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是夜，狂風(fēng)驟聚，風(fēng)雨飄搖。四方客棧來了位奇怪的客人。

男子頭立青箬笠，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巴，玄色錦服下擺沾染了些許泥漬，身上攜著風(fēng)塵仆仆的味道。

男子手中死死攥著一把劍，低沉清冷的聲音在客棧里緩緩響起：“住店?！?/p>

小二被驚得一哆嗦，“這位客官，實在對不住，小店已經(jīng)打烊了?！?/p>

男子抬頭，深眸緊緊盯著小二，俊朗立體的五官慢慢露出不悅的神色。他手指輕挑，長劍猶如蘇醒的青龍脫鞘而出，還未等小二反應(yīng)過來，攜著泠泠幽光的冷劍已經(jīng)橫在他的脖頸。

小二腿腳直抖，顫顫巍巍的看著眼前之人。

“哪來的客官，竟如此狂妄?！?/p>

慵懶魅惑的聲音猶如柔軟又尖利的貓爪，一字一句，輕輕的撓在人的心口。

小二聽到聲音，松了口氣，轉(zhuǎn)頭看向緩緩下樓的女子。

“叮鈴鈴，叮鈴鈴?！?/p>

女子腳踝系著一顆銀鈴，鈴鐺聲在寂靜的客棧里顯得尤為清晰。她烏云秀發(fā)，柳枝瘦腰，眉如春山淺淡，眼若秋波宛轉(zhuǎn)，勝似海棠醉日，滿目皆是迷惑人心的妖魅。

一身紅衣猶如展翅欲飛的赤蝶，紅色紗裙兩擺叉開，讓修長的雙腿若隱若現(xiàn)，愈顯得她妖嬈嫵媚。

男子看著越走越近的女子，突然一愣，好似有種熟悉之感，但這種感覺僅一閃而過。他眉頭微皺，眼中透露出不耐。

他最是討厭滿身煙塵味的女人。

“掌柜的......”小二求助的看著女子，聲音微顫。

女子無視男子眼中的冷漠，笑得嫣然耀目，仿佛想把對方的魂勾了去。

她將手中的紅色羽扇一展，慢慢靠近男子，“客官是要住店？”

男子看著快貼到自己身上的女人，眉頭皺得更緊。他默默收了劍，板著臉點了點頭。

女子輕睨了一眼窗外，一道白光閃過，墨色天空仿佛被撕裂了一口子，隨后便迎來震耳欲聾的雷聲。

她展開扇子掩嘴一笑，魅人的桃花眼波光瀲滟：“小店原已打樣，但閣下俊逸非凡，模樣甚佳，我就勉為其難為你破一次例?！?/p>

男子面色鐵青，很是不悅。

女子繼續(xù)笑著，踮起腳尖突然貼近男子的面容，一陣幽香便鉆入他的口鼻，讓他心神一晃。

男子一怔，隨即后退一步，黑著臉將一袋數(shù)量不少的銀子扔在桌上，面容似乎有些惱怒。

女子輕笑一聲，對他伸出手：“年綰綰。”

男子無視她伸出的手，眼里有幾分輕蔑。他徑直越過她，對著小二冷冷出聲：“房間在哪？”

小二又是一抖，不知所措的看著年綰綰。

“給這位客官安排最好的天字房?！?/p>

年綰綰轉(zhuǎn)過身，慵懶的扇著紅色羽扇，頗有深意的盯著男子。

男子冷漠的轉(zhuǎn)身離開，避開年綰綰的視線。很奇怪，他只要看見這女人的眼睛，總會心神不寧。

“沈戎?！?/p>

他的腳步一頓，指尖微動，電光火石之間，青劍脫鞘，直指年綰綰眉心。

沈戎墨色的眸子里透出濃濃殺意，“你怎么會知道我的名字?！?/p>

小二看到命懸一線的掌柜，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但年綰綰好似并未被眼前之景所嚇，她慢條斯理的擺弄著青絲上的簪子，隨后懶懶的用羽扇將劍慢慢推開。

“劍鞘上寫的。”

