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最后的長安歲月》
文/芥子緣
【總為浮云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
牡丹花盛開，王者般占盡了長安滿城的春意，熏風(fēng)撫慰著灞橋橋頭的柳絲，令人感動的新綠，淹沒了九街十二衢的里坊。
站在春名門上眺望，西北方向是飛檐流丹、層殿疊嶂的皇城；西南方向就是朱雀大街，車流如水，駝鈴回蕩；騎著銀鞍白馬的貴公子帶著海東青，隔三差五的就能看到肌膚如玉、腰肢搖曳亂心的胡女，還有卷發(fā)高鼻、紫髯綠眼的胡商。
李白被帶進宮之前，還在胡姬的壚當(dāng)醉著。高力士上前一看是這般光景，趕忙命人取冷水激醒了滿臉歡暢的李白。聽到要作詩，李白意興迸發(fā)，凝視貴妃片刻，一揮而就，寫下了千古絕唱：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風(fēng)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
一枝紅艷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斷腸。
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
名花傾國兩相歡，常得君王帶笑看。
解釋春風(fēng)無限恨，沉香亭北倚欄干。
一時間，李太白之名傳遍大江南北，風(fēng)頭強勁，名士無雙。
【昔年有狂客，號爾謫仙人】
公元742年，四十多歲的李白奉詔再入長安。當(dāng)時八十多歲的賀知章聽說李白到了，特別興奮。紫極宮中，當(dāng)一襲白衣颯沓而來的李白出現(xiàn)的時候，賀知章不禁脫口說道：“好一個俊秀風(fēng)雅的詩仙?。 崩?、賀二人一見如故，李白把剛寫的《蜀道難》拿給賀知章看。
“噫吁戲，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隨著這震撼千古的一聲長嘆，李白用他那神奇的想象力，揮灑出一幅壯麗奇險的蜀道山水圖卷，氣象萬千，直上重霄九，通篇文章“筆勢縱橫，如虬飛蠖動，起雷霆于指顧之間?！?/p>
賀知章尚未讀完，便激動不已，連連贊嘆：李白啊，你的才情分明就偷下凡間的神仙才有的?。〔挥煞终f他就拉著李白到酒樓喝酒暢聊去了。
倉促之下，酒酣之際，兩人發(fā)現(xiàn)竟未帶錢，賀知章大笑：“無妨！”說著隨手解下身上皇上御賜的金龜，遞給酒保以充酒資。這正是多年以后李白寫下“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的真實寫照！
詩人的世界只有詩人才懂，兩人份外投契。后來，長安的街頭巷尾，酒肆當(dāng)壚，經(jīng)?？梢钥吹竭@一對忘年之交的身影，一個醉醺醺的詩人扶著另外一個醺醺醉的詩人。
賀知章喜歡李白的詩詞，神識超邁，天馬行空，不著力而觸手生春；更喜歡李白的性格，放浪形骸，我行我素，甚至任性。李白的自由世界是他一直向往卻又不敢邁出腳步的方向。
天寶三年，八十六歲的賀知章因病退休回歸故里。三年以后，李白尋去看他，不料還是晚了，賀知章與他已是天人永隔。
李白在賀家的祠堂里，看著賀知章的牌位，悲痛萬分。
還同在長安的時候，賀知章有一次醉了，哭得老淚縱橫，拍著他的肩頭說的話還歷歷在目：
“老弟啊，我自號四明狂客，35歲中狀元開始做官，到現(xiàn)在50年了，我就沒有狂過啊！非但如此，我歷經(jīng)四朝，從武皇，到當(dāng)今玄宗，還有一后一妃兩公主的亂政，多少人都被清洗出去了，而我沒有。你可知道，我這里忍辱偷生之事有之，那違背本心的事情，也做了不少！如今我已經(jīng)八十開外，我活成這樣子有什么意義呢！”
