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上學這件事，我絕對是個不良之狐。上課或者被教導員拉去上自習時，我往往坐在教室里讀讀探險小說或成人雜志，有時干脆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我這種無所謂的樣子，很快招來好事者的疑惑，他們不明白我是怎么通過高考并順利進入這所高校，甚至猜測我和本市某位政府高官有親緣關(guān)系，又用了錢賄賂校領(lǐng)導，才得以來到這所高校跟他們享受同等的教育。
我對這些風言風語沒及時做解釋，等到想解釋時又無從開口，就任由他們猜測。沒想到，好事者們本著“沉默及默認”的原則，將我定性為大有來頭的官宦子弟。真是愚蠢的人類！我心中再次咒罵，通過想象把對方變得足夠齷蹉，這是他們自我慰藉的方式。
至于為什么我能考入這所高校，我向教導員坦白過。她是本族同類，沒必要隱瞞，況且雌性狐貍的眼睛是能看透雄性的內(nèi)心，越是用謊言隱瞞，就越難解釋。
“我考試作了弊！”我說。
“沒必要跟我解釋，九尾狐生活在人類社會本身就是作弊。”
她的話讓我滿心歡喜，我把她視為和我站在同一道德線上的標兵，況且來這所高校本是家父家母的意愿，我只是通過小小的手段滿足了他們內(nèi)心的小虛榮。這樣一想，我心胸就坦然了，心情像吹了風一樣爽快。
“那個人是誰？”我裝作若無其事地問道。
“哪個？”
“中秋那天跟你吃飯的那個。”
“我男朋友?！彼f。
“狐族不能與人類通婚?！?/p>
“我知道?！彼f的很鎮(zhèn)靜，“我也沒辦法，他喜歡我。他說離開我活不下去，生命就沒了意義。我總不能讓他去死吧？”
“呵呵，人類真可笑?！?/p>
“狐貍也好不到哪去。”
“怎么說？”
“你大哥不也是被那個舞廳的美人給迷住了嘛？”
我心中一震，看來大哥的風流韻事已經(jīng)傳遍了全城。
關(guān)于教導員男朋友的背景，我很快在室友口里了解得一清二楚。那家伙是本校大四學生，主修心理學，家境殷實，聽說是承包新校區(qū)建設(shè)的富豪。在慶祝新校區(qū)建成的宴會上，此兄是唯一一個以學生身份受邀參加慶祝會的人，由此認識了教導員。那時候的教導員一身短禮服，打扮成了性感小姑娘的可愛模樣，立刻引起此君的注意。從那之后，他便開始了瘋狂的追求。
大概是怕他自殺，教導員才答應(yīng)了這個追求者。但想到必然的結(jié)局，我不禁感嘆：如果狐族雌類能改變誘惑人類男子的天性，一定會少很多麻煩。
因愛好畫畫，我參加了學校的書畫協(xié)會，但進去之后我失望之極。此協(xié)會的宗旨是提高非專業(yè)大學生的書畫水平，但實際的活動跟書畫沒有半毛關(guān)系。每周一節(jié)的教學課程，主干成員除了教些皮毛，多數(shù)時間在吹噓他們略微多點兒的社會經(jīng)驗，贏得臺下漂亮小女生的仰慕，最后像捕捉小羊一樣把女孩子們誘騙到床上。我從心里又開始咒罵起這些齷齪的家伙，他們用正經(jīng)的幌子做著別有用心的事，等到畢業(yè)再用同樣的方式禍害社會。
不過我并非一無所獲。在一次協(xié)會聯(lián)誼上，我看見了北山金和北山銀。兩兄弟人高馬大，鶴立雞群地混在協(xié)會成員中間。我本以為他們會加入像拳擊啊、自由搏擊啊、摔跤等體力項目的協(xié)會，但定睛一看，竟是“調(diào)查推理協(xié)會”。想到憑他們不足兩百的智商可能永遠沾不到“推理”兩字的邊兒，我心里不免發(fā)笑。不過，聽說調(diào)查推理協(xié)會不像其他組織那樣碌碌無為，此組織隸屬校糾察隊，協(xié)會成員清一色男生，因為沒有女孩子參與，成員個個精力十足，實力不可小覷。協(xié)會所獵范圍極廣，像某某學生跳河自殺、某某學生與校領(lǐng)導的地下戀情、重大考試有沒有出現(xiàn)考題外漏等等，都屬于他們調(diào)查的范圍。這樣看來，北山家二兄弟加入此協(xié)會的目的很明顯，他們打定主意調(diào)查我考試作弊一事。大哥被愛情所誤頹廢度日，我便成為他們最大的目標，如果再打倒我，他們便完成了北山家徹底擊敗青山家偉大的復(fù)仇壯舉。
