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還沒出來的時候鬧鐘響了。鈴聲是Tom Tykwer的《Cloud Atlas ?End Title》,七遍放完,張小偉閉著死魚泡一樣的眼睛從床墊和被子中間平移出來,光腳站在床邊,對著窗子。過了一會兒,日出的第一道光穿過這個城市林立的高樓照進了屋里。張小偉轉(zhuǎn)身去關(guān)了鬧鐘。是周五,周五是一周里最美好的日子。向上的公司都說,趕緊把今天的事情做完,明兒就周六了;向下的公司則說,有什么事兒下周一再說吧,今兒可是周五。張小偉在向上的公司做一枚螺絲釘,不能拖了大家后腿。
忙了一上午,劉北北來找張小偉一起吃飯。在食堂點的西紅柿炒蛋、肉末茄子和炸小黃魚加一個腌篤鮮。吃飯雖然不要錢,兩個人還是想吃自助一樣克制,沒多點。劉北北本來自詡是大胃王,來了公司沒兩個月,泯然眾人矣。但他不信邪,好幾回部門聚會都胡吃海塞,結(jié)果回來都得鬧肚子,從此就學(xué)乖了。逢人就說年紀(jì)大了,體力不行,胃口也不行了。倒是張小偉,從來是一碗的飯量,加班是常態(tài),吃飯時間不好控制,但吃多少卻很固定。劉北北總說他,開始吃飯的時候看著一點也不餓,吃完飯了像是一點也沒飽。
“喲,小偉,你這表新買的?不便宜吧?”
“恩,女朋友讓人帶回來的。”
“你女朋友也真是,托人給你帶這帶那,什么時候自己能回來,也不枉你巴巴地等她結(jié)婚等了兩年?!?/p>
“快了,再有半年吧,聽她說論文進展挺順利的。對了,一會兒吃完趕緊回去吧,剩下那點活兒估計得加班?!?/p>
“放心,最多加班一個小時,誤不了美好的周五的?!?/p>
不出所料,確實加班了。然而組里六個人,餓著肚子留到八點。小刺頭李默抱怨道:“周五還加班就不說了,都這個點了連個飯都沒吃上,算什么事兒吖!”
張大大趕緊出來安撫說,“都說民以食為天,這話我是信了,連李默都怒了看來是得祭一祭五臟廟了。怎么說,叫外賣呢還是我老地方訂位子?不管怎么樣,手上的事情總歸要做好?!?/p>
劉北北第一個舉手,“訂座兒吧,順便喝一杯?!?/p>
“我這兒進度有點慢,估計趕不上你們,而且還開了車了,就不去了。”張小偉不好意思地說道。
“那行,剩下的哥幾個兒都去的吧?”張大大雷厲風(fēng)行慣了,飯店訂座這種事也是秒秒鐘解決掉。
一個小時左右,大家陸續(xù)都完成了,剩下張小偉一個人收尾。辦公室這時顯得特別敞亮。平時人多,一個人平均能分到半盞燈,如今這二十根燈管為自己一個人亮著。想到這里,不知怎么的,張小偉敲鍵盤的手忽然頓了一頓。
不知過了多久,保安師傅推門進來,叫醒張小偉說:“其他部門可都走光了,還以為你們忘了關(guān)燈了,還好我走進來瞧瞧?!?/p>
張小偉睡得迷糊,連聲應(yīng)道:“這就走了,不好意思啊師傅?!?/p>
收拾了東西,開車回家。路上空蕩蕩的,張小偉猛踩油門又立馬松開了,“在外面不好,還給別人添麻煩。”這么想著,便乖乖平穩(wěn)開回去,比平時快了十來分鐘。停好車遠處傳來玻璃瓶碎了的聲音,野貓應(yīng)聲尖叫,像在抱怨。是的,六樓的那家人已經(jīng)鬧了大半個月了,夫妻吵架,孩子一個勁兒地哭。嘴角略過一絲冷笑,張小偉匆忙上樓了。
洗完澡出來,月光把整個走廊都照亮了。穿過走廊上到天臺,張小偉稍有遲疑,把門反鎖了。月色下的城市像是入睡了,讓人忍不住想要傾訴些什么。冷靜下來回想,父母、戀人、親屬、朋友、同事、對手、師長、同學(xué),熟悉的臉龐一張張略過,沒有爭吵,沒有猜疑,沒有敵意,沒有痛苦,沒有歡樂、沒有厭棄、沒有不舍,沒有波瀾······,和上一次回憶一樣,什么都沒有。
忽然手機響了,肖清每天十二點下課,她的微信也一直很準(zhǔn)時。
“小偉我下課了,準(zhǔn)備去吃午飯。你睡了沒有,昨天答應(yīng)我的,十二點以前要睡的哦。”
張小偉苦笑地回復(fù),“記著呢,已經(jīng)洗完澡了,這就準(zhǔn)備睡了。”
看來不是今天,張小偉打開反鎖的門下樓回屋,一如他告訴肖清的,準(zhǔn)備睡了。
明天又是美好的一天。今天,今天也是美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