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邱嶼恒分手一個月后我懷孕了，孩子是他的。再次遇到他是在一艘拋錨的游輪上，我生了他的孩子。

1

我萬萬沒想到，和邱嶼恒分手半年后，竟會在這艘拋錨的豪華游輪上再次遇到他。

在等待救援的間隙，我來到甲板上看海。

大海真美?。￡柟饷髅?，水天一色，白色的海鳥徜徉海面。海風(fēng)帶著一絲咸澀吹拂著我的披肩長發(fā)，我依著欄桿，極目遠眺。

拋錨也阻擋不住的愜意，哪怕這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次旅行。

游輪上有一對新人在舉行婚禮，同行的游客都獻上自己誠摯的祝福。

距離拋錨的時間過去了一個多小時，人們開始有些煩躁。廣播員在安撫大家的情緒。

天色暗下來了，我懨懨地走回船艙。

忍著隱隱作痛的腹部，我還是給自己點了一份最愛吃的辣椒炒肉。

哪怕這是最后一次吃自己最喜歡的菜。

我舉起筷子就要大快朵頤的時候，一只大手一把奪走我的餐盤。

“喂……”

喊了一聲，抬頭就看見一張無比熟悉的臉——邱嶼恒。

一身紅色消防服的把他襯得格外帥氣又充滿荷爾蒙。

原來趕來救援的是他所在的消防隊。

呵，世界真是小。有些人躲都躲不掉。

“你不能吃辣就別吃。你家那個搬磚的也太不稱職了吧？”

搬磚的？想起來之后，我會心一笑。原來有些誤會還真是恰到好處。

他一邊說著，一邊奪過筷子，一點一點把里面的辣椒全部挑出來，一如過去那般嫻熟而仔細，連一粒辣椒籽都不會落下。

挑完，他的目光搜索了一番：“沒有王老吉，你就喝水吧?！闭f著，他遞給我一瓶農(nóng)夫山泉。

時間仿佛凝固住，我愣了幾秒，最終還是沒有接他遞過來的水。

無辣不歡的我每次吃辣，他都像現(xiàn)在這樣，一邊挑辣椒，一邊說我。

我呼哧呼哧地吃著辣，不停地吐舌頭，他就會順手打開一罐王老吉遞給我說：“喝王老吉止辣又下火?！?br>

我的鼻頭一陣酸，一切恍如隔世。

他沒有變，只是我變了。

“要你管，你又不是我的誰?！蔽覜]好氣地說道。

他盯著我高高隆起的腹部，皺著眉問道：“孩子是誰的？”

“反正不是你的。”我故意朝他禮貌地一笑。

“一個搬磚的就你讓你坐上寶馬？”他譏諷道。

說罷，轉(zhuǎn)身離開了，腳步匆忙。

看著他的背景消失在拐角，我愣了神。

“要小心點呀?！蔽以谛睦锬钸吨上牪灰?。

他還是跟從前一樣，每次參加救援總是義無反顧，仿佛身后沒有任何牽掛，卻不知道我為他擔憂害怕。

或許是我過于敏感，把他的每次離開都看成是一種永別。

這對我來說是一種難以忍受的折磨?？善绞沁@樣，手機就越容易收到那些消防員因救火而受傷的新聞推薦。

我不敢看這類新聞，我害怕那就是邱嶼恒的宿命。

為了避免這種精神內(nèi)耗，我離開了深愛的他。

或許是命運的安排，讓我們再次重逢。

2

半年前我跟邱嶼恒提出了分手。

我對他說出分手的理由：“你就是一個消防員，買不起大房子，買不起寶馬。我跟著你不得受苦?。课乙殉錾皇菫榱顺钥嗟?，而是來享受人生的。”

他生氣地咬了咬牙關(guān):“行，姚佳，我窮，我養(yǎng)不起你這個千金大小姐，我再栓著你就沒禮貌了。你去找一個有錢的男朋友吧?！?br>

“不過，你可別后悔?！?br>

“誰后悔誰是小狗?！蔽遗瓪鉀_沖地回了一句。

說完，我拖著行李箱走出我們一起住了四年的出租屋。走進電梯的那一刻我淚如泉涌。

記得高中畢業(yè)那年的一個晚自習(xí)，他在后門偷偷親了我一下，說：“姚佳，我喜歡你。”

