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雪辭

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本文參與書香瀾夢第134期“晚”專題活動。

“夫人,又是一年遲冬啊,”翠蘭掀開簾子嘀咕,“那紅梅指不定也會開得晚?!?br>

“你呀,都這般年紀了,還不能沉下心來學會等,”我靠在床頭,側耳聽著雪落在窗紙上的聲音,簌簌落落,和很多年前他披風上抖落的碎玉聲響融合在一起,“你幫我把窗打開?!?/p>

“您本就受了涼,要是被沒眼力見的風吹到了,可咋辦啊?!?/p>

“不是還有你嗎?”我有些好笑,這么多年過去,這丫頭還是跟從前一樣,“就開一小會,行嗎?小祖宗。”

她癟著嘴滿臉不情愿地打開了一點點,回頭看我直瞅著她,只好再打開些,讓我好瞧見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真白啊,”我忍不住呢喃,一如苦等的那些年,也一如初見。

我出生盛京世家,卻自幼體弱,被養(yǎng)在江南祖父膝下,父親說我曾有個小姑,但去得早,成了祖父心里的一根刺。

這次他教我明辨是非,教我善意勇敢,他將所有的愛都給了我。

祖父在某個冬日帶我登門拜訪昔日老友,路過長長的走廊,我在雪中亭見到一個少年,他著黑衣,持利劍,劍意透過風雪,他抬眸望來,眉梢落著未化的雪粒,像春夜初融的溪水中漂著的碎冰。

“見過容祖父,”少年收斂劍意,走至身前,朝我露出頑劣的笑意,“這位便是祖父日日掛在嘴邊的……晚棠妹妹吧?”

“見過……硯哥哥?!?/p>

“你家硯哥兒才十五,可見日后其父的風光啊……”

“我看棠棠小小年紀,都遮不住芳華……”

“若是有緣,兩個小娃娃促成良緣也不錯。”

“祖父,”我羞紅著臉嗔怪,“我才十歲!”

“哈哈哈哈……”林祖父蹲下身摸我的頭,“棠棠去和你硯哥哥一起玩,好不好?”

我點點頭,看著白茫茫的雪灑滿了兩人的影子,只留下一個又一個淺淺的痕跡。

“走吧,哥哥帶你去看梅花?!鄙倌甑谋硢伪s挺拔,穩(wěn)穩(wěn)地走在前面,低低的聲線混著簌簌落下的雪聲砸在我耳邊,驚起一陣漣漪。

年少時的感情總是來得奇怪,見得第一面,說得第一句話,都能成為冬日里的一束光。

林祖父的身子不太好,祖父囑我閑暇之余多去陪陪他,與林硯的見面自然而然地多了起來。

林祖父告訴我,林硯的父母戰(zhàn)死沙場,守住了大梁的最后一道門,十年的和平協(xié)議即將到期,異族在邊界蠢蠢欲動,誰也不知道硝煙在哪一刻燃起。

“所以,阿硯回盛京還缺個鍥機?!蹦X海里很多零散的碎片晃過,祖父書房的燈,林祖父臉上的無奈,林硯背負的血仇,“您要以身入局,換他露面的機會?”

“不不不,一定還有其他的方法,”我皺著眉,“比如和我成親,也能回去的。”

“林家軍上交給了陛下,但軍中仍有期待阿硯能當領頭之人的,”他落下一子,“棠棠,你祖父夸你聰慧,破局之道你又如何選?”

“你今日怎如此失神落魄?”他伸手拂去我鬢間雪,“可是祖父給你布置了任務?我去找他!”

“不是,”我扯著他的袖子,“祖父很好,阿硯,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一件壞事,你會怎樣?”

“那肯定是其他人該被懲罰,我們家棠棠是天底下最好的女郎!”

“可如果是對你呢?”

“那肯定是我做的不夠好,”他無助地抹去我眼角的淚,急急忙忙往外跑,“你等我!”

風載著雪,雪乘著風,模糊了視線。

“棠棠,你看,這是冬日里的第一朵梅花,”他將簪尾纂著梅花的玉簪別入我發(fā)間,“等我及冠,便求祖父上門提親。”

少年眼中的星光比煙花還要璀璨。明知這一諾終成鏡花水月,依舊忍不住想以身作賭。

“我要回盛京了,”我摟著他強勁的腰身,聽著熾熱的心跳,任由淚水淹沒他的衣襟,將為他求來的玉佩掛在腰間,“我要及笄了?!?/p>

“阿硯,我在盛京等你?!?/p>

頭一次察覺冬日竟是這般漫長,漫長到發(fā)生了很多事情。

及笄前幾日,林祖父去世;及笄當日,林硯一身孝服現(xiàn)身盛京,跪拜九五至尊,隨著林硯入容府的,是圣上旨意。

也是我與林硯的成親圣旨。

“祖父,我與阿硯是不是再無可能了?!蔽胰缬讜r那般趴在祖父膝前,“回京的機會明明……”

“他如何能安心讓武將和文臣聯(lián)手?”