李白只知道賀知章好酒，不輸自己，不知道這幾朝的首腦心中的隱痛也不亞于自己。可不是么，好好的干嘛要這么喝呢，這情緒帶動著他向自心而來，轉(zhuǎn)念之間李白也抑制不住地痛哭起來：
“賀老哥，弟弟我不知道怎么勸你，你35歲中狀元，比我已經(jīng)是好的多了！想我李白10歲便通讀史經(jīng)，15歲文章已經(jīng)小有名氣，到后來，多少詩詞歌賦都天下?lián)P名！只為這父輩是商戶的出身，我就無法參加科考，無法從仕。我蹉跎了20多年，幾入長安，經(jīng)營算計，到今年42歲才算入官。然而，空有濟世之心，皇上只拿我當(dāng)侍臣。哥哥知我文章，能懂我心中的大鵬之志，斷然不是風(fēng)花雪月的卿卿我我。我也不想狂態(tài)畢露！我心里裝著天下百姓，我想服務(wù)蒼生社稷而不能，20多年受此傾剿，幾欲癲狂，我心里苦啊！”
賀知章由己推人，看著眼前頸間的青筋已經(jīng)突出、哭得無以復(fù)加的李白，就好像重走了一遍人生之路。他深知李白的苦悶；也深知李白的狂放不拘小節(jié)，一言不合，“我乃楚狂人，鳳歌笑孔丘?！遍_口就懟；也深知這官場的套路，想勸李白離開，他這樣的性格并不適合官場的人情世故，往往得罪人而不自知。
可是他看到李白哭成這樣，想著他心中的濟世理想，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
在這煙濤微茫云霞明滅的權(quán)力中心，隨便一浪頭就能把李白拍的渣都不剩，只是不知道自己這身體還能堅持多久，能守護他一刻便是一刻吧。
“哎！”他嘆一口氣，唯有流著淚，拉著李白繼續(xù)喝酒。
賀知章牌位前的一炷香已經(jīng)燃完，李白哭暈在賀家的祠堂里。
《對酒憶賀監(jiān)二首》
四明有狂客，風(fēng)流賀季真。
長安一直見，呼我“謫仙人”。
昔好杯中物，今為松下塵。
金龜換酒處，卻憶淚沾巾。
狂客歸四明，山陰道士迎。
敕賜鏡湖水，為君臺沼榮。
人亡余故宅，空有荷花生。
念此杳如夢，凄然傷我情。
李白在馬背上回望了一眼賀家祖宅影影綽綽的輪廓，心里暗道：世上都道我和賀知章的忘年之交、金蘭之美，可誰知道，也只不過是兩個抱團取暖的可憐人罷了。
【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
天寶三年公元744年，是歷史的長河中份外閃亮的一年。這一年，一定是在上一個紀(jì)元輪回中拯救過世界的年份，所以號稱詩仙的李白，與號稱詩圣的杜甫才會在這一年的洛陽相遇了！這是日月同輝的奇跡，這是火星撞地球一般的瘋狂。
那一年，李白終因觸怒高力士和楊貴妃，被排擠出京城，放歸山林。草長鶯飛的三月，李白帶著皇帝賞賜的金子，離開長安，離開了權(quán)利中心，重新開始了浪跡江湖的生涯。 杏花滿天的四月，李白途經(jīng)洛陽，而此時的杜甫，恰好也在。
聞一多說：“四千年的歷史里除了孔子見老子，沒有比這兩人的會面，更重大、更神圣、更可紀(jì)念的?！闭娴目上]有專業(yè)的娛記，記錄分享彼時的盛況。
我們只能從詩詞中發(fā)現(xiàn)，杜甫對李白爆發(fā)出了他的全部熱情，在他眼中，李白有著獨一無二的人格魅力，李白的詩歌是那么的與眾不同：白也詩無敵，飄然思不群。筆落驚風(fēng)雨，詩成泣鬼神。
就連李白喝多了撒酒瘋的樣子，杜甫也覺得那樣灑脫、特立獨行、卓爾不群：李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