我又緊張又開心，因為帥氣白凈的他，是班上眾多女同學(xué)的暗戀對象，包括我在內(nèi)。我沒想到自己就是那個幸運兒。

他高考落榜了，而我去了很遠的北城上大學(xué)。

去北城前的那個暑假，我去他家里找他。掩著門，他拉我入懷，狠狠親我。我緊張又開心。

“吱呀”一聲，門被一個五六歲的男孩推開，我嗖的從他身上彈開，臉上發(fā)燒。

小男孩嬉笑著跑上樓。邱嶼恒說那是他侄子。

我們聊了很久，最后他說：“我去北城?！?br>

于是，去北城那天，我們第一次一起坐火車。我是去上學(xué)，而他則是找工作陪著我。

我們在火車上互相依偎在一起，仿佛永遠都不想離開彼此。

由于學(xué)歷不高，他找工作很費勁，卻從不抱怨。他很努力，也很上進。他換了多份工作，最后進了消防隊才穩(wěn)定下來。

消防隊工作忙，我們經(jīng)常約會約到一半他就得離開。即便如此，我們依然很相愛。

那段日子就是有情飲水飽的日子。

我憧憬著和他結(jié)婚，可是我們走著走著就散了，還是我提出的分手。

分手那天我去找閨蜜沈燕，抱著她哭了一整天。

“你真是有病，既然那么舍不得他，干嘛要分手?！鄙蜓嗾f道。

“燕兒，我是真的有病，我得了胃癌，不想連累他?！?br>

我把病歷拿出來給她看。她翻來覆去地看著上面的診斷書，瞪大眼睛：“我靠，你還真是有病啊。我這該死的烏鴉嘴，呸呸呸！”

沈燕在微信里跟我分享邱嶼恒的近況。

“他整個人都憔悴了很多，時常走神。有一次去救火，一根燃燒的木頭砸下來，擦著他的臉而過，頭發(fā)都燒著了?！?br>

看著沈燕發(fā)過來的信息，我的眼淚就止不住地順著臉頰流下來，心痛得恨不得馬上去找邱嶼恒，看看他有沒有受傷。

分手那天我把他的聯(lián)系方式拉黑了?？墒怯行┤擞行┦伦⒍淘谀X子里，拉黑不拉黑，結(jié)果都是忘不掉。我強迫自己忍住要給他打電話的沖動。

以前只要他去救援，我總是提心吊膽，千叮嚀萬囑咐要他格外小心。他回來后，我把他整個人翻來覆去地檢查，看看有沒有受傷。

他就會笑著抱著我說：“哎呀，看夠了沒有？我說了我激靈得很。”

……

“你確定不告訴他真相嗎？”沈燕問道。

我擤了一把鼻涕回復(fù)：“那當然。難不成還跟他說我要死了，我舍不得你，你快娶我吧？這不是害人嗎？”

沈燕：“那你有什么打算？”

“該吃吃，該喝喝，等死，死了大火一燒什么都沒了。人生苦短，來日不方長，我還能有什么打算?！?br>

沈燕：“……”

3

望著邱嶼恒離去的背影，我有點失神。偶有他的戰(zhàn)友向我打招呼，喊我“嫂子?！?br>

我朝他們笑笑，然后聽到另一個人提醒他我和邱嶼恒已經(jīng)分手。

天氣預(yù)報說未來12小時海面上將會有7級風(fēng)浪。這對于拋錨的游輪來說是個壞消息。

胃部傳來不適，我挺著大肚子進入自己的房間里休息。

分手后的一個月我才知道自己懷孕了兩個月。孩子是邱嶼恒的。

得知懷孕后，我又哭又笑。上天可真會跟我開玩笑。

我去沈燕所在的工地上找她，跟她說孩子的事。

踩在滿是磚塊的地面上，我一不小心崴了腳，疼得站不起來。

一個滿身泥點子的搬磚工人見到我，便把我拉起來，扶著我走到休息區(qū)。而這一幕又好巧不巧地被路過的邱嶼恒看到。

他上下打量著我身邊這個30多歲的黝黑工人，說道：“口味還挺重?！?br>

在休息區(qū)等了好一會才見到沈燕。

沈燕說工地上出了點狀況，喊了消防員過來救援，沒想到正好是我前男友。

“燕兒，我懷孕了，是邱嶼恒的?！蔽腋f。

沈燕剛喝進嘴里的水差點噴出來。

“告訴他呀，讓他負責(zé)呀?！鄙蜓喟阉畯娧氏氯フf道。

“我沒打算告訴他。”我低聲地說。

沈燕翻了翻白眼，道：“為什么？”

