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幼時住在一條街巷里，門前就是馬路，家庭地址簡單樸素，就叫某某街叉叉號。那時我家跟爺爺家連在一起，左邊是伯父家，右邊是與我父母關(guān)系很好的朋友家，現(xiàn)在想來，城市里親戚朋友住在一起的情形，大抵沒有了吧。
張爺爺一家也在這條街巷上，他與兒子、兒媳住在一起，還有一個孫子，年紀(jì)與我相仿。有人說他家是武林世家，功夫極深，只是不拿來示人，旁人都不知曉。我既覺得好奇，又有點害怕，時?？匆姀埣胰吮愣愕侥赣H身后去，又露出一雙眼睛暗地里瞧，想看看他們身上與眾不同之處。可是瞧得久了，也沒發(fā)現(xiàn)什么端倪，便開始懷疑這種說法。
張爺爺頭發(fā)花白，走哪都喜歡帶這個可以折疊的小凳，一只手背后，一只手提凳子，腰板挺得直直的，見了巷子里的街坊鄰居都要打招呼，每次見到我便從兜里掏出一顆糖。我因為母親的囑咐，不能拿人東西，便總是搖頭，又禁不住想象糖果的滋味。后來與父母去臨近的公園，才發(fā)現(xiàn)張爺爺在公園里畫糖人。畫之前先選圖案，在一個轉(zhuǎn)盤上轉(zhuǎn)，選到什么全憑運氣。如今我早已忘了糖人的味道，卻還記得每次選圖案的期待，如果是最復(fù)雜最好看的龍，便比中獎了還開心。
張爺爺?shù)膬鹤颖任腋赣H年長，我亦稱作伯父。他做得一手好滋味的醬豬蹄，每逢過年都給街坊們送去解饞。大家都說他應(yīng)該以此為生，生意必當(dāng)興隆。張伯卻憨憨笑著，說廠子里事情多，走不開。后來父親說那場子效益不好垮掉了，張伯真在菜市場擺了個攤子賣醬豬蹄，依舊是憨憨的笑，一斤豬蹄送兩片豬耳朵。
張伯的妻子在家門口開了個小賣部，賣些糖果煙酒。每次父親與人打牌，便掏出五塊錢，讓我去那里買包煙。后來父親時常出差，母親每日晚飯后都帶我去那鋪子上給父親打長途電話，那是個紅色的電話，上面貼著市內(nèi)和長途的資費。每次打完電話，母親還會與張伯的妻子隨便聊上兩句。
我自以為對他們家熟識了，卻仍舊沒有看出半點武林世家的樣子，于是問母親，為什么大家都把張伯叫張大俠？母親說他心善，逢人總要幫把手，父親出差時還幫我家扛過煤氣罐，擔(dān)得起一聲“大俠”。
我卻不以為然，心善的人都能稱作大俠嗎？直到我遇到他兒子，才解開了這個謎團(tuán)。
2
我說過，張爺爺?shù)膶O子與我同齡，雖然我時常在小賣部見到他，卻并未與他說過一句閑話，可是上學(xué)的時候，還是一眼認(rèn)出了他。他長得白白凈凈，一雙眼睛烏亮亮的，偏瘦，個子不高，不愛說話，像個女孩子。我們住在一條街上，自然上學(xué)放學(xué)都能碰見，卻總是一前一后走著，如同陌生人。
我們開始變得熟絡(luò)，是在一次運動會上。班主任為了集體榮譽，下令所有人都要報項目，我身體素質(zhì)不怎么好，體育課寧愿躲在教室看美少女戰(zhàn)士。即便如此，還是硬被貼上了號碼，要我參加跳高比賽。
實在不巧，那天上午我貪嘴多吃了幾根冰棒，臨比賽前肚子疼痛難忍，彎著腰咬牙切齒。忽然有人問我，你怎么了？我一抬頭，原來是張大俠的兒子張小俠。
“我肚子疼?！?/p>
“那就別參加了?！?/p>
“班主任肯定不相信，又要挨罵了。”這倒是真的，因為我時常忘記寫作業(yè)，總以“忘帶了”為托詞，在班主任印象里誠信值很低。
他低頭想了一會，撤掉自己胸前的號碼，擦了擦額上的汗珠，“我替你去?！?/p>
“你？”我實在忍不住笑起來，“你是男生，怎么替我？”
他抿著嘴巴，臉色微微發(fā)紅，負(fù)氣了一般，沒有說話。
他雖然是男生，卻女孩般秀氣。如果不開口，說不定真瞞得過去。我有些動搖，又問：“你不是剛剛參加過長跑，還有力氣嗎？”
他忽然一笑：“我會輕功。”
我睜大了眼睛，連肚子疼都忘記了。
3
他頂替我參賽的事自然被揭穿，班主任說我們給班級抹了黑，將我們罰站了整整一節(jié)課，還要抄寫課文十遍。我雖是女孩，卻是被罰慣了的，在作業(yè)本里加了張母親的印藍(lán)紙，十遍抄寫立刻少了一半。他卻第一次被罰，面紅耳赤地抄課文，一筆一劃皆風(fēng)骨。
