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缸邊的田螺姑娘

很小的時候,迷戀一個美麗的傳說《田螺姑娘》。

說的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青年漁民天天在江邊打漁。有一天他無意中打撈到一枚金色的田螺,就帶回家放在水缸里養(yǎng)了起來。也就是從那天起,青年每次打漁回來,都會發(fā)現(xiàn)自家的桌上擺滿了熱騰騰的飯菜,飄散著香味。青年百思不得其解。后來有一天,他出外打漁的時候,早早收了網(wǎng),悄悄趕回家來看看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兒。這時候,一個美妙的情景出現(xiàn)了:漁民的家里出現(xiàn)了一位美麗的姑娘,就像是從天而降的仙女,在他的屋子里忙來忙去,不一會兒,一桌豐盛的飯菜就擺滿了桌子。原來,這個姑娘就是青年帶回來田螺的化身。

故事的結(jié)尾與我們所知道的大多數(shù)童話故事一樣----青年愛上了田螺姑娘,兩個人從此過起了美滿幸福的生活。

那篇文章還配著插圖,一個裙裾飄飄,清婉可人的姑娘站在水缸旁邊,隱約透著迷人的母性光彩。

后來常常幻想自己就是那個神秘的田螺姑娘。那時自然年幼懵懂,但卻隱隱覺得可以為自己喜愛的人做一頓可口的飯菜,然后躲在一旁,看他大口大口吃下,仿佛吃下了幸福,覺得自己那樣神圣而純潔。

也許只有這樣,才能解釋我為什么跟田螺那么有緣分?

小時候住在一個有著兩扇朱紅色大鐵門圍起來的大院。十戶人家一字排開,房間和廚房隔著寬寬的過道。甚至有人將飯桌搬到廚房門口的過道上,把我們這些好吃的小鬼引得竄來跳去。我家的門牌是03號,01房住的是一戶姓鄭的人家,但是大家更記得住的,卻是他家的婆娘。

那個時候我們院里的小孩喚她阿娘。阿娘姓黃,于是大人們都叫她黃阿姨。

阿娘不像大多數(shù)阿姨一樣溫和低調(diào)。她是水上人(在我們家鄉(xiāng),把生活在船上的人家稱為水上人),大手大腳大嗓門,所以更多的人叫她“長(第二聲)腳”,而她也總是爽快的答應(yīng),仿佛腳長的女人才美得理直氣壯。

阿娘沒有工作,但是秉承了水上人一貫的好手藝,燒得一手好菜。有段時間,總看到有十一二歲背著半大麻袋的小孩找來大院,與阿娘秘密的低語。不久后一晚,阿娘喚來大院所有的住戶到她家的小廚房,大鍋揭開的一瞬,答案揭曉----阿娘要開夜市,賣煮田螺。二十多年前,還鮮有人愛這一口。但阿娘決心專賣田螺,并把這個當(dāng)成了未來的個人事業(yè)。

田螺,在我的家鄉(xiāng)也被叫做螺獅。一般是貪玩的小孩結(jié)伴在泥塘、河邊拾回家以后放在裝滿清水的盆里,水里撒上幾把鹽,養(yǎng)上幾天等它吐凈肚里的淤泥。如果心急,那就往里面扔上一把生滿鐵銹的柴刀吧,這樣只要一兩天它就能把淤泥吐干凈了。然后用尖嘴的膠鉗絞去它的尾部,再用水清洗幾遍,放在竹篾子里濾干水,好戲就準(zhǔn)備上演了。

要煮出味道獨特的螺螄,在配料上就要下足功夫。趕早到市集買幾根新鮮的豬筒骨,敲開兩半,露出里面肥美的骨髓,把骨頭放進(jìn)裝滿冷水的大鍋煮開,小火慢熬。另一邊,把螺螄下鍋,炒到水略干后加入油、鹽、姜、沙姜、三花酒、辣椒、紫蘇葉、八角、草果,用武火爆炒,炒香后加點糖調(diào)味,倒入豬骨湯慢熬,約2小時后就大功告成啦。

