莫要再留我一個人了?!?/p>
怵然(chù rán):害怕的樣子,表驚懼。
曉星塵一向避開人多的地方行走,即便去市集采買也只挑山露尚未干的清晨。他看到歡聲笑語的人們,腦海里便是霜華刺進活生生的骨肉里悶悶的聲響。
蘊藉(yùn jiè):藏在其內(nèi),隱藏而不外露的意思,多形容君子氣質(zhì)。
風息(fēng xī):風的聲息。
支頤(zhī yí):以手托下巴。
年輕時的曉星塵會做的小動作,閑暇之余與宋嵐煮茶論道,每至宋嵐說至興起之時,坐在茶桌邊以手支頤,歪著頭一雙眼咕碌碌地瞧著宋嵐。
宋嵐發(fā)表一番高談闊論之后,對方卻沒了回應,他冷峻了一張臉自顧自地煎茶。
跫音(qiónɡ yīn):足音,腳步聲。
轉(zhuǎn)圜(zhuǎn huán):挽回。
思忖(sī cǔn): 思忖,考慮;思量。
深宵的露水沾濕了宋嵐額前的黑發(fā),他靜默了良久,仍未推開眼前這扇門。
曉星塵亦站久了,腿腳泛著酸疼,干脆悄悄拈了張椅子置于門后,一撩道袍的衣擺廣袖,翹著腳靠著門板坐了下來。眼角眉梢微彎成一個弧度,略有些好笑地聽著門口細碎的動靜。
宋嵐走出幾步,手都堪堪叩上了門板,停滯片刻又放下。這般周而復始,使得曉星塵的眼皮子一搭一搭,暗道此人好生無聊。
宋嵐看著早已熄了燈火的房間心下無望,踱著步子欲轉(zhuǎn)身回房,卻猝不及防地聽到有人開口。吐字圓潤聲音清明,哪是已睡下的樣子。
“三炷香?!睍孕菈m姿勢不改,背著手推開了緊靠著門的紗窗,將頭歪著探出窗戶,輕笑道,“宋道長莫非有什么要緊事,又不敢開口,才幾番踟躕不定?!?/p>
宋嵐眼底泛起波瀾,靜默了許久低低地回道,“是,有要緊事。”他將頭探入紗窗,與側坐的曉星塵交換了一個纏綿的吻。柔順的長發(fā)混了細碎的月色搭在窗沿,亦有幾縷落在曉星塵的肩頭。
溟漠(míng mò):廣漠無際。
一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
他們之間又何止隔了一兩座山岳呢。橫貫于他們之間的,是隔了千重霧靄的一雙眼,是隔了萬里山川的流浪與追尋,是隔了漫漶歲月的一聲顫抖的「對不起,錯不在你。」
傾頹(qīngtuí):傾覆、崩潰、衰敗。
他們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
只是曉星塵死了尚有人心心念念將他聚魂復生,宋嵐死了再也沒活過來。
耽溺(dānnì):沉溺,沉湎;迷戀。
宋嵐小心翼翼地攏了攏曉星塵的衣襟,避開自己尖銳的指甲與他肌膚的接觸,兀然開口,“甜瓜的最中間那一口?!?/p>
曉星塵嗯了一聲,音節(jié)末尾提了語調(diào),不明所以。
“桂花糕表皮的一層花瓣和砂糖?!彼螎箵徇^他后頸,向下壓了壓,拿下巴蹭了蹭他的發(fā)頂。他也從容地蹭回去,將臉側埋在宋嵐的脖頸間,從喉嚨里低低應了一聲。
“觀里開的第一朵桃花,山間的第一捧晨露,還有檐上的第一層落白?!?/p>
“都給你。”
宋嵐一只手探進他的袖子里,摩挲著光潔修長的手指上凸起的骨節(jié),另一只手環(huán)著他的腰往自己身邊緊了緊。接著偏了偏臉,用唇角碰了碰曉星塵的唇角。
“這些最好的,都給你。”
五臟六腑忽得涌出陣陣酸澀,這種味道順著喉管流進鼻梁骨,將曉星塵的鼻尖刺激得一酸。仿佛剛滿月的貓咪用柔軟卻帶刺的爪在心間輕輕撓了一下子。
宋嵐的脖頸有一股濕意。雖然以他的體質(zhì)無法感受得到,但的的確確是存在的。
