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蘇童《刺青時代》致敬。
一、 大牙
大牙第一次體會到了復仇的快感。
那時法桐的葉子開始掉落，兩撥氣勢洶洶的少年在通往宿舍的胡同狹路相逢了。不知誰喊了一聲“打！”兩股洪流迎面相撞，很快就分不清敵我?；靵y僅持續(xù)了二十秒，勢力弱的一方倉皇潰敗，得勝的一方窮追不舍，大牙首當其沖，一個箭步?jīng)_出就抓住了吳明的領子，用力一拽，就給他就來了個狗啃屎摔在地上。吳明那天穿了雙新鞋，大概不合腳，再配上他不爭氣的羅圈腿只能做了殿后，他的同伙只顧逃命誰也沒注意這個能耐梗居然沒跑掉。打架首先講的是氣勢和實力，其次是策略，吳明不缺氣勢，但面對十倍于己的敵人，他既沒有實力取勝，也沒有策略逃跑，只好滾在地上亂蹬。大牙撲上去死死壓住，另一些人見狀也不再追了，陸續(xù)返回幫忙。吳明尤作困獸之斗，邊罵邊掙扎，倒在地上竟然還踢中了幾個人的腳踝，這下可犯了眾怒，他們本想這小子若服軟求饒，踹幾腳就散了，現(xiàn)在只能往死里打了。十幾個人圍了一圈，自由開火，大牙還緊緊按著亂蹦的吳明，一時撒不了手，免不了被誤傷。這時不知是誰跑到墻根撿了塊半截磚頭遞給了大牙，這個貼心的舉動立刻給了大牙莫大的鼓勵，他接過磚不管三七二十一使勁拍向吳明的腦袋，“啪”的一下吳明悶哼了一聲，大牙沒過癮又使出了洪荒之力奮力一擊，磚碎了。
磚碎了。吳明腦袋也開了瓢，他不撲騰了躺在地上呻吟。大牙站起身了啐了一口，那十幾個人已經(jīng)紅了眼蜂擁而上，拳腳如冰雹一樣砸向吳明，吳明像個不倒翁，拉起又打倒，打倒了再拽起來，如是反復打了許久，有人扭著膀子將他拉進了宿舍走廊，一個矬子由于手短沒挨到邊，這時順手抄了一把破掃帚沖著吳明的后背賣力地亂抽了一通。吳明滿臉是血，幾乎不能行走，像個提線木偶任人擺布。這些人本想將他拖到宿舍再好生伺候一番，現(xiàn)在只得把他扔在樓梯拐角，做個了結。那是我見過的最壯觀的一幕，十幾個人擠滿樓道，一齊跺向吳明，如同搗蒜舂米一樣，他很快成了一堆爛泥，倚在墻角面目全非只有出氣聲沒有進氣的勁兒了。終于這幫發(fā)瘋的猛獸累了，一個個耀武揚威地散開了。
那天校長親自出馬，從教室扽出一大撥人，讓他們一字排開站在事發(fā)的墻邊面壁思過。三天后全校大會上，大牙等四人被開除，其余十幾人由于家里殷實善于打點而只受了記過處分。大牙走后大家都很想念，剛開始個把月里偶爾還來學校玩耍，后來再無音信。其實大牙的過人之處不在于架打得好，而是寫得一手的漂亮楷書，如果說字如其人來評判一個人的相貌，你絕不會想到飄逸雋永的永字八法居然出自滿嘴齙牙的流氓之手。這就是大牙的魅力所在。
后來當我和大牙講起那天的情形時，他一臉得意，說我是個不合格的流氓，該踢上幾腳替暴龍報仇，而我卻怕的要命，生怕自己哪天也會遭此橫禍。
暴龍被人捅破肚皮時，我和大牙都在籃球場取悅姑娘。那是暴龍遭受的最慘的一次打擊，持刀的瘦子呆在原地已經(jīng)嚇傻，刀子攥在手里滴著血。暴龍捂著傷口罵了一句就靠著桌子喘起了粗氣。我和大牙趕到醫(yī)院時，很多人還有警察都等在手術室外，大牙問了一句，暴龍腸子出來沒？惹得一群人怒目而視。出院后暴龍經(jīng)常說的一句話就是，老子命硬。
暴龍不但命硬，還是個天才。不得不服經(jīng)常夜不歸宿、打架混兄弟的暴龍每次考試居然都名列前茅，尤其數(shù)理化幾乎每回都是滿分。這讓那些熬瞎了眼、撓破了頭的三好學生嫉妒不已。對于這樣的學生每個老師也都又愛又恨頭疼不已。
