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簡小安? ? 圖|土豆

?
筠點一支煙,燃著,并不抽,她只是習(xí)慣了一個人的夜里,聞聞這煙草氣息,如同那個男人身上的味道。
那個男人?筠笑笑,笑容有點苦。
他是不會娶她的,筠自己也很清楚。他有老婆孩子,也從未說過會離婚。
筠也曾經(jīng)有老公孩子,即使被發(fā)現(xiàn)出軌后老公主動提出為了孩子,只要她和那個男人斷了,還能一起過。筠還是堅持離了婚。
跟那個男人,也斷了。這不是筠離婚的主要原因。
怎么和老公走到這一步的呢?哦,不是老公了,那是前夫。
筠在煙霧里坐著。租的這房子,雖然不大,條件還可以。
筠一個人住,孩子也從來沒接來過。前夫銘有言在先,不可以讓孩子單獨跟著筠過夜,晚上十點前必須送回家。
家?那是個家嗎?筠也并不辯駁,只是冷笑。
?
筠承認(rèn)銘是愛她的,追了她很多年,從高中時代,一直在她身邊,哪怕她有男朋友,哪怕她已跟人談婚論嫁。
無論貧窮富貴,無論疾病健康,無論悲傷開心,只要她想,銘從來不離不棄。
筠愛過銘嗎?
怎么會沒有呢?如果沒有愛,是什么讓她堅持和已經(jīng)談婚論嫁的男友分手?是什么讓她不顧父母反對一定要嫁給銘?又是什么,讓她不計較銘的父親給兒子買婚房卻寫上自己的名字,全部是借來的首付款,和銀行貸款都由她和銘來還?
怎么就走到這一步呢?
筠心下是了然的,就像她對母親解釋堅持離婚的原因說的一樣:和他們這一家人處不下去了。
母親抱著筠,終于說:好。
是的,母親最初反對她和銘在一起的理由,也不是在于銘,而在于銘的父母。
是筠太天真。
?
筠和銘,雙方父母,其實很早就相識,曾經(jīng)是一個大型企業(yè)的老同事。
差不多的起點,差不多的學(xué)歷,差不多的資歷。
都是響應(yīng)國家號召,只生一個小孩,都是子弟學(xué)校讀書,直到上大學(xué)。筠還是供到研究生畢業(yè),銘本科畢業(yè)出來工作,后來才自己上的在職研究生。
筠的父母在省會買了房子,還有存款;銘的父母還住在小縣城老房,家里又破又臟亂。兒子結(jié)婚的時候,也半點無積蓄。
筠的母親對筠說:你可以想象,這樣的父母,沒病沒殘,一輩子過成這樣,不是好吃懶做,也是沒什么兒女心吧?沒有為兒子考慮啊,至少沒努力。
筠說:我又不是和他們過日子。
真的結(jié)了婚,筠才知道自己錯了,錯得離譜。
“不和他們過日子”,是,因為不同城。但并不妨礙退休的公公隨時買張車票就來宣誓一下主權(quán),不管是對房子還是孩子,“我家的房子”,“我家的孫子”,你們這樣裝修不實用,那樣弄孩子不對;也不妨礙經(jīng)常要住到山上廟里給和尚做飯洗衣的婆婆,在兒媳婦月子里,來家里每天燒香念經(jīng),還對著又忙產(chǎn)后的女兒,又忙初生的嬰兒,風(fēng)風(fēng)火火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的母親和外出采買、幫手忙碌的老丈人說:我大孫子長這么好,都是我求佛祖保佑來的……
母親不干了。說好的帶孩子,黃了。
你家的孫子,你們帶吧;我們做的都沒用,你求佛祖去吧。
那時候,銘呢?銘在的,但是他說沒有辦法。
也是真的沒辦法。筠深吸一口氣。
不是很難理解,也不是他叫父母來的,人家有退休金,也不用你買票。到了門口,還真能不給進(jìn)來么?筠也做不出來。
首付款還沒還清,房貸還要還,還要養(yǎng)孩子,筠的收入一直都比銘高。
銘也生了氣:把丈母娘氣走了,那你們就帶孫子吧,不是你們要說三道四的么?!
于是公婆心不甘情不愿地,留下看孩子。
終究還是一起過日子了。
?
那一地的雞毛,滿嘴的蒜皮啊,筠現(xiàn)在想起來還是堵得慌。
婆婆天天在家點的香,晚上敲的木魚念的經(jīng),常常扔一邊他們做過葷菜的鍋,動不動就要跑廟里去住上一段時間;公公時不時突然打電話讓他們請假回家?guī)Ш⒆铀乩霞遥嘲l(fā)上教育他們不能什么都指望老人幫忙,自己如何如何辛勞了一輩子,帶著孩子出去跟人聊天口沫橫飛孩子放一邊,在家就開個動畫片扔那兒自己看……
銘的工作很清閑,他是只要下班或節(jié)假日,都盡量自己帶,但家里那個氛圍,他改變不了。
筠越來越不愛回家。
工作壓力大,下班很想找個地方放松身心,可是回去,是吵架呢?還是冷戰(zhàn)呢?