有時反應的確比意識先行,他的神識還沉浸在莫大的震動之中,人就已抬起臉湊到宋嵐的唇畔輕啄了幾下,復又用輕巧的舌緩慢仔細地描摹著他的唇線。世人道他傲雪凌霜不假,薄唇常年抿成一條冰冷清傲的縫,只在某些歡愉時候才會微微那么一勾。思及此他暗嘆自己真是沒用,他尚未來得及帶給宋嵐太多的歡喜,卻帶來了接連不斷的災禍。
“子琛,我罪大惡極,無可饒恕?!?/p>
“這一生,我都對不住你?!?/p>
他的眼里又氤氳起深沉的悲哀,一如他魂魄歸體,再一次見到宋嵐時的眼神。像寒冬里寂靜的深藍色湖泊,即便投入一顆石子,也只夠泛起幾圈淺淡的漣漪。
光風霽月(guāng fēng jì yuè):形容雨過天晴時萬物明凈的景象。
宋嵐第一次見到曉星塵時,先看到的是那柄鏤刻霜花,泛著瑩瑩光華的長劍。透過鏤空花紋露出的劍身一如銀星,閃爍著雪花形的光彩。當是時天雨初霽,霧靄沉沉曉星塵一身雪亮道袍,修長有力的手執(zhí)一柄霜華有如天光破云。
宋嵐聽到自己沉靜了十幾年的心,快速跳動的聲音。
輕慢(qīng màn):對人不尊重;態(tài)度傲慢。
世人常道“明月清風,傲雪凌霜,”可將曉星塵的名號置于宋嵐之前,確是有因由的,宋嵐此人,孤高清傲,常常拒人于千里之外,多少受人詬病。
而曉星塵從未提醒宋嵐,教他改改這傲氣,省得結下不必要的梁子。他懷揣著小私心,只想他的溫柔給曉星塵一個人看,天下人皆知宋嵐清高冷硬,偏偏只有曉星塵明白他心口猶熱。
云泥之別(yún ní zhī bié):像天上的云和地上的泥那樣高下不同。比喻地位的高下相差極大。
宋嵐想抱抱他,即便是碰一下也好,及至觸到他的衣袂,真實而柔軟的觸感。
宋嵐想,這渾身上下,自脖頸蔓延至臉頰的黑紋,分布在手臂手腕的點點紫斑,冰冷僵硬的肢體,沒有一處配得上觸摸干凈無暇的曉星塵。
于是他怯怯地縮回了手。
影影綽綽(yǐng yǐng chuò chuò):隱隱約約。模模糊糊,不真切。
宋嵐仍保持著斟酒的姿勢,過了那樣久,濃稠如墨的蒼穹之上,流云都已變換了許多個春秋。他不再把視線停在那一方小小的,單薄的鎖靈囊上,面無表情地抬頭望去,遠處是重重疊疊的山巒和煙云,偶爾傳來幾聲渺遠的野獸嗥叫。
人影憧憧(rényǐngchongchong):搖曳不定的,指不確定和微弱的波動或形容人影往復不定的樣子。
他負著雙劍孤身行于世路,看遍熙攘俗世中的千萬張臉,卻總在幾分相似的眉目之下描摹出故人的影子。
與君初相識,猶如故人歸。
他收回了悄悄打量那位白衣人的視線,飲罷手中茶盞,轉(zhuǎn)身欲要離去。
“這位道長請留步。”
“您是否姓宋名嵐,字子?。俊?/p>
漱石枕流(shù shí zhěn liú):指隱居的生活。
夷陵老祖不止一次跟含光君抱怨,為何他的小師叔如此命好,與心上人一同隱居山林,從此閑云野鶴不問世事,他卻仍在云深不知處啃菜葉。
含光君每每都不置一言,身體力行地帶他花式游遍云深不知處,迫使他迷戀上這修仙界第一仙府。
直到有一次,他的藍二哥哥淡聲說,他苦了一生,這也算是修成正果,終得安穩(wěn)。
魏無羨不再開口。
苦海無涯(kǔ hǎi wú yá):比喻極困苦的環(huán)境,形容深重無比的苦難。
“苦海無涯,生滅甚時徹?!?/p>
人有七苦。
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
他們本想濟世救人,卻沒料到最后自己竟是無一不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