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Zhwl )? 簡頁首發(fā)

阿黃是在春末的牛棚里睜開眼的,剛學會走路,就被母牛用鼻子拱到干草堆旁。
那時他還不知道,這暖烘烘的干草,會是往后幾十年里少有的安穩(wěn)。
半歲時,主人給它套上了小小的犁,田埂上的土塊硌得膝蓋生疼,鞭子抽在背上火辣辣的,他只能跟著母牛的腳步,一步一步把土翻松。
后來,母牛老得走不動了,被拉去了別處,阿黃就成了家里唯一的耕牛。
天不亮就被韁繩拽醒,嘴里塞著帶露水的野草,覺沒幾口就得下田。
正午的太陽曬得地面發(fā)燙,田埂邊的水坑是唯一的清涼,他想多泡一會兒,鞭子又會落在身上。

有年秋收,阿黃拉著重物轉(zhuǎn)了整整一天。傍晚時腿一軟,跪在了稻場上。
主人罵罵咧咧地踢他,他趴在地上,眼淚混著汗滴進泥土里。
他抬頭望著樹梢上的麻雀,撲棱著翅膀從這根枝丫跳到那根,不用拉犁,不用趕路,餓了就啄幾粒谷穗。
豬圈里的老母豬哼哧哼哧睡大覺,醒了就有酒糟吃。
連院子里的小雞都能在曬谷場上隨意啄食,沒人拿鞭子趕他們。
阿黃不明白,為什么偏偏是牛要一輩子干活。
他在水塘邊喝水時,看見魚在水里游得自在;
路過山林時,聽見鳥獸在林間自在地叫,不用怕鞭子,不用怕天黑了還回不了棚。
有次下大雨,主人讓他在樹下躲雨,他看見喜鵲銜著樹枝筑巢,雨停了就站在枝頭叫,那樣快活。
阿黃把頭抵在樹干上,眼淚順著樹皮往下流,心里像壓著千斤重的擔子。
老天啊,是不是所有牛都這樣,生下來就該拉犁、吃苦、吃野草、挨鞭子,連睡個懶覺都是奢望。
后來,阿黃也老了,背上的毛開始脫落,腿也不太靈便。
有天他拉著犁走在田里,忽然看見遠處有頭小牛跟著母牛在草地上吃草。
不用套犁,不用挨鞭子,自在又安穩(wěn)。

阿黃停下腳步,怔怔地望著。
主人一見他不動,習慣性地揚起了鞭子。
可就在鞭子要落下的那一刻,主人余光忽然看見——
老黃牛阿黃的眼里,大顆大顆的眼淚,正順著眼角往下掉。
那一瞬間,主人的心猛地一酸,揚起的鞭子立刻僵在半空,輕輕收了回去,再也沒有落下。

? 他走過去,伸手輕輕摸了摸阿黃蒼老的頭,長長嘆了口氣:
“老伙計,你這輩子,太苦了……從今天起,你不用再干活了?!?/p>
那天起,阿黃再也不用拉犁。

? 主人把它牽到屋后最軟的草地上,有清冽的水,有鮮嫩的草,有暖洋洋的太陽。
餓了有草料,累了就躺平,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再也沒人催,再也沒人罵,再也沒人用鞭子趕它。
阿黃終于可以,慢慢吃草,慢慢曬太陽,慢慢看云,慢慢聽鳥叫。
它一輩子的勤勞與付出,終于被看見、被心疼、被溫柔善待。
那天晚上,阿黃躺在柔軟的干草上,嘴里還留著野草的清香。
他想起年輕時見過的魚,飛過的鳥,那頭自由的小牛。
它慢慢閉上眼睛,心里第一次不那么沉了。
這輩子勤勤懇懇,任勞任怨,
最后,也被世界溫柔以待。
要是有下輩子,我想做棵樹,長在田埂邊,
不用動,不用干活,就能看著太陽升起來,看著小鳥在枝頭上唱歌。

注:1. 文中圖片編輯:Zhw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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