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非首發(fā),,文責自負
我自小就沒爹沒娘,住在村頭沒人要的小茅屋里,吃百家飯長的。
我的日子雖然過得清苦,連口糧也時有時無的,不過,很快我便發(fā)現(xiàn)了一個天大的秘密, 那就是我的小茅屋,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自動刷新出現(xiàn)一個娘親……
我的頭一個娘親,是我六歲外出拾柴,回來后就突然出現(xiàn)在院子里的,蓬頭垢面,狼狽到比我一個乞丐,更加像乞丐!
還記得見娘的頭一面,她正在我屋里的火堆中扒拉山藥蛋,那還是前幾天小虎子給我送來的。
小虎子的娘心善,又信佛,最看不了像我這樣的人間疾苦。
每當午夜夢回,我一個在枯草堆里瑟縮凍醒,都有想過,娘親大約就是像虎子娘那般良善的女人吧!
平時話不多,手很溫暖,每次撫摸我的臉,都會癢癢的。
只可惜,我眼前這個女人的五官美則美,總透著一股子苦大仇深。
她讓我叫她娘,我不肯,便往死里打我。
我挨了打,叫得歡,引得左鄰右舍的人,都出來看。
那天下很大的雪,我趴在地上,臉被冷風吹,刀割一樣,從未這般委屈。
可眾人見到女人的面容,立馬又一哄而散,就連平日里最和藹忠厚的老村長也說,她就是我娘……
原來她果真是我親娘,只不過在生下我不久,便跟鄰村的一個貨郎跑了!
那貨郎后來,又把這自甘輕賤的女人賣了三十兩紋銀。
娘是幾經(jīng)周轉(zhuǎn),好不容易才從青樓里逃回來的……
只是滄海桑田,幾年不見,原本老實忠厚的丈夫,也早就化成了一捧黃士!
我娘臉上有一大塊疤,從眼角到嘴邊。
她說,這是她不肯接客,被老鴇拿鞭子抽的。
可對此,我相當嗤之以鼻。
若她果真如此貞烈,又豈會拋夫棄子,做出那與人通奸私奔的架式?
說實話,我恨她,尤其在知道她便是我爹生時,口聲口聲喊的“大妹"開始。
可我終究人小力微,又打不過她……
從此,我除了自己努力活著之外,就還得攢錢,偷東西,為“大妹”買酒。
我娘極其愛酒,一天不喝,就抓心撓肝。
娘喝多了, 就對著窗外又哭又叫,狠命打我,還要罵我。
我實在想不到,就這么個糟心的玩意,后來還會有人再娶。
張屠戶是村子里唯一的殺豬匠,家中談不上富裕,倒是常年不缺油水。
那年冬天很長,在我吃光了最后一截山藥,我娘便說要帶著我,嫁進張家。
我勸她再等一等,這冬天無論再長,春天依舊會到來。
到那時候,漫山遍野就都會長出野菜,“老天爺餓不死瞎家巧”!
最主要,那張屠戶脾氣暴躁,每隔幾年便要打死一個老婆……
若她當真為了一口吃食,丟了性命,犯不上的!
可她卻捏了捏我癟塌的臉頰,笑得極其無奈。
"跟你那傻爹一個樣,人又怎么能等到春天再吃東西呢…… ”
從此,我的娘,就也成為了張屠戶的娘子。
我極其討厭張屠戶,他的一雙大手總在娘身上亂摸,還總拿雙眼賊丟丟地打量我,說等我再長一長, 也一定如同娘親當年一樣,白凈可人。
我也是這時才從張屠戶嘴里聽說,原來,我娘是從山的另一頭, 被爹救下,才帶回村子里的。
張屠戶說話實誠,性格也夠混蛋。
等我長到八歲那一年,娘從外頭回來,偶然間見到,他把我壓在肉案上,大山一樣的身體,我怎么也推不動……
娘發(fā)了狠,抽出他的殺豬刀,一刀砍在張屠戶的脖頸上。
之后,我便又重新搬回了村頭那間沒人要的屋子。
我們這地方小,有個屁大的事,一哄聲,全知道。
我七拼八湊,倒也明白了前因后果。
原來,我親娘是逃婚出來的,大戶人家的小姐,被爹撿去成了夫妻。
可也是在二人新婚夜,村上有幾個流氓喝多了酒,陰差陰錯,欺負了娘親,后來便有了我……
她恨我,是孽障所化,是她一輩子的恥辱。
可她更恨爹,身為男子,自己老婆也保不住,還敢勸她忍氣吞聲……
娘是為了報復爹,這才一氣之下,隨了貨郎。
可小貨郎一轉(zhuǎn)手,又把她賣入風塵,這人世間的男人,果然沒有一個好的……
這讓她更加惦念爹爹這個老實人!