沈戎緊緊擰著眉。

“要隱瞞身份就換把劍?！迸討蛑o的說道，“你說對嗎？一品監(jiān)察史大人?！?/p>

客棧內(nèi)靜謐得可怕，年綰綰接著說道：“不過客官且安心待著，我年綰綰混跡江湖兩年有余，自然懂得江湖那一套規(guī)矩。更何況......你現(xiàn)在除了這里，似乎沒有別的選擇?！?/p>

又是一記閃電，映得客棧忽而一亮，外面狂風(fēng)暴雨，絲毫沒有停下來的跡象。

沈戎就這樣靜靜的盯著年綰綰，一言不發(fā)。

二人靜靜對視了一會兒，年綰綰忽然對他挑了個眉，故作嬌羞的嫣然一笑：“官家莫不是是瞧上奴家的面容，竟這般盯著小女子?！?/p>

沈戎嘴角一抽，嫌棄的轉(zhuǎn)身離開。

果然是煙塵女子，絲毫沒有閨中女子的矜持淑德，禮儀姿態(tài)。

貳

“沈戎，一品監(jiān)察史，最年輕的殿閣大學(xué)士?！?/p>

年綰綰逗著籠子里的黃鶯，嘴里輕念出聲。

不過，據(jù)年綰綰所知，監(jiān)察史沈戎三日前受太子牽連，被皇帝親自罷黜。

皇帝已到垂暮之年，僅僅吊著一口氣。太子和四皇子是皇帝最為欣賞的皇子，二者之間猶如楚河漢界，各領(lǐng)文臣武將，表面風(fēng)平浪靜，實則暗流涌動了多年。

眾所周知沈戎乃太子麾下第一大臣，二人從小一起長大，情同手足。

按理來說，縱使四皇子蹦跶得再厲害，待皇帝駕崩，太子還是能名正言順的登基。但就在三日前，太子忽然被彈劾私通外敵，禍亂朝綱。氣得皇帝隨便指了座邊陲小城給他封了王，將他打發(fā)了。

太子一黨，均受牽連，包括沈戎。

年綰綰停下手里的動作，打開房門，正好遇見了手持食盒的雜役。

“掌柜的。”小役對她打了聲招呼。

“去哪兒？”

“天字房的客人要求將飯食送到屋內(nèi)?！?/p>

年綰綰朱唇輕啟，饒有趣味的問道：“這些日子，他都沒出過門？”

“是?！?/p>

年綰綰接過食盒，“這次我去送，你去忙。”

雜役一聽，黯淡的眼睛頓時升起星光，剛剛還是如臨大敵的苦瓜臉頓時布滿喜色，好似壓在肩上的千斤石頭忽然卸下。

他激動的看著年綰綰，仿佛看見了救世主：“謝謝掌柜謝謝掌柜！”

鬼知道天字房那位脾氣差到何等地步，除此之外還得受著被那把青劍威脅的煎熬。

年綰綰一笑，看著雜役瘋狂加快的步伐，心里頓時了然。

天字房是客棧最好的房間，一共就兩間，其中一間還是年綰綰的屋子。想住天字號房，全憑她的心情。

來到他的屋子，年綰綰抬手正準(zhǔn)備叩響房門，忽然想到了什么，白皙修長的手停在半空。她嘴角閃過一絲玩味，突然將門一推，走了進(jìn)去。

古色古香的擺設(shè)、內(nèi)斂沉沉的香薰、高雅精美的壁畫和.....

裸著上身的美男！

年綰綰沒想到會瞧見此等美艷場面，僵直愣在原地。

沈戎白皙的臉簡直要黑出墨汁，他將上衣一披，惡惡狠狠的越過她將房門一關(guān)，眼中滿是戾氣。

“年掌柜進(jìn)屋都是不敲門的？”

年綰綰回過神，將食盒放到桌上，嬉皮笑臉的說：“要是敲了門我還能看到這種場面嗎？”

“......”