“棠棠,祖父說過你不輸給天下任何男子,但情之一字,只能靠你自己去過。”

洞房花燭夜,抬頭撞上他眼底翻涌的暗潮。

“夫君……”

“戰(zhàn)亂告急,我需立刻上戰(zhàn)場,”他在我額間落下一吻,溫柔又克制,“棠棠,等我回來?!?/p>

喜燭爆了個燈花,大步走至門口回眸:“你有什么要對我說的嗎?”

“愿夫君此去大捷,平安歸來?!?/p>

案頭的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墻上,像一幅被風雨揉皺的畫。

“他知道的,他肯定都知道的?!睖I水和著月光咽下,滿是苦楚。

帝王御下之術,向來凌駕于人命之上;平衡之道,乃相互制衡。

“夫人,這么多年過去,您該釋懷了?!贝涮m將窗關上,梅花的清香籠罩整個房間。

該如何釋懷呢?用盡一切仍舊無法挽回的破碎,最后落得個天人兩隔的境地。

那場仗打得漂亮,班師回朝那日,少年將軍一襲盔甲,立于馬背上,迎著光,成了盛京城心里的英雄。

風霜磨烈了他,戰(zhàn)場成就了他,我不知道我的存在對現(xiàn)在的他來說算什么?

“棠棠,我活著回來了?!彼驹跇湎?,“我時常夢見祖父,他教我戒驕戒躁,他囑不能眼盲心盲,他令我好生待你?!?/p>

“可是,棠棠,我該如何釋懷他的死呢?”

太多的話堵在喉間,我想撫上他的眉眼,告訴他一切,可祖父的哀求歷歷在目:“他滿腔熱血報國,棠棠,就當祖父懇求你,別說好嗎?”

我動了動嘴,啞然辯解:“祖父……本就油盡燈枯,他臨終前只希望你能重新回到盛京?!?/p>

君王沒有他想象中的仁慈,不過是一場交易,又怎知不是利用一個少年郎的赤之之心呢?

我看見他眼底的光一點點熄滅,如同被雨水澆滅的燭火。

“晚棠,塞北的風光很美,你有想過親眼去看看嗎?”

不知為何,忽然想起那年他在梅樹下的諾言:“待日后我當了大將軍,就帶你去看塞北的雪。”

“阿硯,盛京挺好的?!蔽彝撕笠徊?,與他背道而馳。

帝王的猜忌,像懸在頭上的一把刀,盛京的刑場留我一人足矣。

“夫人,當您就該告訴將軍,所有的真相?!贝涮m替我抱不平,可世間情并非以男女之情為主。

我不能親手澆滅他一腔報國的忠心赤膽,我的少年郎本就是大漠上空的鷹,是叢林中的虎,是保家衛(wèi)國的將。

“容家女,林家婦,倒是聰慧,可惜不是男兒身。”上位者的視線帶著打量與試探,“林硯年輕有為,獨自駐守邊疆挺好的,你覺得如何?”

“叩謝圣恩。”

雷霆雨露,皆為恩寵。

阿硯陣亡的消息傳來,我才將祖父下葬。

“他……可曾留下只言片語?”

“將軍手里緊握這枚玉佩,”小將遞給我,“還有一封書信?!?/p>

“夫人保重?!?/p>

“吾妻晚棠親啟:祖父夜夜入我夢,罵我蠢笨,我靜下來心來,想通了許多事,這么久來是我鉆牛角尖,誤了卿卿……”

“帶我此戰(zhàn)大勝,我便辭官待你游歷天下……”

“卿卿,我這不算醒悟的遲?等我歸來,硯留?!?/p>

只要能歸來,怎樣都不算遲。

只是上位者等得太久了,阿硯,我注定是等不到你的。

如今又是一個晚冬,我聽見虛掩的院門被風吹開,著玄衣的少年郎踏雪而來,眉梢落著未化的雪粒,像極了那年梅樹下溫柔的目光。

“晚棠妹妹,”他伸手替她攏了攏披風,掌心的溫度透過狐裘傳來,“我來得可算遲?”

玉簪從手中滑落,碎成滿地晶瑩。

我想拉住他的手:“不遲的不遲的?!?/p>

卻看見自己的指尖透明如薄冰,遠處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三更天的雪愈發(fā)大了。

最后一絲意識消散前,我終于想起那個被遺忘的午后。

那年偷喝祖父的青梅酒,醉倒在樹下,夢見少年抱著她跑過回廊:“晚棠別怕,我?guī)慊丶??!币约靶⌒囊硪砺湓谧旖堑妮p吻,甜得讓我不愿醒來。

原來所有的眷戀,都始于那個醉醺醺的午后。而所有的遺憾,都將在這場晚來的風雪中,化作塵埃。

雪落無聲,覆盡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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