“就是不想告訴他。”我說。

“那你來告訴我，我也當不了孩子他爹呀。”沈燕用食指戳了一下我的腦門，“你的思維不屬于人類?！?br>

我沉默不語。

“那你打算怎么辦？”沈燕問道。

“我要把孩子生下來?！蔽野衙俺瞿X海的第一個想法說了出來。

這次沈燕直接把水噴了出來：“我沒聽錯吧姚佳，你要把孩子生下來？”

“嗯，生下來。”我擦干臉上的水堅定地說。

“你都命不久矣，怎么養(yǎng)孩子？”

“拜托，孩子可不是什么小貓小狗，你不喜歡了就可以送人?！鄙蜓嘤皿@訝的眼神打量我。

“到時候麻煩你把孩子給他，”我說道，“或者你當孩子干媽?！?br>

“你這是什么腦回路？我可不幫你這個忙，要給你自己給?！?br>

“我可是還沒結(jié)婚的黃花大閨女，帶著個孩子誰還敢娶我??？不行不行不行，要么你自己給，要么現(xiàn)在就告訴他?！鄙蜓喽⒅业难劬φf。

記得那天我拿著醫(yī)院的診斷證明，在車里坐了半個多小時，煙頭扔了一地。

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得“胃癌”。是否要告訴邱嶼恒，我真拿不定主意。

他進消防隊年輕有為，未來可期。而我不想成為他的累贅。

思來想去，我決定和邱嶼恒分手。可是分手后不久我發(fā)燒去了一趟醫(yī)院，最后醫(yī)生告知我懷孕了，而且兩個多月了。

我愣在當場。

上天真會跟我開玩笑，同時把兩個難題丟給我，讓我做生死抉擇。如果留下孩子，就不能做治療。如果不要孩子，很有可能我這一輩子都沒有機會有孩子。

誰叫我命太短。

要命還是要孩子，根本由不得我選，無論要不要孩子，我最終都會沒命。

可這是我和邱嶼恒的孩子，我想把這個小生命留下。

“燕兒，如果是你，你會怎么做？你會舍得打掉孩子？”我回看她的眼睛問道。

沈燕當年也是暗戀邱嶼恒的女生之一，當她知道邱嶼恒選擇了我的時候，她消沉過一陣子。

看著她消沉的樣子我有點心疼地對她說：“我把邱嶼恒讓給你?！?br>

她被我逗笑了：“他又不是個東西，說送人就送人?！?br>

她說完，我卻笑了。她領(lǐng)悟過來也跟著笑。

笑著笑著我們都笑出了淚來。我們從年少走過來的友誼并沒有因為一個男人而改變。

大大咧咧的沈燕很快就把這件事置之腦后。

“你問我？”沈燕撓撓頭，“我也不知道……”

我笑了笑：“你看，你也懵了，事情沒落到自己頭上總覺得很容易，一旦落到自己頭上，就會發(fā)現(xiàn)太難了?！?br>

“哎呀，算我倒霉，跟你做了閨蜜。行吧，萬一真到了那一步，我?guī)湍惆押⒆咏唤o他，”沈燕無奈地說，“這都什么事啊？”

4

暴風(fēng)雨肆虐，我在搖擺不定的客房里看著電視，一股暖流從身體里流了出來，有止不住的趨勢。

我慌了神，連忙起身去衛(wèi)生間。剛站起來，暖流更是流不停。

直覺告訴我羊水破了。

怎么辦？難道我要在這游輪上生孩子？我什么都沒有準備。

顧不得許多，我連忙按響了墻上的警報器。

不一會有人敲響了我的房門。我打開門，見到的卻是邱嶼恒的臉。

怎么哪哪都有他？

邱嶼恒一臉狐疑地看著我：“你按的警報器？”

我點點頭：“除了你就沒有別人了？”