“醉舞梁園夜，行歌泗水春?！薄白砻咔锕脖唬瑪y手日同行?！蹦且荒?，杜甫與李白兩次見面，他們攜手并肩而游，同被抵足而眠。
李白也喜歡杜甫，喜歡他的單純、熱情、才情、敏捷。被從長安排擠出來之后，心中沒有介懷是不可能的，很多時候李白只是不說，他不喜歡別人看到他的脆弱，他是翱翔于九霄之上的大鵬鳥，怎能脆弱。
但是現(xiàn)在，李白滄桑的心在遇到杜甫強烈的崇拜之后，慢慢又開始柔軟了，郁結(jié)漸散。同時李白也因為看到有比自己還理想主義的人而感到安慰、欣慰、甚至雀躍等等等等，念頭雖然有些小灰暗，但是總之很開心。
然而，分離才是宇宙間最恒久的定律：天地一逆旅，同歸萬古塵。人都是匆匆來去的天地過客，終究都要走向自己的歸宿，塵歸塵、土歸土。
兩人在兗州道別，李白舉起杯中酒，依依不舍，卻依然強裝灑脫地說：“飛蓬各自遠(yuǎn)，且盡手中杯。”而杜甫，則在無限深情地憧憬著下次的重逢，他作詩說：“何時石門路，重在金樽開?！?/p>
然而，他們卻再也沒有重逢過，公元744年，這是他們生命中惟一相遇的一年，也是訣別的一年。
還未多嘗過人生艱辛的杜甫，從那一年起，開始走向了風(fēng)雨飄搖顛沛流離的命運，在后來的歲月中，他越發(fā)地思念李白，寫下了很多詩詞。
春天想你：《春日憶李白》冬天想你：《冬日有懷李白》起風(fēng)了想你：《天末懷李白》夢里想你：《夢李白》送朋友想你：《送孔巢父謝病歸游江東，兼呈李白》你的才情令我驚嘆：《寄李十二白二十韻》你的瀟灑令我向往：《贈李白》
思念是一種病……哦……思念是一種病……
公元758年，李白依然是為了心中執(zhí)著的大鵬之志，參加了永王起兵與肅宗爭奪皇位的行動，失敗后被入獄、流放，所有人都對他喊打喊殺，只有杜甫站了出來。
杜甫堅定地表示：如果全世界背叛了你，我會站在你身后背叛全世界！
《不見》：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
杜甫同學(xué)也并非單相思，李白也是有給他回贈過詩《沙丘城下寄杜甫》，詩中寫道：“思君若汶水，浩蕩寄南征?！币馑际牵何宜寄钅愕那樗既缣咸香胨胨坪剖幨幭蚰狭魅ゼ耐兄业纳钋?。
李白不是不想回杜甫更多的音訊，只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無奈，人生都有著許多的不得已，生活很多時候比想象中艱難很多。
倘若那時候杜甫問李白：人生一直這么苦，還是只有開始才如此？
李白一定會答他：一向如此，而且還會更糟。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陰歷正月元旦，隨著群臣百官的朝賀，長安的春天拉開了帷幕。
而然，直到元宵觀燈，大唐的春色也還遲遲不來。立春過后，直到進入雨水，花信之風(fēng)南來，天氣才漸漸的暖了。
公元763年，長達(dá)八年的安史之亂剛剛結(jié)束，百廢待興，如今廟堂之上端坐著的已經(jīng)是唐代宗李豫。
這日下朝回勤政殿的路上，李豫隱約聽到宮女議論李白死了，他并未在意，持著全不相干的念頭蹙著眉頭走了。
一個小太監(jiān)湊到那幾個小宮女身邊，加入了討論：“詩仙已經(jīng)是仙人了，又怎么會死，李大人是去撈月亮了，撈完了還要去天上把月亮掛好呢?！?/p>
李白追月逆江河，千古詩才,一身傲骨。
我們寧愿相信，李白是去逆江追月了。
他的詩詞，長盛不衰，歷經(jīng)千年，越發(fā)的熠熠生輝。
在我們心中，李白就是不朽的仙人。
正是：酒入豪腸，三分劍氣，七分月光，秀口一吐，就是半個盛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