只是天意弄人,爹爹卻為了她的離去,積郁成疾,上了西天。
她養(yǎng)我,是看在爹爹生前對我疼愛的份上。
娘親被押去縣中受審時,來看熱鬧的可多了。
有系的,沒關(guān)系的,個個熱切。
卻也只有我,遞給她半個饅頭,也算還了她的一點血脈之恩。
我度過冬天,春天一到,村子里的人就開始忙種了。
我沒地,好在手腳健全,就日日跑到虎子家,去給他娘"打下手" 。
我想給她當女兒,哪怕童養(yǎng)媳也是可以的,只求一口飽飯。
可虎子娘,卻嫌棄我是殺人犯的后代。
我從來不認為,擋在自己面前的障礙會是障礙,興許是老天爺在“磨練”呢!
果真沒幾日,虎子娘出門挖野菜,就被狼攆進了山谷, 跌壞了腰,殘廢了雙腿,連拉尿,也在全在床上。
在農(nóng)村,不良于行,不能下地干活,還得專門放一個人伺候,可是大忌。
后來,虎子娘便被趕出了家門……
老人都說,女兒是外人,“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這話不假,虎子娘傷了腿,立馬就成為了眾人都嫌棄的對象,連自己的親生兒子,也不肯多問一下。
我便美滋滋把人撿回了家,用獨輪車推著,到處跟人炫耀, 從此,我就也是個有娘的人啦!
其實,要我真養(yǎng)活一個大人,還挺費勁的。
自從我有了新的娘親,每次苞谷粥,我都得多熬半舀。
不過,我想要娘,也想要像其他孩子似的,被娘抱著,被娘溫暖著,再苦再累,我也認!
可我的新娘親,似乎又太不識抬舉,無論我怎樣對她好,在她的心里, 還是總惦念著虎子。
殊不知,她的這個人,她的這份惦念,有時候,也是會害死人的……
今年夏天熱,莊稼剛長出來,虎子便被淹死在了村外的小河中。
新娘親拖著殘了半截的身子,餓鬼似的在地上,邊爬還邊罵我,朝我扔牛糞。
她說我是瘋子,是魔鬼……
后來,虎子媽便死了!
我就知道母子連心,虎子既然死了,她身為母親,又怎么會獨話?
可怪就怪在,那虎子娘明明傷了腿,寸步難行,又怎么會有體力,把自己的脖子掛在樹杈上呢?
那一年我十一歲,眉眼間好歹也長出了清秀的風韻。
我現(xiàn)向村長兒媳,討了半尺白布,披在頭上,也像模像樣地哭了幾聲。
路過的縣令夫人好奇,探出頭讓丫鬟去尋問,我在為何人哭喪?
我恭恭敬敬回:“是一位不曾生我,不曾養(yǎng)我的母親大人!"
她好奇,即不曾生養(yǎng),又如何算得“母親”?
我回:"只是緣份擺在那里,百善教為先,小可的一點哀思罷了!"
后來,我因為孝舉,被縣令夫人認成“干女兒”,搖身一變,也成為了當?shù)貭幭刃Х赖?楷模",從此山雞變鳳凰,獲得了近身伺候官家千金的機會。
我好像,又有娘親了!
我十四歲,皇帝下令,海選秀女。
倒也并非這全天下的女人都要搶破頭,去伺候一個“夕陽半老”的老頭子。
只是若有幸被選上,去了京城,將來有個好出路,配個王孫貴族的青年,豈不三生有幸!
只是我家小姐是縣令之女,雖然也在選,可實在命運不濟,動身前渾身突然起大泡,潰爛不止,有礙觀瞻。
縣令老爺有心讓女兒不去,怎奈自己官小話微:他有心讓女兒去, 又怕冒犯官家……
兩下糾結(jié),不過幾個時辰,他便先聽到自家女兒上吊的消息。
我們小姐也是地道的美人,自從發(fā)病,夫人便只放心叫我照看,還命人撤下去所有可以照見小姐容貌的東西。
我也只是好心,想端一盆水,叫她凈面。
說不定這人干凈了,病情也會得到緩和。
我為了小姐好,還特地在盆中加上好的木蘭和玫瑰花瓣。
誰知她見水中惡鬼有鮮花稱著,一時想不開,竟然……
夫人本想亂棍打死我的,誰知老爺來一看,我鬢發(fā)散亂,癱在地上,好一副我見猶憐。
但凡他再年輕個二十幾歲,一準也會受用了我!
于是,十天后,我便高高興興,坐上了花橋,去了京城。
再后來,朝廷中便出了個妖媚傾城的蘭貴人,深得圣心。
只這蘭貴人的身世太清苦了些,父親只是一個偏遠縣令,出身寒酸也就罷了。
偏自己剛一發(fā)跡,父母還沒來得及享福,二老又遭了山匪屠城。
嗚呼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