越是不想見到他，越是偏偏遇上。也許我們之間的孽緣還未了。

“快生了？”邱嶼恒驚訝地張著嘴看著我，“怎么辦，我不會接生啊?！?br>

我被他逗笑了，一笑羊水就像打開的水龍頭一樣嘩啦啦地往下流。

“快幫我喊船醫(yī)?！蔽艺f道。

邱嶼恒喊來了船醫(yī)，船醫(yī)說他不是婦產(chǎn)科醫(yī)生，沒有接生經(jīng)驗。

我的腹部開始陣痛起來。汗水打濕了我的頭發(fā)。

船長試圖聯(lián)系最近的醫(yī)院，信號卻發(fā)不出去，整艘游輪如同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在風(fēng)雨中飄搖。

最后，消防官兵決定派幾個人去最近的港口醫(yī)院把產(chǎn)科醫(yī)生接過來，邱嶼恒自告奮勇。

可是外面正狂風(fēng)暴雨，游輪搖晃得厲害。他們這一去十分兇險。

我看到邱嶼恒眼里的焦灼。臨走前，我對他說：“順便買些母嬰用品過來?！?br>

他點點頭轉(zhuǎn)身就要走，我喊道：“等等?！?br>

“嗯？”眼神里帶著職業(yè)性的關(guān)注扭頭看著我。

“小心些。”我對他說。

“等我回來。”他說話的聲音讓人感到些許安定。

看著他消失在門外，我心里有復(fù)雜的情愫在蔓延。

或許多年前正是這無數(shù)個讓人擔憂又安定的“等我回來”讓我對他著迷。

高考完的那個暑假，他帶我去爬山，我不小心摔倒扭傷了腳，完全挪不動。他把我背到一個山洞里，對我說：

“這里比較陡，我沒法背你下山，我先去找一根粗點的樹枝給你當拐杖，你等我回來。我很快就會回來的?！?br>

我點點頭：“好。你小心些?！?br>

十多分鐘后他帶著一根光滑的樹枝再次出現(xiàn)在我面前。在那十多分鐘里，每一秒都是煎熬。

如今他再次這樣消失在門外，又帶著滿身疲憊從門外走進來。我莫名地擔心他的安危，今時畢竟不同往日。

一如過去一樣，他離開后的每一秒對我來說都是一種酷刑，我生怕再也等不到他回來。

我不敢想象在暴風(fēng)雨中的游艇是怎樣的情形，我害怕去想?？墒俏以讲蝗ハ耄X子卻忍不住去想。

我不知道他和他的戰(zhàn)友是如何在暴風(fēng)雨中返回附近的港口尋求支援的。

這都是因為我。我的內(nèi)心開始愧疚。

腹部傳來的陣痛讓我根本無法安靜地等待。

我躺在小小的床上，如躺針氈，度秒如年。

我昏沉地睡過去，又被陣痛痛醒。困極卻又無法安睡。

船醫(yī)在一旁不停地鼓勵我，又為前去尋求支援的人祈禱平安。

迷迷糊糊中我做了一連串的夢，夢見高考完之后邱嶼恒第一次帶著我去爬山。在山頂上他吻了我。我心里小鹿亂撞，卻又無比甜蜜。

接著，我夢見邱嶼恒駕駛著搜救艇行駛在暴風(fēng)雨肆虐的海面上，一個巨浪將搜救艇掀翻。

我驚出一身冷汗。

5

外面天色很暗，白天似夜晚。巨浪此起彼伏，游輪隨著巨浪顛簸。

再次見到邱嶼恒已是第二天下午。他的眼睛布滿血絲，渾身濕透，看得我心疼不已，心里的一大塊石頭便落了地。和他一起來的還有兩個產(chǎn)科醫(yī)生。

“這是你要買的母嬰用品，我也不知道要買什么樣的，反正孩子吃的穿的用的，還有你要用的都買了過來，先湊合著用吧?！?br>

說著，邱嶼恒將一大包母嬰用品放在床頭柜上。

我的房間成了臨時的產(chǎn)房，邱嶼恒被醫(yī)生趕了出去。

“你找的什么男人這么不靠譜，都要生孩子了還讓你自己一個人跑來坐船?！彼踹吨顺龇块g。

“這個男人就是你啊?！蔽以谛睦锘卮鹚?br>

我對上了他的眼睛，他看上去比我還著急。如果他知道孩子是他的會是什么表情？

在游輪上生孩子，不知我是不是第一個。

即使隔著門，我也能感受到邱嶼恒度日如年地踱步，仿佛一個焦急等待妻子生產(chǎn)的丈夫。

我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幻想著為他披上婚紗，為他生一個可愛的孩子，眼睛像他，鼻子像我，一家人和和美美地度過一生。

