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態(tài)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閑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p>

這是寶玉對黛玉的初印象，也是很多人對黛玉的既成印象。

提起黛玉，便不免聯(lián)想到多愁善感、體弱多病、尖酸刻薄等詞匯，進而覺得黛玉似乎是不太好打交道的一個人。

其實，這是一種從第三視角出發(fā)的偏見。

黛玉雖然身體差了點，但她總是待在瀟湘館里靜靜休養(yǎng)。

有一年她咳嗽得厲害，寶釵建議她喝燕窩粥平肝健胃。

她跟寶釵交心道：“請大夫，熬藥，人參、肉桂，已經(jīng)鬧了個天翻地覆，這會子我又興出新文來，熬什么燕窩粥，老太太、太太、鳳姐姐這三個人便沒話說，那些底下的婆子、丫頭們，未免不嫌我太多事了。”

她經(jīng)常傷春悲秋倒也是真，可別忘了她父母雙亡、無依無靠，心里自然缺乏安全感。

而且她難過也是躲起來一個人悄悄地掉眼淚，甚至連她的貼身丫鬟紫鵑也避著。

敏感的黛玉深知自己寄人籬下，是很怕給別人造成困擾或添麻煩的，所以自己不討喜的那一面，她都是一個人默默消化。

只不過作為讀者，我們開了上帝視角，看到了黛玉所有隱秘的心事，就會覺得這個人怎么這么多事。

對于大觀園里的姐姐妹妹們來說，感受恰恰完全相反。

每當眾人集會時，黛玉總是扮演著妙口生花的氣氛組成員，沒人能猜到她的櫻桃小嘴一張一合，就會說出什么俏皮話來。

但毫無疑問的是，有黛玉在的場合，歡聲笑語不斷，她總能給大家?guī)砗芏嗫鞓贰?/p>

2

一次，湘云從她叔嬸家來到賈府，打聽寶玉在黛玉房里待著，趕緊走過來，笑道：“二哥哥，林姐姐，你們天天一處頑，我好容易來了，也不理我一理兒?！?/p>

因為湘云說話咬舌頭，有點口齒不清，黛玉便逗她：“連個‘二’哥哥也叫不出來，只是‘愛’哥哥、‘愛’哥哥的?；貋碲s圍棋兒，又該你鬧‘幺愛三四五’了?！?/p>

湘云不甘示弱，回嘴道：“我只保佑著明兒得一個咬舌的林姐夫，時時刻刻你可聽‘愛’‘厄’去。阿彌陀佛，那才現(xiàn)在我眼里！”

說完忙回身跑了，眾人哈哈大笑。

湘云本就性格嬌憨，說話咬舌頭只是一個無傷大雅的小缺陷，反而更顯其可愛。

而黛玉亦知道湘云心直口快，沒有那么多彎彎繞繞，所以敢跟湘云開玩笑，甚至很期待與她有來有往地逗趣兒。

另一次，寶釵過生日，賈母為她辦酒戲，在內(nèi)院搭了家常小巧戲臺。

點戲時，寶釵點了一出《魯智深醉鬧五臺山》。

寶玉道：“只好點這些戲?！庇终f：“我從來怕這些熱鬧?！?/p>

寶釵笑道：“你白聽了這幾年的戲，那里知道這出戲的好處？只那詞藻中，有一支《寄生草》，填的極妙，你可曾知道？”