“話說回來，沈大人的身子著實不錯?！蹦昃U綰腰肢一扭便慵懶的坐在椅子上，臉上居然還有些意猶未盡。

“舉止輕浮，不識大體?！鄙蛉值难哉Z間帶上了些咬牙切齒的味道。

年綰綰也不惱，嫣然一笑：“多謝夸獎。”

沈戎氣得無話可說，板著臉請她離開。

“好啊。”

正當(dāng)沈戎還在懷疑她這次怎么如此聽話的時候，只見年綰綰慢慢悠悠起身，“哎呀”一聲，便往他的身上倒。

沈戎想避開之際，年綰綰已經(jīng)死死抱住他的腰，“哎呀，差點就摔倒了。”

聲音如水蛇般酥軟撩人，仿佛要鉆進(jìn)心口里。

沈戎咬緊牙關(guān)，“你給我讓開?！?/p>

年綰綰見好就收，離開之際還不忘狠狠的摸了他一把，“多謝官人?！?/p>

一雙攝人心魄的桃花眼熠熠閃爍，正牢牢盯著沈戎。

沈戎深吸了口氣，黑著臉將她趕出了房間。

年綰綰走之前用她那雙惑人的眼睛給他拋了個媚眼，“官人若閑來無事，隨時可以來找小女子一敘?！?/p>

“......”

叁

年綰綰是個十分煩人的女子，沈戎已經(jīng)忘了他是第幾次這樣感嘆。

他來客棧一月有余，日日能見著年綰綰。為了防止她再次對他伸出“魔爪”，沈戎破例去樓下用飯。

原以為能避開這個討厭的女人，沒想到遇見她的次數(shù)不減反增，活像個追債的。

沈戎撫額，抬眼瞥見那個裊娜的紅色身影伴隨著一陣鈴鐺聲，正緩緩向自己靠近，沈戎熟練的抽出一雙木筷，放到對面。

“早上好?！蹦昃U綰笑容淺淺。

沈戎懶得理她，獨自用飯。

年綰綰環(huán)視了四周，“今日生意不錯?！?/p>

沈戎一言不發(fā)。

年綰綰繼續(xù)念叨：“近日廚子阿蠻跟我說想做些新菜式，讓我嘗嘗鮮，隨后便做了個很特別的餅，味道與北夷的菜式甚是相似，讓我一下子就想起了我的家鄉(xiāng)......”

“食不言?！?/p>

年綰綰一頓，眼里閃過了一絲異樣的情緒。

隨后她驟然一笑，微彎的眉眼染上魅色，委屈巴巴的道：“官人真是不解風(fēng)情?！?/p>

年綰綰一語罷，竟聽話的不再多言。

耳邊是旁人碗筷相碰、觥籌交錯的喧鬧之聲，唯獨他們這一桌，安靜得有些詭異。

沈戎心生煩躁，安靜的年綰綰竟然讓他感到了些許不習(xí)慣。

過了許久，沈戎悶悶的開口：“你腳踝上的鈴鐺很是別致?！?/p>

年綰綰一愣，眼睛閃過蒼茫，仿佛在回想遙遠(yuǎn)的過去。

她嘴角輕勾，苦笑一聲，直直盯著沈戎說道：“一個很重要的人送給我的，是他親自給我系上的?！?/p>

沈戎聽到這，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不悅。

飯局再次陷入安靜，直至結(jié)束。

陽光穿過窗欞洋洋灑灑的氤氳進(jìn)來，照得客棧暖洋洋。四方客棧位于長安城外的一片竹林旁，遠(yuǎn)離長安的世俗喧鬧，只余寧靜。

空中的塵埃在陽光下肆意舞動，化為柔指纏繞在沈戎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上。沈戎盯著手掌靜靜發(fā)呆。

他有些煩躁，自來到這里后，熟悉之感愈來愈強，尤其是年綰綰那雙攝人心魂的眸子。腦袋忽然傳來一陣絞痛，他伸出手拍了兩下，靜待痛感過去。

“篤篤篤”