從他跟我說“我喜歡你”的時候，我就有這個想法。

無奈造化弄人，再好的夢想，最終都會敗給現(xiàn)實。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這句話一點也沒錯。無論夢想怎樣，都需要一個健康的身體做支撐。

我配合著醫(yī)生的指示，吸氣、呼氣、吸氣、用力。

窗外風(fēng)雨交加，就在我筋疲力盡時，隨著一聲嬰兒響亮的啼哭，孩子順利出生了。

是個漂亮的男孩。

我顧不得疲憊，對醫(yī)生說了聲：“謝謝?！?br>

“所幸你們母子平安，只是孩子有點宮內(nèi)缺氧，要是再晚來一步，情況就不容樂觀了?！贬t(yī)生說道。

我抱著孩子小小的身軀，看著他安詳?shù)乃?，瞬間被幸福感填滿，熱淚盈眶。一想到我卻無法陪他長大，便悲從中來。

搖搖晃晃的游輪像個搖籃一般，過度疲憊使我睡了過去。

我再次睜開眼時，看到邱嶼恒正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拿著奶瓶給孩子喂奶。

好一幕父慈子孝。邱嶼恒無疑是一個合格的父親，他沒有讓孩子吵到我睡覺。

眼前這和諧的一幕讓我瞬間有了恍惚的錯覺，邱嶼恒知道自己就是孩子的爸爸。

“我來吧?！蔽疑斐鲭p臂要接過孩子。

“你再睡會，孩子很快就喝完了，”邱嶼恒瞟了我一眼，眼睛又回到孩子身上，陰陽怪氣地說，“這孩子跟我一樣有一對酒窩，還是雙眼皮?？磥砟阏夷腥说目谖稕]變嘛?！?br>

孩子本來就是你的。

“有酒窩有雙眼皮的人多了去了?！蔽倚奶摰匕琢怂谎?。

邱嶼恒喂完孩子，孩子滿足地睡去。

放下孩子，他突然陰沉地說：“姚佳，我真沒想到我們分手才半年多你竟然連孩子都有了?！?br>

“孩子該不會是我的吧？”

我不敢直視他的眼睛：“你想多了，我怎么可能跟你生孩子？我可不想隨時都有可能守寡?！?br>

如果我不離開你，你卻有可能隨時變成鰥夫。

邱嶼恒臉色一沉：“那我換個工作好不好？”

聽到他說這句話時，我想起大二那年，他跟我說：“我找一個消防員的工作好不好？消防員雖然辛苦些，但是穩(wěn)定?！?br>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好?！?br>