真的不想說話,一句話都不想說。
那個男人,并不是這時候才出現(xiàn)的,多年前的同學(xué)了。
筠想,其實沒有他,估計也會有別人吧,只是自己太壓抑了,就破罐子破摔了?
這當(dāng)然是錯的,筠不否認(rèn)。
可是銘,他沒辦法啊。他不能保證即使是和父母分開住,誰又會聽他的不突然跑來?他也不能保證,公婆不會又來教育兒媳婦一番?
他還要求,筠不能和公婆有正面沖突,也不能給臉色看。
銘說:有什么跟他說,他去和父母溝通。
然而并沒有什么毛用。
?
筠糾結(jié)過一段時間,有時候覺得理解銘,父母不是他能選擇的,有時候覺得,他還愛我嗎?就這么看著我每天不開心?
直到被銘發(fā)現(xiàn)了她和那個男人的聊天記錄。
筠慌亂過,她知道自己傷了銘,很深。
筠也哭過,為曾經(jīng)的愛情。
可是幾年和公婆同住的日子,她流過多少淚了啊,是怎樣熬到后來麻木的?
銘鬧了一場,去打了那個男人,他還是舍不得打筠。
銘說,你跟他斷,為了孩子,我們還能過。
筠問:怎么過呢?還和現(xiàn)在這樣過么?我過不下去了。
筠決定放棄了。
銘去找丈母娘,想挽回,最后努力一次。
母親問筠:為什么一定要離?當(dāng)初不讓你嫁,你嫁了。后來結(jié)婚買房子鬧得不愉快,你也沒說離,現(xiàn)在有了孩子,不是你們兩個人了。
筠不說話。
母親:銘在外面有人了?
筠:不是。
母親:你在外面有人了?
筠:是。
母親:……你……(沉默良久)那也不能離,你回去跟銘道歉,好好過日子。
筠:沒有好的日子了,媽,和他們這一家人處不下去了,我一個人過。
?
聽了這句,母親又沉默了許久。
然后抱抱筠,終于說:好。
女兒,只要你覺得自己怎么過是好,媽都支持你。孩子你要,媽幫你帶;你要不來,媽也不強求;你要一個人過,也行,你要再婚,也可以。媽只要你身體健康,心情輕松。
銘在一旁潸然淚下。
為什么,我的父母,從沒有這樣說過,他們也從來沒有這樣想過吧?
銘始終覺得,他父親是不愛他母親的,也不愛他,他只愛自己。該結(jié)婚了,于是結(jié)婚,該生孩子了,于是生孩子,到兒子該結(jié)婚了,催結(jié)婚,該抱孫子了,催生。
“該有的”,“人家有的”,我也有,就行了。
銘和筠離了婚,筠什么都不要。其實也沒什么可要的,房子是銘父親的名字呢,至于還款那些,無所謂了。
孩子跟著銘,畢竟他帶的時候多,銘不會讓孩子如同他小時候一樣,感覺自己就是個父親完成的世俗的任務(wù),這點筠信得過他。
筠在離婚前一兩年都已經(jīng)是晚上十一點到家,凌晨六點出門的狀態(tài),孩子經(jīng)常是周末才看見她,也確實工作經(jīng)常加班。
孩子還小,約定了不跟他說明,還保持離婚前一樣,筠在附近租了公寓,每周末回來,偶爾孩子打電話,說幼兒園有親子作業(yè)要媽媽一起完成的,她也可以下班過去。孩子讓爸爸媽媽陪睡,銘也不反對,孩子在中間睡著了之后,銘就會打地鋪。
?
煙已經(jīng)滅了,氣味還在彌漫。
銘是不抽煙的,他也不知道筠其實有時候會躲在辦公室抽煙,散會兒味,再簌簌口,再開車一小時,到家就聞不出來了。
次數(shù)也不多就是了。
離婚已經(jīng)一年多了,勸和的人很多。
銘和筠都不想。
銘說:人還是這些人,事還是這些事,我看清了,我沒有能力改變什么,關(guān)系還會是那樣的關(guān)系。
筠說:現(xiàn)在這樣挺好的,孩子還是我們的孩子,可他父母不是我公婆了,我們也不是夫妻了,角色不同,心態(tài)也不同了,彼此也沒什么要求,真挺好的。
筠在黑暗里,又點了一支煙。
原來,婚姻真的是兩個家族的事。
筠想起不知道在哪兒看見過一句話:女孩子選擇結(jié)婚對象的時候,如果父母質(zhì)疑的只是對方原生家庭的經(jīng)濟(jì)條件,你可以根據(jù)人品來判斷是否堅持,但如果父母質(zhì)疑的是對方原生家庭中人的品德和相互關(guān)系問題,你就一定要慎重再慎重。
自己犯的錯誤,不知道孩子擇偶的時候,又會不會被詬病呢?
也罷,已經(jīng)過去了。后悔又有什么用。
孩子在漸漸長大,能瞞多久呢?
筠也不知道,不去想了。
就這樣吧。先這樣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