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名勝志》說:“萬安山在洛陽東南三十里,上有泉,水如碧玉色。泉上有白龍祠,祈禱甚應(yīng)?!?/p>
洛陽近日多雪,臘八之夜,半月如水。不為祈禱,有月有雪的夜,登山一定別有風(fēng)味。
踩著厚厚的積雪,穿過犬吠三兩聲的村莊,攜一把跟隨自己多年的紫砂,半個小時的功夫,就到山腳下了。
我不知道雪夜訪戴的王子猷那時帶沒帶紫砂,但明人張岱湖心亭看雪時一定拿的是紫砂,“是日更定矣,余橈一小舟,擁毳衣爐火,獨往湖心亭看雪”,只不過張岱在湖心亭喝的是酒而不是茶,“到亭上,有兩人鋪氈對坐,一童子燒酒,爐正沸。見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飲。余強飲三大白而別”。茶或者酒都不重要,只要有一把紫砂就夠了,如果沒有了這一把紫砂,不敢想王子猷的雪夜有多寂寞,張岱的西湖又該是怎樣的一種落寞?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要知道,歌者的歌,舞者的舞,劍客的劍,文人的紫砂,只要不死就不能放棄。
我的這把民國綠泥的西施壺,是20年前在蘇州的觀前街買的。我不相信豆腐去火、甘蔗滋潤、普洱定味的養(yǎng)壺之說,我更喜歡雪水養(yǎng)壺,春雪太嬌氣,配不上紫砂的古拙,要臘月的雪,還要是山間、泉邊、月下的雪,臘月夠冷、山間夠幽、泉邊夠靈、月下夠雅,有此四味,養(yǎng)出的壺方能有“閱盡繁華歸于平淡”的淡定和雅致。
所以,每年的臘月,我都期待著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雪,期待著一地如水的月色,期待著一次雪滿洛陽道的登山。
當(dāng)此時也,萬籟俱寂,蒼山負雪,明燭天南,伊水如帶……一個人、一座山、一把壺、一天月、一地雪,我,就是那個王了。
經(jīng)過玉泉寺,白雪鑲邊的泉水煙霧裊裊。該盛一壺泉水滋潤一下我這把寂寞的紫砂了,我小心翼翼地攀樹枝、踩危巖,拂去泉邊的積雪,剛要盛水,腳下一滑,壺碎了……
想起了宮崎駿《千與千尋》里的句子——人生的旅途上會有很多的驛站,很難有人可以自始至終陪著走完,當(dāng)陪你的人要下車時,即使不舍,也該心存感激,然后揮手道別。
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fù)計東西,再見了,一把相濡以沫20年的紫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