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次，我的失落，套不了從前了。

千 百 個 傍 晚 、重 遇? 2

突擊班拖堂超過二十分鐘。

隔壁幾個班早放了，走廊上空蕩蕩。五月，教室的風扇轉(zhuǎn)起來，我頭頂那幾片老扇葉始終嗡嗡響，像要掉下來。

身邊的大榮，擰緊眉毛算題。他上午加補了化學吧？超級拼。

沒人傾訴，我只好咽下抱怨埋低腦袋，繼續(xù)苦算，爭取在黑板的答案出來前得到結(jié)果。

“喂，看……”

嚓嚓的粉筆聲中，前排張辰轉(zhuǎn)過半個頭，聲音像蚊子。

他的大手晃了晃，指指班門口。

咦？她。

被浪漫的飛機偶遇吸引，第二個周六我也沒踢球，補習結(jié)束買了三個蜂巢蛋糕。

把白天的講題忘掉，散步、閑聊，對高三生來說，沒有比奢侈更貼切的形容。枕木、石子和鐵軌無限的延伸，因為有了海闊天空的話題，總能在笑聲中迸出新鮮。我和葉嘉飛姐弟聊外國民謠，聊聽來的大學和外面的事。在家聽音樂做數(shù)學或英語卷哪個效果更好？喜歡，但被表白時突然變得不喜歡，究竟是討厭對方還是討厭自己？偶爾考出巔峰成績，是更有干勁還是失去動力？古城里哪家桃子好吃？當然一定要是能偷偷打下來的。一遇到葉嘉飛有興趣的話題，她立馬精神倍增，非爭個明白。

上周，沒約今天一起?。?/p>

教室大門外兩步距離，她站的那里，是老師剛好瞧不見的位置。

沒有之前健談的氣勢，寬松的雪紡衫，使她的肩顯得單薄。握著青色遮陽傘的葉嘉飛，左右張望。

陌生女孩的出現(xiàn)，比雪碧還提神。周圍幾個男生，小聲評頭論足，李辰尤其起勁。

我，不能不承認，她蠻美。

也有可能，是落日余暉的美麗映照，以及她正巧站到了最佳角度吧。

她的視線，在幾處稍作停頓。

看到我，她收斂笑容，微弱地翕動嘴角。

我避開她的目光，算題。

可是，有點不安。

她來干嘛？不一定找我。

就算是吧，也沒什么。

我為什么躲？

明明在笑，看見我，馬上嚴肅，又為什么？

……

我有必要，看她下一步舉動。

我抬起筆，假裝想題目，慢慢把目光從窗戶挪到墻上的名人名句，再到班門口。

灰色帆布鞋。細紋豎條的休閑褲，包裹的腰和上衣?？酆玫恼郫B傘。臂彎的曲線弧度，因為衣服的褶皺，不好套公式。脖子和臉。她，仿佛定格成一幅漫畫。

不帶一點表情，她，不經(jīng)意地瞧著我。像是在，毫無目的凝望一泓潭水，訕訕泛著漣漪。

過了半分鐘，她轉(zhuǎn)身，離開班門口。

班上沒有安靜，反而騷動了一會。

黑板上，答案已經(jīng)出來。

老師轉(zhuǎn)過身，擺出擦汗的姿勢，全班掃視一遍。

我攥著筆，低下頭，瞪著本子，不知道寫什么。心跳得厲害。

剛才有沒有半分鐘，還是，只有七八秒？

一種沒曾有過的感覺，彌漫在我心間。

好奇？悸動？茫然？

都不是。

非要形容的話，大概是“失落”，也許。

這半分鐘，我去了許多地方。

演完一出大戲的藝人，入戲已深，沉浸在劇終的余韻，卸妝時，恍然間若有所失；羈旅他鄉(xiāng)的游子，在城市角落瞥見晚霞、忽生感觸，驀然回首，發(fā)覺落拓半生一無所有……為什么有這些感受？電影中毒了吧。記得小時看翁美玲版《射雕英雄傳》，有個場景，黃蓉救出了被六位師傅逼婚的郭靖，倆人騎著小紅馬，在草原并肩、漸行漸遠?！肮艜r候”的詩情畫意，現(xiàn)在很難體味了吧？想到那，8、9歲的我非常、非常惆悵。光速略過我心頭的，還有其它的類似感覺。