螺螄滋味獨特,湯汁香濃鮮美。吃螺螄講究“喝”,先將螺口上的小蓋用小竹簽剔開,用手指捏緊螺尾,嘴巴湊近螺口,然后用力吸吮螺口,便會發(fā)出“咝咝”的聲音,會同時將肉與湯吸出,當(dāng)螺螄肉吸不出來時也要用小竹簽來幫忙。螺螄湯是煮田螺的精華,吃完田螺再喝湯,味道又辣又鮮,特別爽!

也許是近水樓臺先得月吧,我住在阿娘隔壁,隔三岔五就能吃到美味的螺螄,久而久之,練成了一些特別的本事。

我吃螺螄不用剔蓋,捏著螺尾對著螺口輕輕吸一口,將螺蓋吸出來“運”到螺殼身上,幾乎同時,將螺肉吸出來同時將內(nèi)臟隔開放置回螺螄殼中,整個動作都是用舌頭一氣呵成,從來不需要用竹簽,就可以痛快的享受到“喝”螺螄的過程,很過癮。一般別人吃一個螺螄的時間我就已經(jīng)吃了三、四個了,哈哈。

后來爸爸又把螺螄做成了小菜,也是特別的好吃。

有一些螺螄個頭較小,“喝”起來有點費勁。爸爸會把生螺螄絞開尾巴,白水煮熟。將煮熟的螺肉剔出來裝盤,起油鍋,蒜粒用油炸至金黃出香味,下大量紅辣椒煽出香味后,倒入螺螄肉急火快炒一會,撒入酒、糖、鹽、醋、蠔油、生抽,加姜末、蒜末翻炒片刻,燜煮20分鐘放入紫蘇翻炒幾下起鍋。這樣煮出來的螺肉非常入味,即香且辣,舀一勺帶汁的螺螄肉放在白米飯上就著吃,我都可以吃上兩大碗飯呢。

還有一些螺螄個頭非常大,水煮起來螺肉沒有那么入味。爸爸就用白水煮過螺螄,把整個螺螄的肉和內(nèi)臟一起剔出來,殼待用,肉留下棄去內(nèi)臟。將上好的五花肉、香菇和螺肉一起剁成肉末,加入適量香蔥、鹽、三花酒調(diào)成餡,滴幾滴清水一起攪拌,一直到肉餡富有彈性,將肉餡捏成小團釀入原來空了的田螺殼內(nèi),就成了釀螺螄了。起油鍋,蒜蓉、辣椒爆香后下釀螺螄、姜片,高湯小火燜10分鐘,開蓋放少許鹽、糖、醬油煸炒幾下,大火收芡,起鍋前放紫蘇。吃的時候用竹簽把釀進(jìn)去的整塊肉剔出來,肉鮮汁濃,色味俱佳。螺螄肉做的釀料也可以根據(jù)自己的口味放入蝦米或筍丁等,都那么美味,別提多好吃啦!

黃家的阿娘是有眼光的生意人,她賣水煮螺螄,后來又加了炒螺螄,幾年就打出了金字招牌,也早已經(jīng)在新區(qū)的西發(fā)街上蓋了四層的小洋樓了。多少家鄉(xiāng)人背井離鄉(xiāng),回到家鄉(xiāng)的第一個晚上就是去吃一盤黃氏炒螺,找一找家鄉(xiāng)的味道。

我曾經(jīng)在很多個城市試圖尋找那熟悉的味道,但是總覺得差得太多太多。后來爸爸生病,再后來爸爸離開我,這種家鄉(xiāng)的味道,也只有在夢中出現(xiàn)了。

但是從來沒有忘記童話里的田螺姑娘,她做好了飯菜,打掃干凈房間,又鉆進(jìn)了水缸里面。漁夫后來發(fā)現(xiàn)了他的田螺姑娘,那么,親愛的,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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