房門傳來敲門聲。

沈戎恢復(fù)了一貫的冷靜，起身去開門。

只見一個鳥籠忽然在他的瞳孔前放大，一只金黃色的毛球撲騰起來，發(fā)出陣陣“嘰嘰喳喳”的聲音。

鳥籠背后探出一個絕美的面龐，不是年綰綰是誰？

她笑得妖媚，朱唇微勾：“它叫小七，你幫我養(yǎng)幾日?！?/p>

沈戎皺著眉，很是不悅，這嘰嘰喳喳的小東西簡直跟年綰綰一個樣。一個他都受不了，現(xiàn)在居然又來一個？

還未等他反應(yīng)過來，鳥籠已經(jīng)待在他懷里，眼前只余年綰綰的紅衣背影。

塞鳥籠、逃跑，一系列動作做得行云流水，完全不給他拒絕的機會。

沈戎黑著臉把黃鶯拿進(jìn)了屋子。

六月的仲夏夜充盈著蟬鳴，偶爾飛過幾只螢火蟲，閃閃發(fā)光之間好似星辰降臨。潔白的皎月彎成鐮刀，散發(fā)著清冽的白光。

靜默的仲夏夜，最適合賞月飲酒。

于是乎，年綰綰軟磨硬泡了許久，終于將沈戎連哄帶騙的拐到了客棧屋頂。

二人并排而坐，玄色錦衣與紅色煙裙相纏相繞，在月光的照拂下攜上了些曖昧。

年綰綰將一壺酒塞到沈戎的手里，“喝?！?/p>

月光為女子披上了一件柔軟的紗衣，妖媚之間又?jǐn)y著溫柔，眉眼之間顯著江湖俠氣。沈戎看了她一眼，接過酒，仰頭喝了一口。

“我等了一個人兩年。”

沈戎一頓，心里又升起莫名的燥火。

年綰綰話語一轉(zhuǎn)，對著他拋了個媚眼，嬌媚的說道：“但現(xiàn)在遇到了官人，奴不想等那個人了，官人就收了奴家吧?！?/p>

沈戎不悅的答：“我絕不會喜歡你這樣輕浮風(fēng)塵的女子。”

年綰綰一愣，眼中閃過落寞。

隨后故作輕松的飲了口酒：“大人若是喜歡溫柔賢德的女子，奴家也是可以演的?！?/p>

沈戎再次冷漠的打斷她：“只要是你，我都不喜歡。”

耳邊傳來女子的輕笑，再無它言。

肆

沈戎來四方客棧已經(jīng)兩月有余，聽聞長安城近日可謂黑云壓城、風(fēng)雨將至。

皇帝病入膏肓，駕崩之日近在咫尺。

太子遠(yuǎn)在邊疆，羽翼皆無，四皇子登基可謂輕而易舉。

今夜客棧十分熱鬧，臨近子時，仍然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一群男子圍著年綰綰，觥籌交錯間，年綰綰那張禍國殃民的臉揚著笑意，她的臉頰浮著微微淡紅，眼里卻清明萬分。

“幾月不見，綰綰愈發(fā)動人?！睘槭椎哪凶影腙H眼眸，沉迷的看著紅衣女子，不老實的手?jǐn)堊∷难?/p>

年綰綰不經(jīng)意的避了避，笑魘更甚：“趙大人謬贊?！?/p>

男子大笑幾聲，又給她斟滿了酒。

周圍的人齊齊哄笑，爭先恐后的給年綰綰敬酒。

年綰綰笑容淺淺，一一飲下。

酒過三旬，眾人依舊興意闌珊。為首的男子似是不小心拂過年綰綰的香肩，白皙的左肩便暴露在眾人眼前。

年綰綰的眸子頓時冷了下來。

她收斂起眼中的寒意，笑著拂起紗衣，耳邊突然傳來男子的慘叫。

沈戎黑著臉，眼里的寒氣似乎比一月寒潭還冷上幾分。他居高臨下的擰過男子的手腕，臉上滿是戾氣。

他隨后將腳一踹，男子便狼狽的倒在地下。

年綰綰愣了，其他人也愣了。

這這這不是那個四皇子下通緝令抓捕的沈戎嗎？？？

年綰綰轉(zhuǎn)了個頭，拉起沈戎的手就往后門跑，“小二！多叫幾個人攔住他們！”

身后傳來激烈的打斗聲。

夜幕之下，明鏡般的月亮懸掛在天空之上，把清如流水的光輝傾瀉到廣闊的竹林，夜風(fēng)輕拂，便傳來沙沙之聲。

“你怎么出來了？”年綰綰喘著粗氣，“你不知道他誰？”

“知道?！?/p>

四皇子的黨羽，他的死對頭，戶部左侍郎趙擴(kuò)。

年綰綰無奈：“那你還出來？”

沈戎撇過頭，悶悶的答：“吵?！?/p>

“......”