但這次，我的失落，套不了從前了。

難道，跟荷爾蒙有關(guān)，難道意味著，我對她……

不可能。

老師夾公文包出了教室。同學三三兩兩笑擁著朝外走。

我故意慢吞吞收拾，等大家走完，最后出去。假如她在等我，被同學們瞧見并且誤會，總是不好。

校外鐘鼓樓，五點的鐘聲響起。

熙攘的動靜遠了，走廊安靜下來。

一直以來，我最喜歡長發(fā)披肩的瓜子臉，而且，最好是溫柔嫻靜那一類。葉嘉飛，這個開朗女生，見人又是勾肩搭背的自然熟，她和我只是風同牛同馬的新朋友啦。如果猜得不錯，她時常會流連走廊，甩著手，數(shù)著腳步，等要好的男生打掃教室一道放學，并且偏著頭，側(cè)著耳朵，被對方描述的課堂趣事引得咯咯發(fā)笑。

想到這，我舒坦多了。

剛被我打發(fā)走的大榮又奔回教室，并且嗖的躥過來，一臉壞笑貼到我旁邊。

“什么情況？”

“什么什么情況？”

“門口的美女同學，在等你喲?！?/p>

“??？”

“還不快去。我就說嘛，剛剛魂不守舍的?！?/p>

他呲著牙，使勁拍了我的肩膀。

“別瞎說好吧。”

我對他做出一個“STOP”的手勢，提起書包，快步走出教室。

樓梯口的葉嘉飛，悠閑踱著步。

“Hi。”

“嘿。”

“鼻子果然好了嘛?！?/p>

“唔。”

“還去老體育場跑步？”

“太遠了，就在樓下跑跑。怎么來班上找我？”

“柏林的事，來找你商量。對了，你上次提的女生是哪個呀？”

“哪個女生？”

“哎？你說過，喜歡的女生既在學生會又是班花……”

我反應過來時，陰魂不散的大榮正跟在后面，試圖將腦袋湊過來。更糟糕的是，口無遮攔的葉嘉飛已經(jīng)說出來。

我趕緊上前，捂住她的嘴。

大榮精明的眼眸，一點不放松盯咬著我。

被人知道我喜歡夏文媛，傳出去，喝，想都不敢想！大榮足夠可靠，但這事我也沒跟他提。都因為葉嘉飛是外校生，我才告訴她。

依夏文媛的成績，自然不會出現(xiàn)在突擊班。走廊上還剩幾個別校同學，有認識也有不太認識的，不過，但凡我們小城的高中生，都一個樣。興許是兩點一線太波瀾不驚了，大家一見到男女生的感情草坪有哪怕半點風吹草動，就了不得，立馬敲鑼打鼓，宣揚起來。多數(shù)時候其實什么都沒。不少模棱兩可的“黃昏戀”，就這么被傳出來。

猛然，我意識到又犯了錯，將手抽回來。

越解釋越亂這種事，我可不想試，于是，一句話介紹了雙方。

“嗯。嘿嘿。我有點要緊事，走啦?！?/p>

走就走吧，大榮還避開葉嘉飛的余光，朝我胳膊上戳了下。

他有什么要緊事？為了表示不在這“礙事”，他故意這樣說吧。

我朝他揮揮手，再也不想理會。

周一，大榮又有新話題了。

……

我有預感，喜歡夏文媛遲早會被他知道。

我相當不舒服，怏怏地跟著葉嘉飛，將手搓了好幾遍。

“柏林月底想去上海聽音樂會，你知道的?！?/p>

“哦?！?/p>

“他媽媽不同意?！?/p>

“嗯?！?/p>

“他情緒很壞，鬧得兇。”

“嗯。”

“所以叫上你，幫我一起勸勸?！?/p>

“這樣?！?/p>

通向南門灣的荷街，被大家親切地稱為“老街”，是舊時候最主要的商業(yè)街。改革開放，它稍換裝扮，延續(xù)著舊日的繁華，陶土行、風味食肆、雕刻鋪、酒米行，仍是老店。最受歡迎的手工雪糕，店角落還靠著年代久遠的招牌，“甘記飲冰室”，十足家鄉(xiāng)口味。夏天放學，女生常結(jié)著伴，坐半個鐘頭的公交，聚在“甘記”吃個痛快，順便去顧繡店挑小玩意。

