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總覺得苦苦悶悶的就活了三十多年，幼時家境貧寒，又是超生，過的更加拮據(jù)，甚或吃一頓飽飯就能欣欣然，要趕上雞瘟流行，左鄰右舍都刷凈大鍋，填滿柴火，滿鍋的雞，只放姜和大蒜、胡椒，半夜被父母喊醒，睜眼看見一個油漉漉的大雞腿，聞一下那香，困意瞬間飛往九霄云外，大塊朵頤，仿佛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雀躍，直吃的打起飽嗝才肯住嘴，心里想這應該是神仙才能過上的好生活吧。父母在旁，看著狼吞虎咽的我們，邊欣慰的說慢點吃，慢點吃，邊轉(zhuǎn)過身又去端來幾只，仿佛白日勞作的苦辛，都隨著我們的快樂遠去了。
? ? 少時，經(jīng)濟亦無改觀，印象里最深的場景，是我們一家收了一天的高粱，在院子里摔完，把高粱裝好，大隊的干部們就毫不見外的背走了。父親走到里間，看著空蕩蕩的儲藏間，一瞬間的落寞，刺痛幼小的心。彼時麥田還未整理，耕地于家間，有深溝。坡陡，路滑，且雨水比現(xiàn)在多極。有次剛收完麥子，隨著大雨就漲了水，我那時大約六歲，剛好能抗動一捆麥子，便和爺爺父母姐姐一起趕緊從溝對岸往這邊搶收麥子，堪堪的在大水淹完了路時全部搶收完畢，一家人累倒在路邊，看著那茫茫的水，心有余悸的相視而笑。春，夏，秋，冬，記得最多的事情，都是父母深夜歸來喊醒睡著在家門口的我們，忙碌的洗衣做飯，作業(yè)是從未管過的，不會也沒時間理會?？傆X得地里有無數(shù)的活計，搶走了父母全部的溫暖。也因為如此，竟很少挨打，父子母子間，竟額外多了另外的溫暖。最忐忑的是一次盜書事件，那是小學圖書館門鎖年久失修，我午飯后游蕩至校園，不幸瞥見，抵抗不了誘惑，進去裝了二十幾本連環(huán)畫出來，四下無人，還以為天衣無縫，被校長三查兩唬的查出實情，老老實實的歸還了書。媽媽告訴我老爹知道了這事準備結結實實揍我一頓，嚇得那些時日，晚上等爹干活回來的時候，覺都不敢睡了，低眉順眼，該干啥的時候不等說就趕緊干完，最后不知道為啥，竟沒有打我。那年期末，我光著腳上主席臺領獎，最后只發(fā)了獎品，沒有發(fā)獎狀，算是對我的小懲大誡，大約古往今來，我還是第一個遭遇此事的小孩吧。
? ? 平生僅挨的幾次打，都發(fā)生在十幾歲那幾年。一次是徒手攀緣上平房就為打哭二伯家小孩，被老爹美美的揍了一頓；再一次是在父母警告我們不要洗澡后溺水又被恩人救起后，老爹賞了我們幾個每人三潑鞋，柔嫩的小屁股火辣辣的疼，仿佛現(xiàn)在還能感覺的到。及時的打，矯正了人生的偏差，總算未入歧途，也為這條小命能活到現(xiàn)在暗暗慶幸不已。
? ? ? 讀到初中時，隨著全社會經(jīng)濟好轉(zhuǎn)，父親也在母親幫助下開啟了賣豆腐生涯，錢仍缺，但溫飽已不成問題，還是饞肉，喜歡舅舅來走親戚，能吃上幾塊肉，別的親戚來，還是炒雞蛋和豆腐。這時最苦痛于心的，反而是父親太過辛苦的勞作。每天下午三點泡上豆子，晚上七八點從地里干活回來就開始撈豆并且得撿出里面的雜物，然后磨，吊，燒，點，壓，一整套流程下來干到2、3點是自然的事。早晨五點就起床了，擔起兩個豆腐，走莊串戶，一跑幾十里，去時兩個豆腐，回來兩半袋黃豆，全靠腿和肩，最缺瞌睡的時候，經(jīng)常走著路下坡都睡著了，端著碗正吃飯筷子掉地上，剛蹲墻角曬太陽聊天呢，鼾聲都傳來了。青春的叛逆期竟未做一件出格的事，滿心都是父母勞累的身影。然也有壞處，太憂心以致無法集中精力求學，最后普通高中，普通大學，普通研究生讀完。
? ? ? 初中和高中都在鎮(zhèn)上讀完，那時印象最深的事，就是每個學期開學，都把家里錢全部收拾了交到學校，每次看著父母淡如清風的笑容，都會淚濕眼底。每周背十七個饅頭，走讀周日晚上到?？幸粋€，然后每頓一個，周六讀完早自習回家，往往到了這最后一頓，饅頭都長了胡子，又硬又酸。一個學期下來，就換了八十斤麥子的糧票，還剩三十多斤，司務長更換糧票的時候說啥不給我兌換，第一次找了同學，班主任，和親戚給我做證明，才得以更換。氣的大哭了一場，想想這也是父母辛勞的勞動成果。
? ? ? 大學時水漲船高，依然是拿走家里所有的錢，那時覺得自己就是趴在雞窩前等偷雞蛋的狗。按照劇情本來該窮人孩子早當家的，而我我并不爭氣，一邊在無下限的心疼父母辛勞，一邊無下限的郁郁寡歡的無心向?qū)W，最終也只考了一個普通研究生，還有史以來第一次溜了級。
? ? ? 讀研的那些年，狀態(tài)一直無好轉(zhuǎn)，父母都是積極鼓勵，從未責罵。經(jīng)濟也奮力支持?？部部揽?，讀到畢業(yè)，回了縣城工作?？偹闵畎惨?，然成家立業(yè)，彩禮只有6000元，媳婦甚不滿，頗多坎坷，最傷人一句是老爹剛來，媳婦問一句什么時候走，老爹氣的飯都沒在屋吃，在老媽反復勸說下才忍住了吃了飯才回家。私下里直罵我無材料。但那是為結婚簡直昏了頭，全然沒顧父母感受，在流淚與磕絆里過成了一家子。后來經(jīng)過磨合，媳婦竟是單純到極致的人，被我們溫暖后，日子竟超乎想象溫馨從容。
? ? ? 母親住縣城給我們看孩子，老爹在家還是堅持種他的田，偶爾來給我們送菜，再三挽留也只是僅住三兩日，他自有閑不住的理由，我也不愿拗他，隨他心意，竟也被同村人頗多羨慕。
? ? 一天猛回首，發(fā)覺一直的苦悶原來那么不值一提，這么好的父母，身強體健，完整的帶著我走過了那么長那么遠的歲月，遇人良淑，歲月波瀾不驚，妻賢子孝，竟是歲月最溫柔的善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