四周寂靜，只剩蟬聲。

“哎，反正太子也倒臺了，要不你就跟我混吧。”年綰綰半開玩笑半認(rèn)真的說道。

沈戎不答。

“你娶了我，不僅能獲得大美人一位還白送一家客棧，穩(wěn)賺不虧?！痹律碌哪昃U綰笑容嬌媚。

“我說過......”

“不就是大家閨秀么，我也可以嘗試嘗試這種風(fēng)格?！蹦昃U綰打斷他。

沈戎語塞。

過了許久，他轉(zhuǎn)身向客棧走去，“我不會喜歡你的。”

年綰綰苦笑著看著他漸行漸遠(yuǎn)的身影，腳踝的銀鈴“叮鈴鈴”的回響在寬闊的竹林之中。

寂寥又孤獨。

三日后的一夜，狂風(fēng)暴雨再次降臨。

天空黑得像塊沉重的墨硯，一道電光劃破天際，發(fā)出驚鳴，隨著狂風(fēng)吹過，雨簾從后山漫過來，頃刻之間就把天地變成白茫茫的一片。

閃電猶如鬼魅，年綰綰站在窗欞前，看著沈戎埋進(jìn)雨夜之中，身影逐漸模糊。

他走了，沒留下一字一句。

身旁的黃鶯嘰嘰喳喳叫個不停，年綰綰的雙眸逐漸模糊，眼角似有淚光微閃，那個離去的背影，跟兩年前一模一樣。

伍

兩年前，北夷。

北夷位于邊疆之地，有醉人的暮靄，沉沉的星光，低吼的蒼鷹，四溢的煙火。

“阿爹！那里有個人！”

十八歲的年綰綰一襲紅衣騎在馬背上，一陣風(fēng)恣意的吹過，吹得她衣袂飄然，她正好奇的往前方瞧。

年拓騎著馬緩緩走到年綰綰身旁，摸了把胡子，“近日倭寇橫行，萬一......”

年拓話語一頓，他的那個寶貝女兒已經(jīng)跑到那個男子身旁。

他嘆了口氣，默默上前。

四月正是草長鶯飛之際，眼前男子身受重傷，華貴的玄衣被大片的血漬所染。他俊朗的面龐十分慘白，正奄奄一息的躺在河水畔。

“阿爹......”

年拓蒼老的面容上滿是警惕，“綰綰，此人來歷不明，若他是倭寇，恐遭殺身之禍?！?/p>

年綰綰清澈的眼眸靈活一轉(zhuǎn)，懇切的求道：“他的配劍上寫的漢字，阿爹，我們救救他。”

年拓終是拗不過，板著臉點了點頭。

年拓是北夷有名的馬商，他的內(nèi)人在幾年前便早逝，他獨自帶著年綰綰長居在廣闊無垠的草原中。

沈戎醒來看到的，便是一雙清澈靈動的桃花眼，水波瀲滟間存著天生的魅色。

她嬌俏的對他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沈戎皺著眉，淡漠的眸子被她的熱烈融化了幾分，他幾乎鬼使神差的答：“沈......”

“嗯？”年綰綰捧著臉看他。

“沈七”

“我叫年綰綰，你叫我綰綰即可?！?/p>

沈戎嘴角微勾，緊繃的弦也在不自覺間松了下來，“多謝搭救。”

“不客氣。”

天蒼蒼，野茫茫，草原為大地鋪上地毯，牧歸的駿馬從遠(yuǎn)方而來，在碧綠的地毯上鑲上花朵。豪放的風(fēng)吹盡滄桑，只留清明。

沈戎剛來的時候戒備極重，年綰綰十分清楚。

于是她熱情的拉著他四處轉(zhuǎn)悠，拉著他在余暉織成的晚霞下策馬狂奔，在靜夜里燃起篝火，喝著烈酒，直到微微醺醉。

沈戎臉上的笑意越來越多，他開始跟年綰綰講長安的繁華，并笑著跟她說，“綰綰若來長安，我必好生招待。”

平靜的日子總有驚喜降臨。二人在某次馴馬時撿到了一只受傷的幼鶯，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將黃鶯救回。

“起個名字?！鄙蛉终f。

“小七?！?/p>

“嗯？叫我？”

“我說它叫小七?！?/p>

沈戎使壞的攬住年綰綰，威脅道：“還是叫綰綰妥當(dāng)?！?/p>

“我不，就叫小七?！?/p>

“......”