拐彎的竹具店門口，年老的篾匠瞇著眼，編著貢籃。沒有高樓遮擋，打烊的老街沐浴在晚霞的光輝里，老人身上，沾滿昏黃的色彩。

葉嘉飛和我，從這略顯孤單的景象里走過。

瞬息萬變的時代，這樣想也許奇怪，但我覺得，老人早已與手藝融為一體，他專注的眉角、粗燥的兩手，只屬于老街。

拐了幾個彎，深巷里，電線桿旁的木柱上，老式“戴帽”路燈提前亮了。

柏林家院子外，老遠的爭吵聲，從屋里傳來。

我板著的臉早累了，趁這機會放松。

葉嘉飛眼神問我，要不要敲門。

除了爭吵，還在跺腳，拍桌子。

“這孩子，為什么把小提琴砸了？賭什么氣呢，大人哪一點不是為你，你好好想想，學業(yè)究竟怎么辦？”

“我再講一遍，趕緊跟你爸道歉，不要無法無天！”

“我才不是！你們總有你們的理由，一次、兩次，我為什么不能做自己的事！再這樣下去，我的理想會死掉！”

聲嘶力竭的聲音越來越近。

柏林突然拉開門。

看到我們，他愣了下，往外跑。

我和葉嘉飛在后面追。

“你們管我干嘛！”

他只顧狂奔。

穿過青石板路的南門灣和儒林街，到弋河橋，他終于停下來。

立在橋上的柏林，慢慢靠向橋欄破舊的石雕。

他的全身籠罩了淡紫色，同石雕一樣深沉。臉頰帶點濕。他掏出煙盒。

橋下，弋河水漂浮著夕陽退去后天空的殘像。江船，撥開魚鱗般的云朵倒影緩緩駛過。

“彷徨中的執(zhí)著，迷茫中的理想，最美了。”葉嘉飛說。

“嗯？”

“不是嗎？”

“嗯。我覺得，柏林對爸媽有些過分。理想讓人任性，還有暴躁，這肯定不好?！?/p>

“不好？誰都有過吧?！?/p>

“是嗎？”

“哭過、失意過、狠狠痛過、試圖放棄又咬緊牙關(guān)，那才算理想吧?！?/p>

“為什么？”

“我隨便說說。”

她不像從前，總執(zhí)拗地爭辯。

緩緩的弋河水，朝著長江，流向晚霞消逝的方向。

柏林背對我們，手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

“音樂，從來不都是激勵和撫慰心靈的嗎？”他帶著哽咽，“我想去現(xiàn)場聽他的作品。”

“誰？”我問。

“我的音樂‘教父’。”

柏林打開回憶，講述了他偶像的傳奇。

“最早爺爺講給我聽，我沒懂。身體里，怎么會‘流淌音樂的血液’呢？因為沒懂，印象反而特別深。后來，我漸漸了解他。這個樂團，是他在世時組建的。我曾經(jīng)幻想，浩瀚的藝術(shù)世界，該是八音競繁的樣子，能讓不同年紀的我，在澎湃的旋律中，與相隔千里的音樂家美妙約會。但不！大多人為名為利活著，沒幾個，愿意將靈魂的喜悅和憂傷與聽眾分享。他的音樂時常警醒我，告誡我，就算滿世界的音樂大廳，全是靡靡之音，也不要作踐理想，刻意追求感動，隨大流，背叛純樸的審美，守著壓抑的激情過一生世。即使才華普通，也要失敗很多次，才肯放棄！我，盡管有時候孤獨，被他們說我想法怪、不合群，被家人討厭，但我不在乎，困難、險阻，我不怕，希望有一天，我身上也能流淌那樣的血液。”

