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

2020年8月17日,剩余373天。

茶幾狠狠地撞向我,酒瓶子掙扎著從我手里脫身,朝著沙發(fā)腳下一群正在和風(fēng)竊竊私語的書擁去。沙發(fā)壓在我身上,抱枕又一次蒙上了我的眼睛。風(fēng)走了,書也喝醉了,房間一片死寂。

2020年8月28日,剩余362天。

天氣很晴,像是個巨大的蒸拿房,沒有了生命的肉質(zhì),很容易就會腐爛。思來想去,我還是決定買一臺小點的冰箱,要不然每次都得冒著滿身出汗的風(fēng)險跑出去買冰啤酒。我討厭滿身濕噠噠的感覺,可是光吃不動,導(dǎo)致我現(xiàn)在變成了一個胖子。今天下班前路過一家藥店,稱了一下體重,沒想到自己已經(jīng)一百六十二斤了,真是一個巨大的胖子啊。記得聽一些老人說出生在夏天的人,通常都是很瘦的,可我的存在卻使得這個定律成為了錯誤。從這一點看來,我也并非一無是處,只是沒有人注意這一點。

2020年9月10號,剩余349天。

下單后冰箱很快的就送到了家,我和搬運公司的人廢了老大勁才把這臺小冰箱搬上沒有電梯的七樓,最后把它安置在這間只有二十二平米的小房間。

冰箱剛到的第一天,我滿心歡喜的在里面塞滿了各種零食,但是沒幾天它又煥然一新了。于是乎,才過一個星期的時間,我再次去那藥店稱了一下體重,一百七十斤。我用肉乎乎的手摸了摸自己那龐大的肚子,意識到身下的沙發(fā)已經(jīng)都被壓到變形了。我明白這是我長期以來暴飲暴食的后果,可是除了深深的嘆息,我又還能做什么呢?雖然我也曾經(jīng)鍛煉過一段時間,但是這并不能給我?guī)矶嗌儆鋹偢校彝ǔв凶耘靶偷娜の抖紱]法讓人堅持太久。從始自今,我們都在極力的遠(yuǎn)離痛苦,趨于舒適。

就在剛剛,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聽到冰箱在響,就是通常人肚子餓了的那種響聲。就在我過去打開一看,冰箱居然空了,什么都沒了。難道冰箱也需要舒適?可能它就是一臺無底洞一樣的機器,直到癱瘓都無法滿足。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它也感到虛無,這一切的食物對它來說只不過就是穿腸而過,留下的只是它自身沒法清理的污垢,直到它沒法再為這個世界做分解。

2020年10月13日,剩余316天。

時間拉扯著夏天開始往南半球走去,后面跟著憂郁的秋天,大地上的蒸汽也在漸漸消散,冷空氣開始襲來。我辭去了我人生中的最后一份工作,并開始著手準(zhǔn)備著,雖然其實什么都不需要準(zhǔn)備,只需要等待時間??擅髅鲿r間其實也不具有任何意義,或許我只不過是想要一種儀式感,生命最后的儀式。

二十一歲的年齡,我已經(jīng)度過了八千多個日月,對于生命如此短暫的我們來說,已經(jīng)足夠長久了。雖說我同樣還有更加漫長的未來,可是在那樣漫長的時間里,我們又還有什么是真正需要做的嗎?捫心自問,其實并沒有,那些看似需要的或者是必須的,只不過是被我們自身賦予的,其實我們只需要活著即可。如果確實有所想要,也沒有任何的關(guān)系,盡管去尋找即可。我只感到無趣。

2020年12月28日,剩余270天。

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冬季了,外面正飄著今年的第一場雪,也是我作為南方人見過的最正宗的一場雪。但我現(xiàn)在正躲在被窩里,手捧一本小說,床頭還有一壺?zé)峥Х?。雖然我此刻并未感到寒冷——畢竟我身材肥碩——只是為了尊重天氣。

自從辭職之后,我?guī)缀蹙蜎]有怎么出過門了——除了隔一段時間去書店買書——對時間幾乎沒有了概念。一日三餐也不穩(wěn)定,大多只是餓了就隨便叫點什么送上門。可能在送餐員眼里,我就是一個十足惡心的胖子吧——但最近不怎么吃,感覺自己應(yīng)該瘦了不少。

我很慶幸,這段時間是我感覺最為舒服的日子,日常中沒有任何無用的言語,只有自己那最真實的脂肪。但即使這樣的生活我感覺很愉悅,我也還是嫌棄時間的步伐。

實在是等不及了,那么就讓這段時間趕緊跳過吧。

2021年8月10日,剩余十五天。

在這漫長的一年里,我一直都在等待著,思考著,這世界于我的意義,或許還有很多別的。但是我并不是一個極度絕望,一時想不開的人,只是對于我來說,這世界沒有什么是值得讓我渴望的。雖然我可能還有著作為人的各種欲望——要不然我為什么這么胖——可那個“真我”卻并不這么認(rèn)同,雖然欲望并不理解他,也誘惑不了他。

對于所謂的自我,我從未停止過思考,對此我也有過許多想當(dāng)然的答案,但是沒有任何答案是決定吻合于我自身的。但是有一點是決定不會錯:經(jīng)歷讓我們變得萬分復(fù)雜,或許我們從未有過我。

