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家里的花生堆得沒地兒放。
立秋后,田里的花生就可以食用了。老家陸續(xù)給寄來了一些,說是要給我嘗個鮮。一個包裹嚴實的紙箱,足足有十幾斤重,算一算,運費也足以抵上這些花生了。但老家人“固執(zhí)”,總覺得城里賣的沒有自家地頭的新鮮,每年都要寄。青黃相間的殼上還沾著些泥土,用紙箱裹了,外面套著編織袋。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花生這種農(nóng)作物,是鄉(xiāng)間極尋常的作物,一年可以收獲兩茬,通常和豆子雜種,花生秧苗植株矮小,約略二十公分高,所以即使遮陰也并不影響生長。相反它的葉莖倒是長得很茂盛,密密匝匝幾乎不透風,沒有下腳的地兒。
花生開花時,小黃花藏在葉腋里,不張揚,像害羞的鄉(xiāng)下姑娘?;浜?,子房柄伸長,鉆入土中,結(jié)成果實,所以又叫"落花生"?;ㄉ~子是羽狀復葉,綠得發(fā)亮。果實包在麻屋子里,一嘟嚕一嘟嚕的,刨出來時,帶著泥土的腥氣。
鮮花生的滋味最是難忘。有童謠是這樣唱:”麻屋子、紅帳子、里面睡個白胖子?!睒O為貼切。剝開殼,里面躺著粉紅的仁兒,裹著一層薄薄的紫衣。生吃時,汁水飽滿,甜中帶澀,有一種青草氣。嚼著嚼著,滿口生香。這讓我想起元朝的一位妙人——金圣嘆。這位爺臨刑前幾日,神秘兮兮地托獄卒喚來兒子,說要交代要緊事。結(jié)果卻說:"我發(fā)現(xiàn)花生米與豆干同嚼,竟然有火腿味。"生死之際還惦記著吃,真是通達。這法子我至今尚未試過,諸君若有意,不妨一試。
花生這東西,吃法頗多。
一是干嚼。新刨出的花生,裹著新鮮的泥土,不必去洗,剝開麻屋子,里頭躺著粉紅的仁兒,裹著層紫衣。丟進嘴里,脆生生,甜津津,帶著股青氣,嚼著嚼著,青草味淡去,倒浮起一股奶香。不過這東西性子滯,吃多了,胃里沉甸甸的,不消化。鮮花生通常要曬干了,曬到用手一搓,紅衣便脫落,才宜久存。舊時的人家為防老鼠偷吃,通常吊在梁上。
二是油炸。花生米要先用溫水泡過,待表皮微微發(fā)皺,瀝干了再下鍋。油溫不能太高,小火慢炸。炸好的花生米,外皮紫紅發(fā)亮,均勻撒上一層細鹽,咬開來,里頭焦黃酥脆,咸香極了,下酒最好。那時的酒席上,總少不了一碟油炸花生米。老輩人說,看一家主婦的廚藝,就看她炸的花生米火候如何。
最有滋味的,還要數(shù)水煮花生。新花生太多,一時吃不完,便都煮了。
煮花生要講究。剛刨除來的鮮花生,選顆粒飽滿的,先把花生在清水里淘洗,用手輕輕搓去泥土。不必去殼,帶著殼煮才夠味。鍋里加水,沒過花生,放八角、桂皮、花椒、鹽。鹽要舍得放,不然不入味。還要加一小塊陳皮,味道更厚。大火煮開,轉(zhuǎn)小火慢燉。約莫半個時辰,關(guān)火。煮的時間不宜過長,否則吃起來像嚼棉花。關(guān)火后不要急著撈,讓花生在湯里浸泡,吸飽滋味。這時滿屋飄香,是各種香料與花生混合的香氣。
煮好的花生,殼已經(jīng)變成淺褐色。撈出來,瀝干水,盛在粗瓷大碗里。趁熱剝著吃最好,咸香里帶著絲絲甜味。水煮花生最正宗的吃法不需剝開殼,用嘴咬,里面的仁兒已經(jīng)吸飽了湯汁,咸香適口,綿軟中兼有些許嚼勁。殼里的湯汁也別浪費,嘬一口,鮮得很。若是就著冰啤酒,那就更妙了。一顆接一顆,竟停不下來。若是配上一壺老酒,便是人間至味。
煮花生的湯汁有條件的可以保存好,留待下次再用,便成了老湯,味道更厚,更易入味。
水煮花生是極好的下酒物??滓壹旱能钕愣贡戎氡匾d色不少,你看全中國飲食文化各異,但夜市大排檔上總會有水煮花生的影子,老饕們就著冰啤酒,必要點一盤看在面前。
吃不完的花生,放在冰箱里也不會壞。冷藏后的花生,咸味更透,涼絲絲的。咸味滲入仁中,冰涼清,味道更妙。不過這東西性涼,吃多了容易鬧肚子。有一回我貪嘴,半夜里爬起來吃了大半碗,結(jié)果一宿不得安生。這才知道,再好的東西也要適可而止。
花生實在是個妙物。既能當零嘴,又能做下酒菜;既能鮮食,又能久存。它不張揚,卻自有滋味。
九月里,花生熟了。秋風一起,花生藤便漸漸枯黃,蜷縮在田壟上,像睡著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