柏林仰起頭，雙眼瞪得老大。

“爺爺?shù)墓适?，我沒多少印象了?！奔物w的語氣有點懷念，“好像也有點印象。把匈牙利音樂展現(xiàn)給世界，把生命力留在作品里，帶給后來人勇氣，嗯，大概是這樣的。但真正的了不起，不僅把作品留給知音，更留給大眾，我認為，新聞也一樣。如果有機會，我想去美國讀。做記者的，左手良知，右手公正，不畏強權(quán)，心懷包容，讓世界少點黑暗。如果說黑暗越大，那么，傳播光明的途徑就越多。嚴謹、犀利，將大眾關(guān)注放大成社會焦點，引發(fā)熱議更為解決困境，創(chuàng)造希望。當然，肯定難的啦，前提是，能夠成為記者才行。但我一想到未來，就精神滿滿。你呢，劉繼木？”

葉嘉飛望著我。

“我？”

她兩的語氣，刺激了我。

再平凡不過的我，始終往書包塞課本，卻沒空出理想的位置。歸根結(jié)底，還是懶得想吧。偶爾考慮填專業(yè)，我總寬慰自己：考完試，分數(shù)出來，再結(jié)合興趣，和家人老師商量好了。

“我的話，最近的目標就是高考打翻身仗。理想嗎，雖然有備選，還沒決定。不過，我欣賞有韌勁的人。從前看小說，愛看絕處逢生、力挽狂瀾，什么的，但那之前，主角被冤枉、被利用，悲憤氣苦，受盡委屈，看得心揪，就跳過去?，F(xiàn)在要好點了。”

“就是。那些被冤枉什么的，就是小說讀著也氣?！?/p>

“柏林，聽他說完嘛?！?/p>

“嗯?？催^一部刑警劇，快退休的基層老刑警說，‘做正確的事，就是偉大的人’。我認為，無論干什么行業(yè)，即使做最卑微的事，也要動腦筋，想盡辦法保護自己堅持的正確。以后我進入社會，被打壓欺騙也好，總之不能后退，遇到贊賞啊提拔呀，一定得保持清醒。如果我能做到精神獨立，并且有涵養(yǎng)，內(nèi)心堅定，但又對人隨和，我大概就是有韌性的人了，那時候，再給周圍人做一點事?！?/p>

這幾句話，是我從老爸那翻版的。

中考失利，爸為了安慰我，帶我去黃山玩。爬天都峰的途中，茫茫天地間風呼呼地吹，望見周圍一座座“縈青繞白”、“負氣爭高”的山巒奇峰，我突然心生感觸，滿肚子委屈。憋得太難受，太難受，我朝視野望見的最遠處，扯著喉嚨，大喊了幾聲。等我喊完了，叫完了，回聲也退了，爸拍拍我的背，拉我坐在石階一側(cè)，跟我講了一些從沒聊過的、關(guān)于男子漢不畏險阻、不怕失敗的話。

小時候也是，每次臨考的傍晚，爸總要拉我散步。伴著他清亮的口哨，我們走過舊工廠年久的高墻，老體育場，河沿大埂，公園新鋪的草坪。老爸跟我講愉快的從前事，也講些我不太懂的道理。在馥郁的花香里，或是料峭的北風中，明白和不明白的話印在我腦中，多少年都忘不了。

橋頭下，我們吃了路邊小炒，然后陪柏林取摩托。

柏林答應同爸媽和好，跟他們好好聊聊。

“我去飆趟車，就回去?！?/p>

“自己小心。”

“回去他們要再罵我，姐，怎么辦？”

“都道歉了，還罵你，那你來我家睡?！?/p>

新月在薄云中朦朧。

柏林走后，葉嘉飛順道送我。

路燈放著溫煦的光。賣唱的平頭青年調(diào)著麥，小攤老板們不緊不慢地擺貨，夜市就要開始。不對，路人第一個合意的眼神瞄向小攤，夜市已經(jīng)開始。偶爾過往的車輛，前燈有點刺眼。

這樣的夏夜，如果不想高考，手插口袋、哼著歌在長街晃悠，最舒坦。

“為什么報數(shù)學班呢，你的數(shù)學不差呀?！?/p>

“唔。其它功課正常發(fā)揮就好了，數(shù)學我可不想丟分，還想提高一點。你呢，沒報名爸媽也不嘮叨？”

“雖然老師說，除了年級前五十，每人至少得報一門，不過我還是沒報。”

“前五十你也差不多?！?/p>

“倒不因為那個。我爸也勸了，但我就是堅持。”

