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一夢

“孫悟空,你還在執(zhí)迷不悟,不愿修得正果嗎?” “俺老孫不愿做的事,任你如何花言巧語也別想讓俺屈服。” “哎,你可知執(zhí)念為一切苦痛的根源,終有一天你會發(fā)現(xiàn)有一些事情是你無法反抗的,你越反抗就會越痛苦,到最后,你會屈服在最深的痛苦里。” “哈,俺老孫銅筋鐵骨,八卦爐都奈何不了俺,你又能如何讓我痛苦?!?“等到你流下第一滴眼淚的時候,你就會懂得什么是最深的痛苦?!?“哈哈,那你要失望了,俺老孫從來就不會流淚,以前不會,以后也一定不會。” “你會的,你一定會的。” 1: 白色的雪飄揚空中,大地一片茫茫。 一座孤零零的山峰矗立在無垠的荒涼之中,滿目的白色就像是天地蒼老的銀發(fā)。 山腳下一只毛茸茸的手掌拂去一蓬雪堆,接著一個毛茸茸的腦袋晃動著,睜開惺忪的睡眼看著周圍。 “又下雪了,睡著的時候野花不是才剛剛開放嗎?!?他望著面前一望無垠的雪原,抓起一把白雪塞入口中,然后閉上眼大嚼起來。 “唔,桃子的味道?!?猴子閉上眼睛癡迷的回味著白雪的味道,沒有發(fā)現(xiàn)天際忽然間升起漫天的云霞。霞光之中走出來一個紫色的身影,天地遼遠,可是紫色的身影卻猶如輕風一般,一晃眼便來到了山峰面前。莽莽的白色荒原忽然就像是有了色彩,一種蓬勃而鮮麗的色彩。 “你在干什么” 他猛然間睜開眼,囫圇的吞下口中的雪水,驚愕的望著這個忽然響起的聲音,然后笑著招起手說道: “你好,穿紫色衣服的小姑娘”。 小姑娘打量了他一眼,回道: “你好,臟兮兮的猴頭” 猴頭轉來轉去,卻只看到自己的一只手,他的眼睛一眨一眨的,說道: “我并不只是一個猴頭,我有身體和四肢的,不過我把它們藏起來了。”猴子用毛茸茸的手指著后面的大山。 小姑娘不解的望著他,說: “你為什么要把他們藏起來,這里這么廣闊,在這雪里面奔跑打滾不是很好玩嗎”。 猴子望著茫茫的雪地,干笑道: “以前跑了太多的路,現(xiàn)在便想休息休息。哈哈……” 小姑娘還想再繼續(xù)問什么,猴子卻搶先堵住了她的話。 “你一個小姑娘怎么回到這里,你從哪里來的?!?小姑娘回過頭指著天際的云霞,說道: “喏,從那里來的?!彼D過頭看著猴子繼續(xù)說“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會來這里,只是我感覺有一種力量在指引我來到這里?!?猴子不停的咬合著牙,問道: “那你以前是在哪里,做什么的”。 “以前?不知道啊,我好像才剛剛從那里出來?!?猴子瞪大了雙眼,怪吼道: “不是吧,你難道才剛剛出生啊” 小姑娘不滿的揉了揉耳朵,嬌怒道: “哼,剛剛出生怎么了,你吼什么?!?猴子面色一愧,忙忙擺手道: “沒事沒事,嗯……你叫什么名字?” “呃……我叫什么名字,我也不知道”。 猴子望向天際,漫天的云霞就在錦緞一般飄揚在天空之中,他呶著嘴,沉思道: “你從云霞中出生,又穿著紫色的衣服……哈……你就叫紫霞吧”。 小姑娘撇著嘴,連連念叨著: “紫霞……紫霞……呃……雖然不怎么好聽,不過也還將就了。對了,你叫什么?” 猴子一臉凝重的說道: “我是花果山水簾洞美猴王齊天……” “哎呀,好啰嗦啊,能不能短一點啊?” “呃……孫悟空”。 2: 五百年很漫長嗎? 不過是滄海變成了桑田,流云蹉跎了蒼狗。 而你再也記不起那一念的執(zhí)著。 佛說浮華千載,只是過眼云煙。 原來五百年,只不過是半眼云煙。 “猴子,你怎么這么啰嗦啊。”茫茫的白雪中,紫霞怒目瞪著猴子吼道。 “這個……我只是想詳細的告訴你它的前世今生嘛”猴子抓耳撓腮的的干笑道。 紫霞把手中攥住的一朵不知名的小花湊到猴子眼前,不耐煩的說“我不想知道他的前世今生,我只想知道他是什么花”。 猴子一本正經的望著眼前的花,說“你真想知道?” “嗯”。 “我也不知道”。 “死猴子,你太過分了”。 “嘿嘿,你也要體諒俺,畢竟俺五百年沒跟人說過話了?!?“……” 紫霞望著憨笑的猴子,忽然就莫名的感到一陣哀傷,她小心的問道: “猴子,你為什么會在山下這么久,五百年,應該很漫長而寂寞吧?!?猴子忽然一怔,轉瞬間又嘻嘻笑道: “俺不是說過因為跑過太多的路,累了就躲到這里休息了嘛。五百年……唔……好像……也沒有那么久啦?!?“真的沒那么久嗎”?紫霞繼續(xù)問道。 猴子的目光忽然就閃爍不定,他不耐煩的揮手說道: “真的真的,你怎么這么啰嗦啊”。 紫霞不再說話,轉過身去看那滿山的無垠的白雪。 猴子的眼簾低垂,五行山上落滿的冰雪,就像是被凝結的回憶,壓的的他喘不過氣來。 3: 五百年究竟有多漫長? 是不是足夠忘記, 那些一直堅守的執(zhí)著。 “猴子,我會不會死啊”。紫霞捧著雪地中尋到的一只飛鳥的尸體。 “不會,你是云霞中出生的,就像俺老孫從石中出生的一樣,都是天地間的造化,不會死的。” “可是這世間萬物也都是天地間的造化,為什么他們會死?!?“你和他們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了”。 “呃……反正就是不一樣”。 “呃……” 猴子望著茫茫的天際,忽然就想起了多年前他被地府的鬼差勾魂的那次。這世上本就沒有任何生靈能夠長生不死,哪怕是天地間最絕妙的造化。 “紫霞,你不會死的?!?“好吧?!?“相信俺老孫,俺絕不會讓你死的?!?“嗯,我相信?!?br>

猴子的目光再一次迷離,人生百年,匆匆即逝。而他不知道還要再被鎮(zhèn)壓幾百年,五行山遏制了他所有的法力,不逃脫出來,他又該如何去保護紫霞。 可是他又如何逃脫得出,難道真的要屈服嗎。 4: “猴子,五百年前究竟發(fā)生過什么?” “你問這個干嘛?!?“你昨天驚恐的在夢里一直喊著:五百年了……不要再關著俺……如來……俺老孫要再打上九重天……” “五百年前,你究竟經歷過怎樣可怕的一場噩夢?”紫霞小心翼翼的問道。 猴子不說話了,他呆呆的望著天空。良久,他問道: “天的上面有什么?” “有白云”。 “白云的上面呢?” “白云的上面……有什么啊?!?猴子低下頭,看著紫霞說: “有神,掌控著世間萬物命運的神?!?紫霞不解的問: “神是什么?他為什么要掌控我們的命運?” “他們是一群不會死的家伙,他們需要存在感,需要優(yōu)越感,需要讓我們來襯托出他們的高高在上?!?“那那天那只小鳥的死,也是……” “是他們做的,而且不只是飛鳥,這世間所有的生靈都會死……包括你?!?“為什么……為什么要這樣,他們本可以永遠快樂的生活在這里,為什么要有神。”紫霞開始輕聲的哭泣,不斷嗚咽著抽動身體。 猴子看到紫霞在哭,忽然就開始緊張,他忙聲說: “你不會死的,相信俺老孫,有俺在這里沒有誰敢讓你死。” 紫霞還是抽泣著,她說: “那花兒……草兒……小鳥小兔子……所有世間的生靈呢?” 猴子的目光突然的僵硬,他像是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幕,那一天,也有這樣的一個聲音在他的體內,狠狠的扣擊著他的心。 “我不知道”。猴子終于垂頭嘆道。 是不是真的已經過去了很久很久,久到他都已忘記了自己那天的回答。 “你可以的,你一定可以救它們的。你不是已經長生不死了嗎,你那么神通廣大,哪怕是山也都是你的席被?!弊舷枷袷峭蝗幌肫鹆耸裁?,急切的脫口而說。 猴子的眼神突然間慌亂而痛苦,就像是自己最深處的秘密忽然就被一絲不掛的扒出,赤裸裸的暴露在天光之下。 良久,猴子才把埋在地下的頭抬起,他低低的說道: “也許……我并沒有那么的神通廣大?!?紫霞停止了抽泣,她擦干眼角的淚光,緊緊的看著猴子,一字一句的問道: “那五百年前呢?” 猴子的眼眸像是漾起了薄霧,看不清他的目光,他是那么輕浮的笑道: “哈哈……五百年前,那么久我怎么記得清。” 漫天的記憶在最悠遠的時光里,長成了尖銳的毒刺。你不舍得丟棄,哪怕是知道總有一天會被刺的遍體鱗傷。 5: 五百年又代表了什么? 生生不息的輪回, 還是無窮無盡的循環(huán)。 一個信念的誕生到毀滅, 一場故事的開始到結束, 五百年,應該足夠了吧。 “猴子,我做了一個夢?!?“哈,你還是第一次做夢哎,有沒有夢到俺呢?” “夢到了,我夢到你穿著金色鎧甲,踏著五色祥云,桀驁的站在十萬天兵的圍困中?!?“我夢到你在八卦爐的烈火之中重生,僅一個背影就讓所有天神為之顫抖?!?“我夢到你為了心中的信念,為了世間萬物的命運,堅持到底,哪怕是被鎮(zhèn)壓在這里五百年。” “這一切,都是你五百年前所經歷過的吧?!?猴子的面色忽然就沉了下來,他低下頭緊閉雙眼,不敢再去對視紫霞純澈的目光??墒撬麉s看到了自己內心的最深處,那一扇緊閉了冗長歲月的黑暗幽室,緩緩的,緩緩的,被推開一條細線,透過了一寸一寸的光亮。 “孫悟空,你為什么不敢面對了?五百年,真的將你擊垮了嗎?”紫霞的眼中沁出淚光,咄咄的逼問道。 猴子忽然用力的捶打自己的腦袋,他迷亂而痛苦的說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五百年,五百年很長嗎?我還要再壓在這里多久,還要再一個五百年嗎?!?“孫悟空,本性比任何的神明都要高貴,自由也不會被任何的枷鎖束縛。沒有永遠不倒的山,只有永遠不滅的信念?!?紫霞的身影在天地之間慢慢消散,漸漸的粉化成一縷光輝。 猴子抬起頭卻看不見了紫霞的身影,只看見了頭頂之上的一縷光輝中凋落了一粒晶瑩的水滴。 猴子忽然就狂亂了,他急迫的大喊: “紫霞,紫霞,你在哪里,快出來啊,紫霞紫霞……” 光輝之中傳來了紫霞的聲音: “孫悟空,你看不見我了嗎,我感覺自己慢慢的沒有了力氣,好像就要消失了,這是不是就是死亡?!?“孫悟空,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來到這個世上,好像只是為了遇見你一樣。我多想看到你帶著自由的本性沖破五行山的那一天,只是……謝謝你,孫悟空?!?光輝之中再沒有一絲聲音,孫悟空傻傻的凝望著頭頂?shù)墓廨x,就這樣看著她一點一點的黯淡,沒有任何辦法去阻止。 天際忽然就盛開了漫天的云霞,霞光之中漸漸閃現(xiàn)出兩個身影。 “孫悟空,你還不悔改嗎?”菩薩盤坐在霞光之中的蓮花寶座上,遙遙的問道。 孫悟空癡癡的望著那一縷光輝,似是充耳不聞。 菩薩素手輕拈,那縷光輝就到了她的手指之間,她望著孫悟空說道: “這就是紫霞的本體,她只是這漫天云霞里的一縷霞光。你所見到的她只是一個沒有實體的幻像,你們所經歷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一樣的存在?!?菩薩輕嘆著繼續(xù)說道: “若是在五百年前,你一眼便能夠看出她的本像。可是現(xiàn)在……你究竟還是不是孫悟空?!?br>