我不知該如何述說我此刻的平靜,我只能說并非每個人都能夠體會到這種感覺。這個世界美妙的事物雖然很多,也能讓人感到愉悅,并沉醉在其中。但我想,雖然這個體制運行的很完美,可依然無法避免出現(xiàn)像我這樣的異常。但更多的可能,連這種異常,或許也只不過是其中的一部分,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我始終認(rèn)為將生活奉為信仰,是一個人最好的狀態(tài),也是最理想的狀態(tài)??纱蠖鄶?shù)人都沒法做到,只是將生活當(dāng)做生活,甚至于只是活著。我也不想探討或是深究什么價值與意義,或是并不存在的真相,只是想跟這個沒有答案的世界做最后一次的道別。

2021年8月21日,剩余五天。

我不敢保證5天的時間能讓我徹底的失去生命,但是按照理論,即使再加上我的脂肪,也應(yīng)該足夠了。所以“我”,從這一刻開始,決定使“我”消失。接下來的時間內(nèi),我將不吃任何食物,包括水,等待肉體自行失去生機。

之所以選擇這么做,是因為據(jù)說這樣的自殺方式,自始至終都要意志堅決才能夠成功,所以也才能夠算得上是真正意義上的自殺。其實不管選擇何種方式,其實對我來說并不是關(guān)鍵,因為我并不感到痛苦,所以選擇其實只是一種隨機的過程——正如我隨機的誕生了,也選擇隨機的死亡。可所謂我無法選擇是否來到這個世界,但至少我可以按我的意志離開(不考慮自我意識是何物的情況下)——其實也正是因為害怕痛苦,我們才成功的躲開了答案。

2021年8月23日,剩余三天。

這真是漫長的兩天,第一天結(jié)束后,我感覺自身幾乎沒有了任何的力氣,連喘氣也感到費勁。第二天開始,我腦海中唯一的念頭就是食物,但我的潛意識告訴我這都是幻想罷了。就這樣我撐過去了兩天。

等到第三天,我迷迷糊糊的醒來,原來才是第三天的凌晨。此刻我已經(jīng)精神渙散,對周圍的事物的感知也降低了,求生的欲望開始瘋狂的對我發(fā)起進(jìn)攻。我已經(jīng)餓到了頂點,任何的理智對我都失去了作用,我開始質(zhì)疑這種死亡方式,為什么要在結(jié)束自己生命的時刻體驗如此的痛苦,難道我那漫長的人生還不夠嗎?

我眼前的天花板慢慢的降下來,身體輕得開始慢慢漂浮了,我把手伸向床底下的酒瓶,但是它變得沉重,就像我之前一樣,我用盡了全力,才對上了我的嘴唇??闪钊私^望的是里面竟然連一滴酒也倒不出來,我再也舉不動它了,啪~這聲音多么響亮,我竟然還是能聽到。

2021年8月24日,剩余兩天。

一只肥胖的身軀躺在臭烘烘的床上,窗戶外的蒼蠅似乎嗅到了食物的味道,不停地在盤旋著尋找里房子的入口。房間里雜亂不堪的痕跡展現(xiàn)了欲望最后的尊嚴(yán),以及這里曾經(jīng)存在過什么。

這里似乎沒有了生命的氣息。不,仔細(xì)的聽聽,他還在做最后的掙扎——那若有若無的呼吸。

2122年8月25日,最后一天。

他慢慢悠悠的睜開眼睛,突然猛的一震,摸了摸自己,又再次環(huán)顧了四周,發(fā)現(xiàn)自己在一家咖啡館,身上的肉也不見了。他開始懷疑自己剛才是不是做了一個夢,但是又不敢相信夢會如此真實且痛苦,莫非自己已經(jīng)死了,這是另一個世界?

他使勁的搖了搖頭,越發(fā)覺得這一切都很詭異,現(xiàn)在甚至連自己在哪都搞不清,反而對那最后的痛苦……算了,他現(xiàn)在感覺肚子很餓,或許只是因為這樣才產(chǎn)生了如此真實的夢境吧。他叫來服務(wù)員,點了一大堆食物,開始大快朵頤。

因為吃得過飽,他慢悠悠的走回住處,發(fā)現(xiàn)里面的冰箱沒有了,床底下也沒有一個酒瓶子,房間也完全不像是那“夢”里的。他開始感到混亂,完全沒法理解自己這是怎么了。

這時,他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拿出一看是母親的電話,就很不耐煩的接通了:“喂”。

問完近況,母親還是照例說著一堆她那套為人處世的準(zhǔn)則,他感到不耐煩,想著差不多了吧,就準(zhǔn)備說自己要去忙了,母親突然接著說:你過幾天就生日了,媽媽也不會用手機發(fā)紅包,到時候你就自己買個蛋糕,買點自己喜歡的東西吧……

和母親通完電話,他感覺鼻子酸,一群情緒分子正迫切的想要登臺亮相。他閉上眼睛,它們便不受束縛地奔涌而出。再次的睜開眼睛,他發(fā)現(xiàn)自己腳下有一張紙,上面好像寫著什么:

你已經(jīng)死過了,未來就可不必再為自己而活了!

2018/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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