“為什么？”

“因為足夠了哦。長輩們常愛說，‘要盡百分之百的努力哦’，同學們也喜歡把‘問心無愧’掛在嘴邊，我呢，雖然高三還弄些亂七八糟的愛好，但我為自己想要的分數(shù)已經(jīng)付出足夠多，我認為可以了。哪怕結(jié)果證明，假如我多付出一點點就能錄取理想的學校，那種問心有愧我也不后悔，因為，如果我當初再付出一點點，也許就要犧牲一些我不想丟掉的東西。我已經(jīng)大個女，十八歲，很清楚需要什么、怎么安排自己啦?！?/p>

“大個子女？是什么？”

“代鍋雷，粵語，就是大女生啦。沒聽過《戀愛大過天》嗎？‘未大個女，你大概應該，天空海闊什么都喜愛……’”

她一邊唱她的歌去了。

其實，我的話，就常拿“問心無愧”激勵自己。她的邏輯雖然沒問題，但非常牽強。如果老師聽到，會怎么說？老胡常講，“沒有壓力的好成績，永遠是曇花一現(xiàn)。”我覺得沒錯。

“沒聽過?！?/p>

其實，我聽過。就想看她的反應。

她眨眨眼，扁扁嘴，唱到一半停下來。

一會，接著哼。

“但有時候，我覺得，必須有些逼不得已的放棄吧？”

“肯定啦。為了新聞，我可以放棄所有啊……”

她快速吐了下舌頭，放慢腳步，“我是說，遠離朋友家人，沒有休息天，放棄不很堅定的原則啊，安逸的生活之類的?！?/p>

“這么多？”

“比如說，當戰(zhàn)地記者呢，”

她似乎想講更多，不過停住了，望向小攤，“那是愿望之一。期待的事太多了！而且，我有時也太任性?！?/p>

說著這樣的話，葉嘉飛的眼里滿不在乎。

內(nèi)心里，我羨慕她。

“我猜想，內(nèi)心堅定的人才任性。比如那些古代的俠客，還有就像柏林說的，背著吉他浪跡天涯的歌手?！?/p>

“夸我嗎？”

“嘿嘿。他們叫我‘木木’，我不大喜歡，但也無所謂。偶爾吧，覺得自己挺有原則，有些不錯的習慣，不過，看了書對號入座才知道，這很可能是‘硁硁然小人哉’，心理學上說是輕度強迫癥，叫做沒氣質(zhì)強扮紳士，努力讓自己看來像那么一回事。”

“哈哈，”她打量了我，“自嘲得不錯?！?/p>

“哎?！?/p>

“這么沒信心，還追班花？”

“也不是沒信心……嗯。我吧，老弄不懂哪些話讓人開心。”

“看得出來。”

“要是我說話動聽，又懂猜女生的心思，才不這么被動呢?！?/p>

很奇怪，和葉嘉飛一起，我老是不聽使喚地被調(diào)動，冒出以前不敢講的話。

又經(jīng)過蛋糕店，店員姐姐正彎腰打烊，好漂亮的頭發(fā)。老板拖著地，有說有笑。最近聽說，店員姐姐是老板的侄女，爸媽在她高考后離婚了。

“最近聽那些鼓勵的話，顛來倒去一個意思的，有點過敏呢?！?/p>

“哦?！?/p>

“可，竟然，連我喜歡的男生也講得那樣俗氣，對他印象一下差了很多?！?/p>

“是嗎？我大概知道你喜歡怎樣的男生?！?/p>

“你怎么會知道？任誰心里放著怎樣嚴苛的要求、詩意的標準，見到對的人，所有標準也都不是標準了?！?/p>

“這樣?！?/p>

“妹妹給我的信里，也聊過這話題。這么說吧。既不全是他的原因，也不是我的問題，或許是天意，所以呢，時間不對，地點也不對，陰錯陽差，錯過了一百次。熱烈的情感已經(jīng)消磨，耐心也用完，浪漫的湖水枯干，不再相信預感，不再相信緣分，最美的景色已經(jīng)看過，最適合戀愛的年紀也沒能留住?？墒牵?，一百零一次，還在等著我。不用千言萬語，甚至，只言片語都不用。望著他，笑或者不笑，已經(jīng)不重要，我會走過去，緊緊抱住他?！?/p>