猴子的身形似是忍不住的要顫動,可是五行山卻牢牢的束縛住他的身體,讓他一動都不能動。 他忽然大笑,像是再也停不下來: “哈哈……哈哈……只是一個幻像,從來也沒有存在的幻像……哈哈……笑死俺老孫……哈哈……笑的俺老孫眼睛都酸了……哈哈……” 漫天的霞光飄灑,照在了猴子的臉上,他狂笑的面龐之上,滿面的絨毛卻濕了一片。 山峰之下,一個和尚卻來到了猴子的面前。 和尚輕嘆一口氣,說道: “萬象本虛幻,何苦一念相執(zhí)。你若想哭就哭吧?!?“哈哈……誰說俺老孫要哭的……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話……哈哈……哈……” 猴子忽然就捶地不止,任憑拳頭流下猩紅的鮮血: “啊……為什么……這一切究竟是為什么……啊……” 淚水就像是決堤的長河一樣,在他埋在地下的臉龐之上汩汩流下。 菩薩的聲音在霞光之中傳來: “孫悟空,我早就說過:當你流下第一滴眼淚的時候,你就會懂得什么才是最深的痛苦?,F(xiàn)在你已懂得,而她已再也沒有存在的意義?!?光輝在菩薩的手指之間閃動,菩薩慢慢的合起手指。 “不要?!焙镒拥穆曇魠s突然傳來:“不要讓她灰飛煙滅,讓她回到漫天的云霞之中,我答應你去西游,只要你放她會天際繼續(xù)的做一縷霞光?!?菩薩似是驚愕,卻還是依猴子而言放過了那縷光輝。她說道: “你這又是何苦,她只是漫漫云霞之中的一縷霞光,再也不會記得你,你也不會再認出她了?!?猴子癡癡的望著漫天的云霞,卻再也找不到那一縷霞光,他黯然的閉上了眼。 看不透這幻像,放不下這執(zhí)念。在被遺忘的邊緣,默默的守候,哪怕是漫天的霞光都酷似她的模樣。 或許這就是最好的結局。 和尚爬上山頂,揭下了那一紙符誡。 五行山忽然就開始崩塌,漫天的亂石之中慢慢的挺立起一個讓天地顫栗的身影。 猴子的眼中燃燒起熊熊的怒火,金箍棒被他緊緊的抓在手中,帶著毀天滅地的憤怒指向蒼穹。 崩塌的五行山慢慢的匯聚向空中,佛光普照,漫天的碎石漸漸的凝聚變化成一圈閃閃發(fā)光的金箍,攜著不可抗拒的威壓壓迫向猴子的頭頂。 五行山終于不再束縛他的身軀,卻緊緊的束縛了他內心最深處的信念。 一種與生俱來的高貴本性——自由。 猴子忽然就滿地顫栗,緊迫的金箍就像是要勒斷他的靈魂。他不停的掙扎,滾動,不堪的就像是所有垂死的生靈。 疼痛終于消失,猴子睜開眼,漫天的霞光灑落在他的身上,就像是在輕撫他的傷痕。 霞光中已沒有了菩薩的身影,霞光下一個和尚靜靜的站在他的身邊。 他癡癡的望著漫天的云霞,不自覺的伸出手掌握住了閃動的霞光。 霞光自指縫間漏出,他張開手掌,什么都沒有抓住。 萬般法像皆虛幻,原來真的什么都抓不住。 漫天的云霞燦爛,全都是那么的熟悉,卻又都是那么的陌生。饒是火眼金睛,也分辨不出那個記憶中的模樣。 猴子只有苦笑,一切都是幻像,一切都是虛無,多么偉大而絕妙的造化。 猴子背負著金箍棒,漫不經心的說道: “和尚,再念一段咒吧?!?和尚像是看穿了他的內心,嘆道: “你這又是何苦?!?終于還是念起了咒。 金箍越來越緊,一種深入靈魂的痛苦綻放而來。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想不起。 只有痛苦,不可抗拒的痛苦。 原來真的什么都可以忘記,只要痛苦來的足夠劇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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