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K的短篇(與超短篇)小說看得有些令人頭昏，似謎一樣的故事，但是有趣味還很迷惑，甚至有突兀的令人吃驚的句子。這也是作者真實的內(nèi)心感受吧！能夠以自己的特點寫自成一格的小說，也是意想不到的收獲，就如罌粟花，不能種在百花園里，也一樣開得毒且艷。（小艾）
心中灑滿加州的陽光
整個八月，蕾去了兩趟位于湖東路“水調(diào)歌頭”別墅群里的“加州陽光”餐吧，有人有一筆生意要跟她談。蕾算了算：假如這筆買賣能成，計劃八月去柬埔寨的費用就沒問題了。蕾剛辦好護(hù)照，她想去那個地方?jīng)]有特別的目的，甚至不是為了看吳哥窟，她被淺野忠信的一部電影吸引住了，在那部電，影中，淺野扮演的戰(zhàn)地攝影記者，經(jīng)歷了柬埔寨乃至越南、老撾的一段驚心動魄的生活。
蕾在“加州陽光”三樓打了幾局的臺球。手氣有點背，對她不算難的斯洛克打法沒讓她占到什么便宜。她有點慪氣地喝完伏特加，暗自詛咒那個爽約的人。店里的人請她晚上來，“我們有福州最好的DJ，菲律賓人，棒極了！”蕾撇撇嘴，她對音樂無所謂，雖然她會哼張清芳的那首《加州陽光》：“……誰說幻滅使人成長，誰說長大就不怕憂傷……”那也是私底下——在廚房和浴室——順口哼哼。這些詞，挺嫩的，蒙蒙怨婦去。
整個八月沒什么像樣的消息，北京郊外居然下起五角錢幣大的雪；濟(jì)南水災(zāi)中的悲壯的故事還在傳；一位文化人在電視上批評虐待八旬老人的一家人，反而被要求要“道歉”；還有一嘴壞牙的杜哥，還在找種種借口拖延治療，考驗著那幾顆壞牙與神經(jīng)的纏斗誰輸誰贏。蕾有幾次上天臺找杜哥，他躲在那兒看帕慕克的《雪》，他說真是又老又爛玩完了。一天看不了幾頁就眼花心跳，“如果是以前，我可以整段整段地讀下來，‘文學(xué)作品中的政治，就像音樂會中響起的槍聲一樣粗野，卻也是我們不能不予以重視的東西……’”蕾打斷了杜哥，“杜哥，陪我去‘加州陽光’走一趟，上回那家伙閃了，這回又換了一位，不錯的單。成了，我去柬埔寨，你去土耳其?！?/p>
“水調(diào)歌頭”里一棟棟貌似洋房的建筑物，杜哥幾乎都去過，“加州陽光”尤為熟悉。這些店與吧的經(jīng)營者很有錢，好像這里都不是他們的主業(yè)，弄個舒適的場所玩玩，只是此刻要杜哥自書中移開，跑到“加州陽光”去喝洋酒會生意人，有點讓他感到意外。“音樂？那得等我有了心情?！崩俳辛似饋恚骸吧賮砝?！還不知道你喜歡《加州旅館》那幾個詞，‘夏日的香汗淋漓……有些舞為了回憶！而有些舞為了忘卻！’太小資了。去不去嘛！”
蕾獨自來到“加州陽光”，行前她惡作劇了一下：把帕慕克譯成中文的幾本書全找出來擺在天臺上，看著杜哥目瞪口呆的樣子，她卻不知道該做什么，只語帶刻薄地說：“有本事你也寫一本啦！沒牙伯!”
這種日子里多么需要有一支突然流行起來的歌，像以前的任賢齊，阿杜，刀郎，楊坤那樣猛地紅遍大街小巷；像一種“愛情病”一樣傳染了無所適從而又一味地趨名逐利的人們，讓他們?nèi)鐭徼F皮屋頂上的貓，熱得跳腳了卻還是情不自禁地“叫起春來”，呼喚著伴侶，“我剛剛醒在一個沒有你的異鄉(xiāng)……你會發(fā)現(xiàn)我已經(jīng)變得不一樣，到時候生命中不再有你，心中灑滿加州的陽光”。
杜哥一直在琢磨《雪》的奇怪的編排，正文中有兩個標(biāo)題，一個是大號字如“我們的城市是安寧的地方”，一個小號字如“遠(yuǎn)方的街道”，但目錄上只出現(xiàn)小號字的標(biāo)題。杜哥知道他看不完這本書了。他什么都做不完。他只能每天用清水泡泡牙齒減痛。他開始有點迷糊：蕾第二次去過“加州陽光”后一聲不吭就去了柬埔寨。她怎么啦？她碰到什么事啦？
杜哥憂郁而又疑惑地搬離了天臺，慢慢地走下一節(jié)節(jié)的臺階，似乎邁入了那“遠(yuǎn)方的街道”，融入不見了在“雪的沉寂”里。
獨自坐在“加州陽光”里又沒等到人的蕾，知道杜哥愛玩這種文字游戲，他總是讀不完任何一本書，卻熱衷于想像在書的某些章節(jié)里甚至只是標(biāo)題下像一個角色似的演繹自己的故事。這些故事無始無終，虛無縹緲，是那么隱秘地不去兌現(xiàn)承諾。
蕾也感到少有的傷感。她感到靈魂被酒精拉起去盡情狂歡后的疼痛。她發(fā)現(xiàn)自己虛弱得似乎需要保護(hù)，但她下意識地做出拒絕的手勢?！笆鞘裁词刮矣衼淼竭@的借口？而它好得令人吃驚！”她決定跑向門口，吐在外面。她說我想??起來衛(wèi)生間……這個音樂很冷，嘲笑“我必須找到來時的路，回到我過去的地方”的那些豐衣足食但不管是裝出來還是真的就是淺薄又沒心沒肺的人。他們在扣舌頭在蹲廁所或者在聊向死而生的詩意時一種原教旨主義者般的固執(zhí)已見……店里的人說你再找個時間晚上來，我們的DJ是一流的，非常迷人?！胺艑捫模覀冎皇钦粘＝哟?，你想什么時候結(jié)賬都可以?！崩俎D(zhuǎn)過身來，笑得很妖嬈：我知道你下一句是什么，“但你永遠(yuǎn)無法離去！”
是這樣的嗎？不知道。隨后而來的地震毀掉了全城。沙塵暴在極短的時間里把它覆蓋，看不到任何痕跡……不是，不需要動作這么大，一聲咳嗽，一切便面目全非，一座城市消失了，幾百萬人口失蹤了，城巿當(dāng)作垃圾場用。我要改？……
＂對以前的奇思異想我沒興趣修改啊！只要說過的，不管是對人的還是對人之外的萬物。我把它視為一種完結(jié)，與自己再無關(guān)的詛咒。＂＂也對。重新修正詛咒，得不償失，疲倦不堪?！保⒛阍琰c去休息?！保⒑脡簟＃⒁灰话胩摌?gòu)的對話， 它是一個傢伙這一陣子郁積于身心的不安和厭倦？——
“不瞞你說，我急迫地等待過了這一段艱難的日子再死去。＂
那祝福你，那祝福你，那祝福你。
選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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