“嘿，知道你說的誰了。就剩兩個月，你每周給妹妹寫那么長的信，還聽午夜電臺，真一點不緊張?！?/p>

“這是緩解壓力！怎么叫不緊張？再這樣兩個月，白頭發(fā)都要鉆出來了?！?/p>

她從耳畔，特意撥出一束頭發(fā)，在我眼前搖來搖去。虧我還看了眼，烏得怕人。不過，發(fā)梢好干，有點“營養(yǎng)不良”。

“你和我不一樣，只要發(fā)揮上次模擬考的水平，就很好。我的分數(shù)，勉強才夠一本，學校只能想想?！?/p>

“哪個學校？說說看嘛。”

“暫時不說行不行，專業(yè)還沒考慮好?！?/p>

“嗯?！?/p>

夜市逐漸熱鬧。周末的老板們，干勁滿滿，招呼聲一個勝過一個。

“柏林不知道到家沒？”

“我以為你對他很放心呢?！?/p>

“哪有？之前騎車，出過事的。他雖然聽我的，但我很少勸他?！?/p>

“嗯?！?/p>

“都經(jīng)歷過那個時期。比起勸十次，每次一點效果，不如存起來，就一次，用在關(guān)鍵時候。”

很是過來人的語氣。

突然回憶起，那年被媽拿書甩臉，差點“暴走”離家，內(nèi)心的憤怒與抱怨；還有，在深夜空虛的耳膜深處，搖滾的震動直達心靈，向往著詩、自由、羈旅流浪。那些，不被理解，聽不得勸，定格在我的十五歲，永遠不會跟人講。

要不是擔心柏林，勝利路會被葉嘉飛和我再走一遍。

“失足”的鶴，被我放在書桌抽屜。

晚上溫功課頭昏腦脹時，我會沖杯咖啡，戴上耳機，拿出鉛筆，在紙上展開幻想。銀湖路上，銀杏葉絢爛紛飛，她如果能接受表白，與我相擁在街頭，那個場景，該招來多少羨慕……但前提是，我得有表白的勇氣，還得在最恰當?shù)臅r機，用最特別的方式，讓她覺得，與其尋覓那首最完美、最浪漫的戀歌，不如先聽一段平凡但心動的旋律，嘿嘿，說不定會一直聽下去。咦？落葉不是秋天嗎？那會，應該都去外地讀書了吧，想想也不對……

扔掉幾張廢紙，還是看不進書，我會拿出那鶴，替它粘上腿。但是，把玩時稍不注意，又斷掉，我一次次粘好。柏林的熱愛，也像這細細的鶴腿，想到他的淚水，我講不出的滋味；偶爾，我腦中還浮現(xiàn)葉嘉飛的身影，那個散發(fā)著奇怪活力的女孩，故作成熟的話語；沁人的夜風，窗外溫柔地潛進來，就像火車經(jīng)過時，她T恤的帽繩撩到我耳邊的癢麻麻……

“哎。對了，我們九班也有一中的哎?！?/p>

“是，他們好奇，我為什么來。”

“你怎么說？”

“找劉繼木啊?！?/p>

“是么。你來班上，主要不是找我吧？”

“呵呵，被你發(fā)現(xiàn)。還耿耿于懷呢，去柏林家路上我說了，超棒的女生對同性也有吸引力嘛。都怪你的描述，我被她迷住嘍。也很想每天一早，看她怎樣地撫弄長發(fā)。我還想用記者的驚人洞察力幫幫你，看她內(nèi)心深處，在默默留意哪個帥氣男生?！?/p>

“真是感謝。”

“另外，我不知道你沒有公開喜歡她呀?！?/p>

“什么公開喜歡？其實我……還不太懂喜歡吧?！?/p>

不久，突擊班結(jié)束了。

高考的前幾天，我和葉嘉飛通電話。

聊到高考后的情形，她說，聽往屆的回憶，考完的晚上，不少考生在家人面前裝作輕松，但吃完飯，馬上躲進房間。鎖上門，拒聽一切電話，然后，如臨大敵地拿出標準答案，開始估分。

????“那晚，我會給你打電話哦?！比~嘉飛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