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天明合上備課本,關(guān)掉臺燈,又在教學(xué)樓轉(zhuǎn)了一整圈檢查水電,這才放心下班。
說是下班,早就過了晚上八點,他跨上他那輛自行車,沿著平安大街騎行。工作日兩點一線的生活復(fù)刻了上十年,家門口小賣部陳大媽每天會給他留點兒濕面條,他回家整上一碗打鹵面或者炸醬面,就著面湯,齊活兒。
可這人啊,真是有趣的動物,心里一有事兒,總得露出點端倪。這不,今兒自行車打陳大媽店門口過去十來米也沒停下來的意思。陳大媽挨后頭吆喝了好幾聲,陸天明才一拍腦袋折回來,連聲地說“對不住”。
“陸校長,我瞧你怎么魂不守舍的?出什么事兒啦?”陳大媽把面條外加一把蔥放在車簍里。
陸天明擺擺手,“跟您說多少回叫我天明或者老陸都成,再叫我陸校長,您可就是拿我當(dāng)外人?!?/p>
“您怎么會是外人?當(dāng)初沒您輔導(dǎo),我們家大孫子能考上四中?”陳大媽笑呵呵地又往車簍里添了一兜雞蛋,“就是您這身邊沒個人照顧讓我挺著急的,見天兒吃面條哪成哪!”
“我這人好養(yǎng)活。”他從包里掏出錢來硬塞到陳大媽手里頭,匆匆忙忙騎上車走遠(yuǎn)。
陳大媽望著他遠(yuǎn)去的背影,無奈地?fù)u搖頭,“人倒是個大好人,就是眼光太高了!”
陸天明不是沒相過親——同學(xué)、同事、朋友、熟人,總有拗不過的時候。人家說,老陸,天明,都過去多少年了,人得往前看。人家又說,都是搭伴兒過日子,差不多就得了??傊?,中國人總覺得促成一樁婚姻是極大之善舉,一生之中不做幾回這樣的大善人,到了閻王爺那里也沒法兒交代似的。于是,他完成任務(wù)一樣去見面,于是也就一切不了了之。
可是,今晚躺在床上,莫名其妙地有雙眼睛浮現(xiàn)在他腦海里。那雙眼睛里有好多故事,但那些故事仿佛一個都不會被說出來。
楊貝貝同學(xué)很喜歡校長爺爺??剂艘话俜謺ハ蛩乓┝诵乱路矔靡獾厝バiL辦公室展示一番。
“全北京獨(dú)一件!我奶奶給我買的!”他喜滋滋地推開門探頭進(jìn)來,“校長,您看我今天帥不帥?”
“今天功課做完了?值日生的勞動也完成了?”陸天明笑著向他招招手,“我上午路過你們班教室,看見你上課偷偷跟同學(xué)聊天。下不為例啊,不然小心我告訴你家長?!?/p>
貝貝吐吐舌頭,“那您告訴我爸我媽都成,大不了我的屁股遭殃??汕f別讓我奶奶知道,她生起氣來才叫一個嚇人呢!”
他眼珠子一轉(zhuǎn),車轱轆話又繞回來,“您還沒說我衣服好不好呢。我奶奶可是專門賣時裝的,這是南方今年的新款,特潮!”
“是嗎?你奶奶在哪兒賣時裝?”
“大紅門!三樓海潮時裝就是她開的!”貝貝不做他想,脫口而出,“您要是去買衣服啊,奶奶一準(zhǔn)兒給您打八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