或許因為年輕，我們都可以排除萬難，只為和心愛的人在一起。我相信這是一份雙向奔赴的愛情，我也希望我們可以永遠走下去。

即使一無所有，也無所畏懼。

春節(jié)回家買不到坐票，我倆縮在門口地上互相靠著睡著也不覺得苦。

我們周末坐地鐵去玩耍，地鐵很空，我們依偎著坐在一起。我把頭輕輕靠在他的肩上。

抬頭看見對面坐著一對老夫妻，女的滿頭銀發(fā)，男的光頭。他們挨著坐在一起，就像我倆。

對面的玻璃窗上映著我和他，而窗前映射的是我渴望的余生。

他窮困潦倒，我風(fēng)華正茂。在漂泊中，我們都試圖通過愛情抓住一點真實與安穩(wěn)。

我曾經(jīng)以為愛情可以填補人生的很多空缺，后來才發(fā)現(xiàn)，制造人生很多遺憾的卻往往是愛情。

如果不是為了我留在我上學(xué)的城市，他可以有更多的選擇。

愛情與面包的艱難抉擇，似乎從來沒有考驗過我們，因為我們都要。

我們在逼仄的出租屋里一起做飯、爭吵，繼續(xù)和好，相擁而眠。

窮是真的，愛情也是真的。

原以為這份相守可以長長久久，卻不料離別來得讓人措手不及。

他說：“我從來沒有問過你喜歡我什么?！?br>

“就是喜歡?！蔽一厮?br>

他緊緊地擁著我，沒有海誓山盟，卻許了我一個幸福的未來。

可惜，我再也不能陪他履行他的諾言了。

……

我低著頭眨巴著眼睛，努力不讓淚掉下來，小聲地說：“不好?！?br>

不需要了，我無法陪你到最后。

我低頭親吻孩子熟睡的臉，一串淚珠落到孩子柔軟的臉上，我伸手拂去。

沉默了一會，邱嶼恒輕輕地走了出去。

6

我再次抬起頭，看到他離去的身影。

曾經(jīng)無數(shù)次，他也是這樣離開。

“你要平安回來。”我在心里默默祈禱，眼睛很澀。

游輪突然搖晃得越來越厲害。我緊緊抱著孩子小小的身軀，柔聲說：“寶寶別怕，媽媽在?！?br>

房間里的東西因劇烈的晃得而摔到地上上，燈忽明忽滅。

船上的人們再也無法鎮(zhèn)定，開始奔跑、尖叫。船搖晃得太厲害，人們跑得東倒西歪，甚至摔倒。

“嶼恒，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br>

船員和消防員盡力安撫眾人的情緒，穩(wěn)定秩序。

即便如此，依然無法消除人們即將葬身大海的恐懼。

茫茫大海，一眼看不到岸，一艘拋錨的游輪孤零零地抵抗著風(fēng)雨。

天色昏暗，電閃雷鳴，巨浪不斷地拍打著玻璃窗，仿佛怪獸要吞噬這艘船上的亮光。

我心神不寧，卻極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孩子越哭越兇，哄都哄不住。

周遭亂作一團。

我給沈燕發(fā)了一條短信提前跟她告別，告訴她孩子已提前平安出生?？墒嵌绦旁趺匆舶l(fā)不出去。

我靠著墻極力保持著平衡，給孩子安全感，可是他還是哭鬧得厲害。

“寶寶乖，寶寶別怕，別怕，媽媽在，媽媽在?！?br>

就在我焦頭爛額之際，邱嶼恒扶著墻再次走了進來，眼里的焦慮被他極力壓制。

他故作鎮(zhèn)定地說：“這一波風(fēng)浪很快就會過去的?！?br>

“你不去救援，來這里做什么？”我問道。

“我來看看你?！鼻駧Z恒對我的擔心毫不掩飾，“現(xiàn)在是風(fēng)浪最大的時候，過了就好了。”

邱嶼恒踉踉蹌蹌地走到我跟前，伸出雙臂，撐著墻，把我和孩子圈在他的臂彎里，這個小小的空間有我渴望的余生。

鼻頭有些發(fā)酸。

身體的溫度透過衣服的布料傳過來，帶著些許汗津津的黏膩。

他的汗水順著臉頰低落到孩子的臉上。

我企圖推開他，無奈身體太虛弱，他說：“別動，一會就好?！?br>

我們以前坐火車，互相依偎著對方，身體隨著火車搖擺：哐當，哐當，哐當。無論火車駛向何方，我們都是彼此的依靠。

就像現(xiàn)在這樣。

孩子似乎被這股力量感染，漸漸止住了哭聲。

他的鼻息近在耳畔，又溫又癢。

我們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在等待風(fēng)浪過去。

我因搖晃而站不住腳，他把我緊緊摟住。

“姚佳，你為什么要離開我？”他低沉的嗓音從頭頂傳來，“真是因為我沒錢？”

當然不是。

“咱倆一塊啃饅頭就咸菜的日子都過來了，你真的舍得丟下我一個人？”