那時候我和暴龍經(jīng)常半夜翻墻出去上網(wǎng)喝酒。那小鎮(zhèn)是舉國聞名的百強鎮(zhèn)，聲色犬馬一應俱全，滿街的燈紅酒綠里穿梭的盡是能量豐沛的荷爾蒙。我們一般在晚上十點鐘動身，悄悄潛到宿舍樓走廊盡頭，扒著墻角凸出的磚躍上墻頭。這是最緊張的時刻，因為老楊這個宿管是個狠角色，據(jù)說年輕時也是個扛把子，現(xiàn)在管著這個全縣最難管的宿舍樓沒出過一點差錯，凡是被他逮到抽煙、喝酒、翻墻的一律都要先罵半夜再裸站半夜的崗，第二天還要通報到教導處?？墒悄Ц咭怀叩栏咭徽桑覀冊缫衙辶死蠗畹淖飨⒘晳T。
這是所全省重點中學，實行半封閉的管理，住宿生和走讀生有著不同的待遇，我們大都住宿舍，晚上下課之后的活動很受限制，熄燈后想要隨意進出宿舍都難，更別說校門了，通常校門都由幾個不近情理的的老頭把守，而宿舍就由老楊統(tǒng)領。老楊休崗時小宿管幾乎無所作為，大家下課后徑直從校門走出早上再從校門回來就是，可他上班時就得萬分小心。通常我們會在查寢后，派幾個能說會道的找老楊聊天，老楊一人統(tǒng)治幾個宿舍樓也寂寞，瓜子香煙一獻，他立馬就成了很會照顧兄弟的大哥，大說大笑，指點江山。此時需要自由的人，就可以在戰(zhàn)友的掩護下大大方方地越墻而走，從未失手。但是月有陰晴圓缺，老楊也有不按時上班的時候，每到這時就會有一幫人倒霉。有一次教導處搞聯(lián)合檢查，大家都認為走走形式，十點以后又都按時爬墻頭，走了幾批都沒問題，快到子夜有幾個小子耐不住寂寞決定出去瀟灑一番，他們爬過墻，腳剛沾地就被手電照出了原形，幾個人見事不好四散奔逃。有人認為自己腳快連體育老師都不放眼里，哪知道這回體育老師開了摩托，在麥田里狂追。那一次抓了幾個都被開除了，只有吳明和瘦子逃脫了。吳明是老油子，他領著瘦子鉆進水溝躲過了一劫，從此二人形影不離。
瘦子是個陰險的家伙，經(jīng)常冷著臉，但是下起黑手放起冷箭來誰也躲不掉，平時他們班的古惑仔都不帶他玩，只有打架時才招呼。至于為什么捅了暴龍一刀，暴龍事后淡淡說了一句，那小子有病。
瘦子不出意外地被開除了，而暴龍出院前一天大牙也被處開除了。大牙走的時候一身輕松，他說不能讓爛人囂張，誰打我兄弟我就干他兄弟。這句狗屁不通的話讓暴龍感動了很久，而我則遺憾再也不能和他一起取悅姑娘了。
二、暴龍
暴龍的“大話西游”練到八十級時，我的酒量也練到了五瓶。小鎮(zhèn)的繁華讓我們經(jīng)常忍不住在深夜的大街放聲高唱：“讓我們紅塵作伴活的瀟瀟灑灑，策馬奔騰共享人世繁華，對酒當歌唱出心中喜悅，轟轟烈烈把握青春年華”。這歌詞寫得真好，我們百唱不厭。墻頭已經(jīng)磨得發(fā)光，門口刀削面館老板也開始和我們稱兄道弟，墻外的世界如此動人，讓我們?nèi)滩蛔《嗪葞妆^：痛飲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為誰雄。那時候我只是個不會打架的壞學生，這讓我的角色很尷尬，既不能大搖大擺惹是生非，又不能取悅姑娘和老師，唯一的優(yōu)勢就是我兄弟是暴龍。
暴龍總是講起他的光榮戰(zhàn)績，比如以一敵十，一塊磚頭戰(zhàn)勝高年級的扛把子等等，這讓我很崇拜。而更讓人咋舌的是每個老師都很重視他，不是因為他打架勇猛，而是成績好。在學校只有成績好才是硬道理，只有老師罩著才是真正的扛把子，暴龍完美兼容。暴龍是個暴脾氣，卻也有顆柔軟的心，他不和我們一樣聽搖滾，唱雙截棍，懷念黃家駒，他喜歡少女組合，而且煞有介事的發(fā)誓非F（少女組合成員）不娶，這讓我哭笑不得，但也只好和他一起聽?？墒菦]多久暴龍就戀愛了，那是個漂亮的姑娘，天天圍著他如膠似漆。我問暴龍，你的F還在等你呢。暴龍傻笑著說，讓給你了。