“小七，小七，小七”

“好吧?！?/p>

北夷的日子總是平淡而恬靜，綿遠(yuǎn)悠長，并無憂慮。

“綰綰，北夷的夜空是可以看到星星的?！鄙蛉指昃U綰說。

“長安看不到嗎？”

“看不到?！彼麥厝岬男χ?/p>

“小七，我可以把星星抓下來哦。”

“嗯？”

年綰綰轉(zhuǎn)著狡黠的眸子，伸出手往空中一抓，“你過來。”

沈戎配合的靠近她籠著的雙手，她慢慢打開，一只微閃的螢火蟲攜帶著流螢般的微光在他身旁轉(zhuǎn)了一圈又飛向遠(yuǎn)方。

沈戎一愣，隨后低低笑了起來。

“既然你送了我一份禮物，我也應(yīng)禮尚往?！?/p>

沈戎拿起身旁的青劍，將系在劍尾的銀鈴解了下來。

“沈戎？”年綰綰看著刻在劍鞘上的字，疑惑的問道。

沈戎一怔，笑著說：“我是沈戎，也是小七。”

精致的銀鈴在月光下閃著柔柔的白光，紅色絲線穿過鈴鐺，猶如鮮艷的紅色花芯。

沈戎低下頭，溫柔的將鈴鐺系在年綰綰的腳踝。

“叮鈴鈴叮鈴鈴”

清脆的鈴鐺在夜里反復(fù)回響。

陸

沈戎離開的那日，是個暮靄沉沉的傍晚。

他緊緊盯著年綰綰，眼中滿是復(fù)雜神色：“綰綰，等我回來找你?！?/p>

蒼穹的蒼鷹低吼了一聲，年綰綰哭得流淚滿面，親自看著他的背影愈走愈遠(yuǎn)。

沈戎走后沒多久她的阿爹慘遭族人算計，他們霸占了年拓的戰(zhàn)馬，年拓氣急攻心，永遠(yuǎn)沉睡在一望無際的北夷。

頃夜之間年綰綰一無所有，手里只余年拓為她留下的一筆銀子。

按小七所言，長安暮雨，處處新澤，宮苑傍山明，云林帶天碧。華美之景令她心之向往，她決定去長安。

長安有他。

年綰綰一路南下，翻山越嶺，跋山涉水，吃了不少苦。

“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年綰綰看著眼前之景，想到了沈戎曾經(jīng)念過的詩句。這里，便是長安了吧。