船晃得我七葷八素，我的胃在翻江倒海，我難受得大汗淋漓，根本沒有心思回答他的問題。

“你的臉色怎么這么難看？姚佳，你怎么了？”邱嶼恒擔憂地看著我。

胃部傳來的絞痛，我搖搖頭：“沒事，只是暈船暈得厲害?！?br>

我疼暈了過去。在暈過去的那一刻，邱嶼恒接住了我懷里的孩子。

“喂，喂，姚佳你怎么了？”他焦急地喊著。

再次醒來時，風(fēng)浪已經(jīng)過去。邱嶼恒和他的戰(zhàn)友完成了救援任務(wù)返回消防站。

床邊的柜子上放著一張他親手寫的紙條：

“船醫(yī)說你有嚴重的胃病，你最近就不要吃辣椒了。我得歸隊了，等你回到北城我再去看你和孩子?！?br>

看到他的字，我猛烈地咳嗽了幾聲，喉嚨里一股黏糊的液體沖出口腔，鮮紅色的血液染紅了雪白的被子。

我暗自慶幸這一幕沒有被邱嶼恒看到。

回到陸地上，給沈燕打電話，沈燕把我拉到醫(yī)院并給我辦理了住院手續(xù)。

7

我給孩子起了個名字——邱安，希望他一生平平安安。

我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

孩子滿月那天，我躺在醫(yī)院病床上，撫摸著孩子柔軟的頭發(fā)、臉蛋，仿佛怎么也摸不夠。

我把一本日記本一起交給沈燕。

沈燕一直哭。沒想到一個大大咧咧的女孩整日哭哭啼啼。

“我還沒死呢，你現(xiàn)在就哭了，我死了你不也哭死了？”

沈燕噗呲一笑，紅著眼說：“你真的不打算告訴他嗎？”

我虛弱地搖搖頭：“不，燕兒，我不想讓他看見我這個樣子。”

初見邱嶼恒時的我，滿頭青絲。如今，我卻大把大把地掉頭發(fā)，形同枯槁。

我怎么能讓他看見我現(xiàn)在這個丑陋的樣子？

只希望我在他心里一直都是漂漂亮亮的，就像我們初見時那樣。

我對沈燕說：“燕，我很累，想睡覺?！?br>

她說：“別睡，睡了就起不來了?！?br>

可是我真的很累很累，熬不住睡著了。

我做了一個夢，周圍一片白色。我慌亂地四處奔跑、搜尋。

撥開一片云霧，我看見邱嶼恒嗚嗚地低聲哭泣。

他曾經(jīng)因救火而燒傷胳膊，整條胳膊起滿水泡，他都沒有哭。

我心疼地想要摟住他，手卻穿了過去。

“嶼恒，別難過，我走后你要好好照顧自己?！?br>

他的身邊躺著我的病歷本和日記本。

風(fēng)吹撩開窗簾，把日記本翻得嘩啦嘩啦地響。

邱嶼恒抹了一把眼淚道：“為什么不告訴我？”邱嶼恒啞著嗓子問，眼淚滴到我的臉上。

我感覺不到淚水的溫度。

“要怎么告訴你？跟你說我要死了？”

“不，我不想對你說這么殘忍的話?！?br>

沈燕抱著孩子也跟著哭了起來，她哭孩子也哭。

“你為什么不早點來？為什么？”沈燕低吼道。

邱嶼恒自責(zé)地雙拳砸在地板上：“都怪我，都怪我?！?br>

我想抓住他的手:“嶼恒別這樣，我不忍心看到你這樣?！?br>

“你快看看我們的孩子啊，看他長得多帥，像你一樣?！?br>

“你一定要好好愛他啊，他是我和你唯一的孩子。”

可惜他聽不見。

他以前最喜歡聽我說話，他說我就像個麻雀，整天嘰嘰喳喳個沒完。

“那你還喜歡我？”我假裝生氣道。

“當然喜歡，聽著你嘰嘰喳喳，我就不會感到孤單?！彼f。

看著他憔悴的模樣，我心疼不已。

一個大男人就那么哭著，病房里其他人都朝這邊看了過來。

邱嶼恒淚眼看著躺在病床上的我，從褲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枚戒指。

他把戒指套在我的左手無名指上，單膝下跪：“姚佳，你愿意嫁給我嗎？”