從此我只好一個人上夜網(wǎng)。小鎮(zhèn)的夜，游蕩者各色人等，男的危險，女的放蕩，濃的化不開的的荷爾蒙在空氣彌散，這條繁華又野蠻的街道總讓我心驚膽戰(zhàn)——時不時跑過幾群追打的古惑仔，磚頭木棒漫天飛舞；大群濃妝艷抹的女郎則出沒在各個燈紅酒綠的門前，搔首弄姿；偶爾還有幾個機車少年呼嘯而過。周末，小鎮(zhèn)倍加熱鬧，一家挨一家的大排檔、網(wǎng)吧、舞廳、洗浴中心全都人滿為患，人們按需所取，進入重重的門，各自享受如同天堂的周末時光。
初夏的夜涼爽怡人，我獨自喝了兩瓶酒就去了網(wǎng)吧。好不容易找了個位置剛坐下，一個痞子拽了我一下，接著一口煙噴在了臉上。他撇著嘴罵道，你個傻x，這是爺?shù)奈恢?，一邊去。我腦子熱了一下，一晃腦袋掙脫了那貨的臟手，回頭看見一個刀疤臉。那貨一驚，劈手給了我一拳，厲聲道，想挨打了吧，說著就打。這時門口又進來一群痞子，一個個歪戴帽子斜瞪眼，吆五喝六。其中一個黑胖子喊了一聲，刀疤，你他媽找好位置了嗎？刀疤臉一邊扭著我的胳膊一邊咬著牙說，熊哥，這小子找茬，快來幫忙。黑胖子光著膀子，胸前紋著一頭熊，昏黃的燈光照在他臉上泛著油光。他手一揮，哼了一聲，那群痞子就一擁而上將我按在桌子上。黑胖子叼了支煙，刀疤臉趕緊上前點火。他吐了個煙圈，甕聲甕氣的對我說，你說咋辦吧？我被按在桌子上動彈不得，這時網(wǎng)吧的人都站了起來，老板在門口踮著腳也在觀望，我氣的罵娘，并不服軟。黑胖子沒了耐心，扔掉煙頭踩了兩腳，“噌”地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猙獰的臉上露出了詭笑，他問，弟兒們，你們說從哪下刀?人們亂哄哄嚷了一通，上網(wǎng)的人見亮了刀，都不敢逗留了，一個個溜了出去，這時候網(wǎng)吧老板見勢不妙急忙上前阻攔，但他沒有讓黑胖子停手，而是說讓他們到外邊馬路上解決，別濺得到處是血。那一刻我有點絕望，發(fā)誓要干翻這個老板。就在千鈞一發(fā)的時候，門口有人喊，放開他，沖我來。是暴龍。
暴龍擠進人群，來到黑胖子面前，說，熊哥，這是我兄弟，他不懂規(guī)矩，有啥事沖我來吧，我替他。黑胖子舉著刀比劃了幾下，慢悠悠的說，你他媽是誰？這時我聽到了吳明的聲音介紹暴龍。黑胖子搖頭晃腦考慮了一會兒，說，好吧，我敬你是條漢子，你要替他死，好極了! 跪下！話音剛落，幾個馬仔上前就踹暴龍的腿。暴龍跪在地上默不作聲。黑胖子說，你要替這個傻x出頭就得按我說的做。暴龍點點頭。黑胖子說，說十遍，熊爺我再也不敢了。暴龍照做。黑胖子撇著嘴奸笑。接著在場的痞子一人又扇了他兩耳光這才算完。他們臨走時，我看見黑胖子背上刺著一只鷹。刀疤臉又狠狠踢了我一腳，說下次非弄死你。
我爬起來攙起暴龍。他吐了口嘴里的血沫，苦笑了一下說，走喝酒去。
暴龍因失戀才去“練仙”，碰巧救了我。我問他，姑娘不好嗎？他說，等你愛上一個姑娘你就知道了。
其實我有心儀的姑娘，可她是個萬人迷。我總是這么倒霉。暴龍說，不要總活在幻想里，你主動一點，再主動一點，機會總是留給手快的人。
他總是會帶來驚喜的答案。
多年后，每當想起那個繁華的小鎮(zhèn)，我還會覺得任督二脈的殺氣在蠢蠢欲動
2016-9-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