寶玉便湊近來央告寶釵念給他聽。

一時聽了，喜得拍膝畫圈，稱賞不已，又贊寶釵無書不知。

黛玉在一邊說：“安靜看戲罷，還沒唱‘山門’，你倒‘妝瘋’了?！?/p>

話剛落下，湘云第一個笑出聲來，可見她和黛玉都是很有幽默精神的人，絕不會因為開玩笑而犯小心眼兒的。

而黛玉這般巧妙引用、借用的幽默，總是能讓人忍俊不禁。

3

劉姥姥二進大觀園時，大家坐在一塊說話。那劉姥姥雖是個村野人，但好歹有些世情上的人生閱歷，便故意編出些鄉(xiāng)間奇異故事來講。

她說，寒冬臘月的早上，她看見一個十七八歲的極標致的小姑娘，梳著溜油光的頭，穿著大紅襖兒，白綾裙子，正在雪地里抽柴草……

正講著，忽聽外面人吵嚷起來，說南院馬棚著火了，就打斷了。

唯有寶玉忙著追問劉姥姥，那女孩兒為什么在大雪地里抽柴草？

賈母說：“都是才說抽柴草，惹出火來了，你還問呢！別說這個了，再說別的罷?！?/p>

寶玉聽說，悶悶不樂，也只得罷了。

劉姥姥趕緊又編了一個九十多歲老奶奶老來得孫的故事。

不一會，探春跟寶玉商議邀詩社的事。

因時值秋季，寶玉便建議道：“不如咱們等下頭場雪，請老太太賞雪，咱們雪下吟詩，也更有趣了?！?/p>

黛玉笑著接話：“咱們雪下吟詩？依我說，還不如弄一捆柴火，雪下抽柴，還更有趣兒呢?！?/p>

大家都知道劉姥姥在瞎編故事，獨寶玉性情癡呆古怪，信以為真，所以紛紛忍不住笑了起來。

劉姥姥被留在大觀園里吃飯，梨香院的女孩子們在藕香榭演奏樂器。簫管悠揚，笙笛并發(fā)，樂聲穿林度水而來，自然使人心曠神怡。

劉姥姥聽見這般音樂，且又喝了些酒，越發(fā)喜得手舞足蹈起來。

寶玉便下席過來向黛玉笑道：“你瞧劉姥姥的樣子。”

黛玉笑道：“當日圣樂一奏，百獸率舞，如今才一牛耳?！?/p>

形容畢肖，眾姐妹一聽，都吃吃笑了。

4

我尤其喜歡看寶黛二人互相打趣，甚至不免聯(lián)想到如果他二人真的一娶一嫁，未來應(yīng)該相當有生活情趣。

那一天，寶玉來看黛玉，聞得一股幽香從黛玉袖中發(fā)出。便一把將黛玉的衣袖拉住，要瞧里面籠著什么香物。

黛玉笑道：“冬寒十月，誰帶什么香呢？”

又問寶玉：“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沒有？”

寶玉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因問：“什么暖香？”

黛玉點頭嘆笑：“蠢才！蠢才！你有玉，人家就有金來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沒有暖香去配？”

就連表達對金玉之論的醋意，黛玉都是這樣幽默呢。

大大方方地自我調(diào)侃，分寸感拿捏得剛剛好。

不一會，寶玉心生一計，“噯喲！你們揚州衙門里，有一件大故事，你可知道？”

黛玉見他說得鄭重，且又正顏厲色，只當是真事，因問“什么事？”

寶玉便忍著笑，講起一個故事來。

說揚州有一座黛山，山上有一個林子洞。林子洞里原來有一群耗子精。

那一年臘月初七，老耗子升座議事，因說：“明日乃是臘八，世上人都熬臘八粥。如今我們洞中果品短少，須得乘此打劫些來方妙。”

乃拔令箭一枝，遣一能干的小耗前去打聽。

一時小耗回報：“各處察訪打聽已畢，惟有山下廟里果米最多。”

老耗問：“米有幾樣？果有幾品？”

小耗道：“米豆成倉，不可勝記。果品有五種：一紅棗，二栗子，三落花生，四菱角，五香芋。”

老耗聽了大喜，乃拔令箭，問：“誰去偷米？”一耗便接令箭去偷米。

又拔令箭問：“誰去偷豆？”又一耗接令箭去偷豆。

然后一一的都各領(lǐng)令去了。

只剩了香芋一種，因又拔令箭問：“誰去偷香芋？”

只見一個極小極弱的小耗應(yīng)道：“我愿去偷香芋?！?/p>

老耗并眾耗見他這樣，恐不諳練，且怯懦無力，都不準他去。

小耗道：“我雖年小身弱，卻是法術(shù)無邊，口齒伶俐，機謀深遠。此時管比他們偷的還巧呢?！?/p>

眾耗忙問：“如何比他們巧呢？”

小耗道：“我不學他們直偷。我只搖身一變，也變成個香芋，滾在香芋堆里，使人看不出、聽不見，卻暗暗的用分身法搬運，漸漸的就搬運盡了。豈不比直偷硬取的巧些？”

眾耗聽了，都道：“妙卻妙，只是不知怎么個變法，你先變個我們瞧瞧。”

小耗聽了，笑道：“這個不難，等我變來。”

說畢，搖身說“變”，竟變了一個最標致美貌的小姐。

眾耗忙笑道：“變錯了，變錯了。原說變果子的，如何變出小姐來？”

小耗現(xiàn)形笑道：“我說你們沒見世面，只認得這果子是香芋，卻不知鹽課林老爺?shù)男〗悴攀钦嬲阌衲亍！?/p>

香芋，香玉，寶玉竟玩起諧音梗來。

黛玉作勢要撕爛寶玉的嘴，寶玉連連求饒。

她在鬧，他在笑。

這就是愛情最美好的樣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