那天下午放學(xué)，我第一次跟他一起回家。其實學(xué)校離巷子很近，不到十分鐘的距離，我們倆都沒說話。他是慣了喜歡沉默，我卻是內(nèi)心掙扎許久，不知道先感謝還是先道歉，想了半路，終于在他到達(dá)家門口前說了一句：“那什么，你真會輕功？”
他點點頭，“要不是后來被發(fā)現(xiàn)，我可以給你贏個第一回來?！?/p>
我不可思議：“那你還會其他武功嗎？”
“我爸媽不教我，爺爺說以后教我太極拳?！?/p>
“太極拳不算，公園里大爺大媽都會。”
“我爺爺是張三豐的后人?！彼隙ǖ?，“旁人自然比不上。”
我睜大眼睛，想起電影里的橋段，緊緊拉住他，就像自己撿了個寶：“你爸媽會什么武功？降龍十八掌？九陰真經(jīng)？乾坤大挪移？凌波微步？”我堂哥喜歡看金庸武俠，這些功夫我聽了好幾百遍。
他愣了愣，嘆道：“你知道的比我還多。我爺爺說我爸沒悟性，學(xué)不到太極的真意，所以他只練了些少林外家功夫，我媽是南方人，倒是會詠春拳?！?/p>
我想起之前巷子里趙叔叔喝了酒打媳婦，瘋了一樣誰也攔不住，卻被張家阿姨三兩下制服；又想起更早前街巷里竄入一個小偷，誰也拿不住，最后還是張伯捆了人交到警察手里。我驚嘆敬仰之情噴薄而出，總覺得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一定要跟他一起干出什么大事業(yè)，才不枉相識一場。
4
后來我提出了種種建議，比如一起創(chuàng)建門派，威震十里八鄉(xiāng)，又比如販賣武林秘籍，一定能大賺一筆。他除了搖頭，就是鄙視地看著我。
“我爺爺說過，功夫要用在俠義之道。”
我雖然賊心不死，在他的“教導(dǎo)”下也收起了那份功利之心，整天盼著出點什么亂子，好讓我們一展身手，全然忘記自己一點武功也不會的事實。
事情終究是讓我給盼到了。那天放學(xué)他要值日，我一個人往回走，路過一條小巷，看見一個高個子男生攔住兩個小女生劫錢。男生留著亂糟糟的長頭發(fā)，穿著對面中學(xué)的校服，小女生則是我們年級的同學(xué)。
我跟在張小俠身邊久了，越發(fā)膽大妄為，當(dāng)即沖了過去，大喊：“你等著，我們老師馬上就來！”高個子男生狠狠瞪了我一眼，終于罵罵咧咧走了。
后來我把這檔子光榮事跡說給張小俠聽，他只點了點頭，不但沒夸我，還一臉憂慮的樣子。我負(fù)氣不理他，放學(xué)后一個人往校外走，絲毫沒有流連一番校門口賣貼紙和手繩的小攤子。我故意走得快，見他沒有追上來，又不甘心就這樣回家，踢著路邊石子，走到當(dāng)日見義勇為的小巷口。
我面前出現(xiàn)三四個穿著中學(xué)校服的男生，其中一人指著我大喊：“就是她！”我心中一驚，知道他們是來尋仇的。因為對面人多勢眾，之前的那股俠氣和熱血蕩然無存，眼眶里忽然一熱，險些要哭出來。小巷很狹窄，實際上只是兩片住房的夾道，推放著垃圾和舊家具，平常只有野貓出沒，沒什么人走。我瘋了一樣地向后退，只要跑出去，就是居住的街巷，剛剛放學(xué)，街上定有許多人。
退了幾步，忽然張小俠擋在我面前，催促道：“你快跑?！?/p>
“我們一起跑！”我大叫。
“你忘了，我會輕功，等你跑遠(yuǎn)了，我再跑，他們追不上?！?/p>
說話間已有人動手，上來就是一頓拳打腳踢，卻不見他還手，只是攔著向我沖過來的人。
“我有金鐘罩，沒事的，你快跑。”
我只記得，當(dāng)自己上氣不接下氣跑向母親的時候，淚水已經(jīng)糊了一臉。母親拉著我去張家，張爺爺說孫子已經(jīng)送去了醫(yī)院，不會有事，讓我們也不必介懷。
5
后來的事我記不清了，因為那年之后，我搬了家也轉(zhuǎn)了學(xué)。又過了幾年，我已在外地讀書，母親說原先的那片街巷已經(jīng)拆遷了，連著我的學(xué)校和菜市場。后來有一次做夢，夢見我仍舊住在某某街叉叉號，早起去喝胡辣湯，放學(xué)流連一番賣貼紙和手繩的小攤子，長長的夕陽下，我背著書包回家，身后跟著一個小男生，烏亮亮的眼睛，靦腆地笑。
完
圖文/與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