她問遍行人，無人識得沈七。

終于，當(dāng)她問出沈戎的時候，方才有人告訴她那是一品監(jiān)察史，朝廷的權(quán)臣。

那日陽光刺眼，她站在沈府外躊躇了許久，均不敢向前一步。

正當(dāng)她發(fā)愣糾結(jié)之際，一架華貴的馬車停在她的身旁，下人熟練的撩起馬車的錦簾，一雙玄色金絲鑲邊的錦靴優(yōu)雅的落地。

精雕細(xì)琢的五官上一雙眸子疏遠(yuǎn)而淡漠的撇了她一眼，徑直入府。

“小七！”年綰綰急急一喊，驚得腳踝的鈴鐺泠泠作響。

沈戎腳步一頓，抬眸向她看去，眼里全然陌生。

“打發(fā)走?！?/p>

他低沉冷漠的出聲，再不看她。

年綰綰手足無措的站在原地愣神，腦袋一片空白，直到沈府的朱紅大門重重關(guān)閉。她的眼角還是不爭氣的揚起淚光，滿是委屈。

后來年綰綰又來過幾次，每次均以慘淡的結(jié)尾收場，刺得她早已麻木。

“監(jiān)察史大人在前段日子頭部受過傷，變得陰晴不定，姑娘還是莫要再來了?！鄙蚋晃缓眯牡膾叩仄牌鸥f道。

她苦笑著說：“不來了，再也不來了?！?/p>

年綰綰用念拓留的銀子開了家四方客棧，安定于長安城外的竹林旁。

臨春夏秋冬，看日升月落，識江湖俠客。

一眼萬年，往事隨風(fēng)而散。

年綰綰回過神，燭火微微顫抖，眼前仍是電閃雷鳴，傾盆大雨，沈戎早已走遠(yuǎn)。

“掌柜的?！?/p>

翠云將衣服蓋在年綰綰身上，“擔(dān)心著涼。”

年綰綰莞爾一笑，“聽說皇帝駕崩了？”

“是的，長安城都亂了套。四皇子登基之際突然殺出個太子，兩方正對峙得激烈?！?/p>

年綰綰沉默不語。

“掌柜的，您為何不驚訝？”

“自他來到這的那一刻起，我便了然他們不會就此放棄奪權(quán)。暗自謀劃，靜待時機，一朝反撲，一擊斃命?！?/p>

天邊又掠過一道白光。

“他們勝券在握?！?/p>

柒

天元四十七五年，皇帝駕崩，謚號長德。

四皇子與太子的奪嫡以太子手刃四皇子而落下帷幕，太子登基為帝，改國號為天啟。

一間茶香氤氳的亭子里，新皇優(yōu)雅的執(zhí)起茶盞，往白玉瓷杯里斟了杯茶，茶香四溢，水霧朦朧，他順勢將杯盞往玄衣男子的方向一推。

沈戎斜躺在軟榻之上，有些愣神。

“阿戎在想什么”

沈戎回過神，揉了揉額頭，心里有些煩躁。

皇帝輕笑，“聽聞這兩個月你與一女子交往甚密。”

沈戎腦海里又情不自禁浮現(xiàn)出透紅的紗裙、妖媚的笑魘，他郁躁的將茶一飲而盡。

“若你娶了她，朕定當(dāng)給她封個誥命夫人。”皇帝打趣他。

沈戎別扭的轉(zhuǎn)過頭。

“哦對了，朕的那個四弟之前給你下了蠱毒，導(dǎo)致你忘了些事情?！被实蹖⒕碌腻\盒推到他的面前，“朕親自為你取了解藥?！?/p>

沈戎一愣。

皇帝懶懶的起身，金黃龍袍漸漸消失在眼前。

“快些服用罷，朕擔(dān)心你服晚了，辜負(fù)了一場深情?！?/p>

四方客棧熙熙攘攘，小二靈活的敲著算盤，頭也不抬的問：“客官要住店嗎？”

焦慮又急切的嗓音還微微喘著氣，“綰綰呢？”

小二一抬頭，頓時腿腳軟了八分，又是這個瘟神！

他深吸了口氣，掩住眼里的害怕，故作鎮(zhèn)定的說：“掌柜的已經(jīng)換人了，綰綰姐五日前就走了?！?/p>

沈戎眼眶充滿血絲，不客氣的上前抓住他的衣領(lǐng)，修長的手微微顫抖，“她去哪兒了？”

小二慌得找不著北，心驚膽戰(zhàn)的道：“掌柜沒說，聽她說是要回家收拾她的族人，拿回她的東西。”

沈戎滿是戾氣，眼里的寒幾乎將小二凍成冰塊。

“掌...掌柜還給您留了話?！?/p>

沈戎將手一松，急切的問：“留了什么？”

“掌柜說，待她找到良人，會親自.....給您發(fā)喜帖，邀你飲喜酒一杯.....”

小二看著他越發(fā)陰沉的臉，聲音越說越小，細(xì)若蚊聲。

“呵，北夷是么，就算把整個北夷翻過來我也要把她找到。”

尾記

一年后。

馬背上的女子手拿一壺清酒，勁風(fēng)吹得紅衣飄飄揚揚，好似草原上翩翩起舞的蝴蝶，鈴鐺微微作響，清脆而悠遠(yuǎn)。她攝人心魄的雙眸染上些許迷離，正低頭看著前方的男子。

“綰綰，我來接你回家?！?/p>

作者：一杯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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