好吧，盡管來吧，我長舒一口氣。我不怕，青山家的狐不怕！所以，在臨近期末考試時，我又踏進了西城區(qū)的古銅器店。想到店主是狐族長輩，是個酒鬼，我便在葡萄酒特賣店轉(zhuǎn)了一圈，買了一瓶上好的葡萄酒，又讓店員做了精美的包裝，才沿著三環(huán)主干道往銅器店走去。
古銅器店開在一條不起眼的巷子里，店里擺滿了各種仿古銅器，由于標價高得離譜，沒幾個顧客，生意極其冷清。這就是它的目的所在，因為再往里走才能看到它真正的主人，一只老狐貍。他的名字在九尾狐族中如雷貫耳，叫百里狐。他幾乎不怎么出門，長期飲酒導致他身體無法幻化人形，皮毛塊塊脫落，咋一看以為他得了嚴重的皮癬。他常年以狐貍之身坐在銅器店后面極其隱蔽的房間里，操作各種儀器，研究制造各種發(fā)明，然后將這些發(fā)明賣給有需求的狐族成員，賺的錢換酒為樂。
據(jù)說，很久之前，年輕的百里狐在一所知名高校以全校第一的成績畢業(yè)，被某個秘密組織招致旗下，研究絕密的軍事技術(shù)。但在一次家庭聚會中，百里狐不知為何抑郁難平，于是喝下了整整一瓶茅臺酒，四肢頓時失去知覺退回了原形。從那之后，百里狐成了酒鬼，因飲酒過度不能變回人形，索性以狐貍之身隱居在古銅器店，終日與酒為伴，自斷令人艷羨的前程。他倒樂在其中。酒精激發(fā)了他創(chuàng)造的靈感，很多發(fā)明在狐族和人類中間引起不小的轟動。不過，他也研究各種非法設(shè)備，比如用于作弊的微型耳機就是他的發(fā)明。
期末考試臨近，我不得不再次請他幫忙。我進了進了古銅器店，向柜臺上連頭都不抬的店員打了個招呼，然后轉(zhuǎn)了三道彎進入百里狐的工作室。我看到年老的百里狐坐在轉(zhuǎn)椅上，一手握著酒瓶往嘴里灌，另一只手熟練地操作他的設(shè)備。由于身為狐形，呲牙咧嘴，多半葡萄酒從他嘴里流出，他便像孩子似的用袖子一抹，大叫“痛快”。我看他的樣子，想到自己終有一天也像他這樣老得面目全非，就立刻體會到了身為人形的好處。
“你學什么專業(yè)？”
見我愣在原地一直看著他，他主動跟我說話。
“貿(mào)易?！?/p>
“真不巧。如果是學電子通信或物理，我可以收你為徒?！?/p>
“家父一直想重振我們青山家，所以想讓我學會經(jīng)商之道?！?/p>
“你學到了嗎？”
“沒有。所以我來找你，過幾天要期末考試了！”
“真是個秉性不良的家伙，適合做我徒弟?！?/p>
百里狐嘿嘿地笑起來，又抓起葡萄酒咕咕地痛飲。我想到他常年在這不大的房間里孤寂一人，想必很難受，于是我問道：
“你收我為徒，是因為……寂寞嗎？”
“寂寞？哈哈。”他又笑了，更為強烈，簡直像一場災(zāi)難。他手錘桌子，用譏諷的語氣喊了幾遍“寂寞？寂寞？”
他笑得彎下腰。平靜了一會兒，他說道：“很久沒這么笑過了。小子，你真有意思?！?/p>
我紅著臉，又問他想收我為徒的緣由。
他扶著笑痛的老腰，“因為你秉性不良，我說過?！?/p>
我不知道他為何這樣說，如果簡單地從人類社會的規(guī)則評判，我的確秉性不良。但僅僅通過這種方式就定性一個人，我實在不敢恭維?，F(xiàn)實中，每個人好壞參半，沒有哪個人哪只狐絕對純良。這一點從人類群體中表現(xiàn)的非常明顯。
“我沒有干過什么壞事，我只是走了個小捷徑?！?/p>
百里狐看出我把事情想得嚴重了，他說道：“沒有指責你的意思，孩子，終有一天你會真正明白我的意思?！?/p>
他把一顆綠豆大小圓形耳機給我，又給了我只鋼筆，一本正經(jīng)地教授如何使用如何作弊。等我把費用和謝禮放在他跟前，轉(zhuǎn)身要走時，他用沙啞的嗓子喊道：“里面是什么東西？”
“是從法國進口的葡萄酒，老爺子?！?/p>
他趕緊打開包裝，拿起酒瓶細細端詳，然后發(fā)出豪爽的笑聲。聲音之大，以至于我擔心他會震破自己的胸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