看到這，我看到躺在病床上的我眼角有淚滑落。

“好?！?br>

我應(yīng)道，可惜他聽不見。

我曾經(jīng)多么期待他向我求婚的這一刻，期待為他披上嫁衣，在親朋好友的見證下對他說“我愿意”。

我想聽到來自眾人的祝福，“百年好合”“早生貴子”，那么俗氣又那么美好。

我想每天早上親手給他做早餐，看著他狼吞虎咽地吃完，我就可以對你說“慢點吃，不著急”。

我想和他，還有寶寶永遠都在一起。

我什么都想過了，唯獨沒有想過這平凡的人生竟會成為我的奢望。

在我拿到胃癌診斷書的那一刻，這一切都破碎了。

我再也無法陪他到地老天荒……

一陣眩暈過后，我睜開眼睛，笑著看眼前的愛人。

我使出全部的力氣抬起手撫摸他的黑發(fā)：“嶼恒，我愿意?！?br>

他哭得更厲害了，沈燕也是。

“嗯，”他驚喜地用力點點頭，“我們今天就舉行婚禮，就在這兒?！?br>

周圍的護士和醫(yī)生都聚攏了過來，病友們也聚攏了過來，他的戰(zhàn)友也來了。

沒有紅毯，沒有新娘捧花，沒有司儀。我卻擁有獨一無二的婚禮，如愿嫁給了心愛的人。

這就足夠了。

我們合了影，孩子在我懷里睡得香甜，邱嶼恒摟著我的肩。

多么幸福的一家三口啊。

他附身吻向我，溫?zé)崛彳浀拇缴w住我逐漸變冷的唇。

他看起來既開心又幸福。

我閉上雙眼，頭靠在他寬闊的肩膀上。

對不起，我太累了……

住院一周了，我感覺自己越來越虛弱。

頭發(fā)也大把大把地掉落，梳頭稍微用力一點都能薅下一撮來。我再也不敢梳頭了。

沈燕問我要不要喊邱嶼恒過來看看我。

我拒絕了：“我現(xiàn)在這么丑，還是不要了?！?br>

可她最終還是喊來了邱嶼恒。

邱嶼恒風(fēng)塵仆仆地出現(xiàn)在我面前時，我有氣無力地朝他笑了笑，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沈燕哭著罵邱嶼恒：“這是你的兒子，”她指著床上熟睡的孩子說道，“姚佳得了胃癌，拼了命把孩子生下來?！?br>

邱嶼恒聽了沈燕的話，驚在原地說不出話來。

沈燕把日記本遞給他，他愣愣地翻開日記本。

2021年8月21日

我拿著胃癌晚期診斷單在樓下坐了半天。我不知該如何跟他開口。我這么年輕，怎么會得這個??？

我那么愛他，又怎么能告訴他我命不久矣？

還是找個理由跟他分手吧。

2021年9月19日

我竟然懷孕了，孩子是他的。要還是不要孩子真的太難選了。如果不要孩子，我和他之間就什么也沒有留下，要了孩子至少可以讓孩子繼續(xù)陪著他。

2022年5月3日

這是我生命的最后一次旅行，旅行回來，孩子就該出生了，而我也該走了。

2022年5月7日

他離開已經(jīng)一天了，那么大的風(fēng)浪，那么小的船，上天保佑他平安回來。

2022年5月9日

孩子出生了，很像他。他問我是不是他的孩子，我沒有說實話。他的眼神突然暗了下去。

……

看完日記，邱嶼恒嗚嗚地哭了，肩膀在抖動。

他自責(zé)地打了自己幾個耳光，被沈燕攔住了。

“這不怪你，是她不想拖累你。她為了留下這個孩子，一直沒有治療，」沈燕說，「如果她不要這個孩子，堅持治療的話，或許還能多活一些日子?！?br>

聽了沈燕這么說，邱嶼恒又打了自己一個耳光，臉頰上五個紅紅的手指印清晰可見。

邱嶼恒抱著我不停地喊我的名字。我再也無力回應(yīng)他。

對不起，原諒我自私騙了你。

是我自作主張選擇留下孩子。

對不起，我愛的自始至終都是你。

……

邱嶼恒為我選了一塊墓地。青山綠水，是我喜歡的地方。

他的左手戴著一只和我的一樣的戒指。懷里的孩子可愛又帥氣。

我化身一只麻雀立在墓碑上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

“嶼恒，我走了。

安安，媽媽走了。

不要傷心，不要難過，你們一定要好好的。

有空來看看我就行，我也能看到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