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吉安堡坐落于埃蒙佛德東南二十四里,是都鐸王朝時建造的古堡,黃金時代被廢棄。七年戰(zhàn)爭時期,樊世梟將軍征收維吉安堡作為指揮中心,并在此下達了著名的《梅諾卡密令》。戰(zhàn)爭結(jié)束后,維吉安堡被贈送給神圣羅馬帝國貴族魏塔因·路德維?!?br> ——《埃蒙佛德檔案》
圖書管理員巴斯蒂安·埃莫尼克與貴族小姐瑪利亞·路德維希之間的愛情,在一個狂歡的夏夜,開始于一次回眸。在撩人的吉他聲和癲狂的舞步中,巴斯蒂安與瑪利亞在白鯨大道喧囂的人流中相遇,在藍港被煙花照亮的夜空下相愛。隨著不眠之夜的結(jié)束,人群漸漸散去,在托爾斯特亞塔樓的頂端,在冉冉上升的初陽的照耀下,兩人緊靠著,精疲力盡,聞得到彼此的喘息。巴斯蒂安凝視著瑪利亞淡紫色的眼睛,它們讓他想起家鄉(xiāng)的薰衣草香。就在他快被這雙眼融化時,瑪利亞接受了他的求婚。
瑪利亞的哥哥,曼托那伯爵西格弗里德·路德維希反對這樁婚事。直到瑪利亞帶著貼身仆人老路易遠赴埃蒙佛德,與巴斯蒂安在圣色伽利教堂秘密成婚,并在萊文街的一間雙層小屋度過了清貧又甜蜜的一年后,西格弗里德才作出讓步。他把家族在埃蒙佛德的一處地產(chǎn)贈送給他們,并寫信給巴斯蒂安,“建議”他辭去圖書館的工作,安心做一個體面的貴族。
于是,在一個秋夜,巴斯蒂安與瑪利亞搬進了維吉安堡。這座古堡已被修葺一新,只能從周邊的數(shù)畝荒地看出這里已經(jīng)久無人居。古堡的背面有一片小湖,更遠處是平緩的山峰。在臥室的窗前,巴斯蒂安從背后摟著瑪利亞,看著平靜的湖面,秋月的倒影,說他要在古堡周圍種滿薰衣草?,斃麃嗈D(zhuǎn)過身向他微笑。他看著她的眼睛,沉浸在維吉安堡被紫色海洋圍繞的想象中。
怪夢第一次困擾維瑪利亞,在薰衣草第一次飄香的時候。她夢見一間幽暗的密室,正中擺放著一張石床,一個陌生美麗的少女在石床上沉睡。這睡眠似乎已持續(xù)了幾百年,并且會永遠持續(xù)下去?,斃麃喢恳苟級舻侥莻€少女,從各個角度觀察她,注視她蒼白肌膚下躍動的血管,細聽她微弱而平緩的呼吸。夢無休無止,時光流逝,瑪利亞感覺與夢中的少女日漸親密。直到某夜,她從夢中驚醒,發(fā)現(xiàn)自己并未躺在床上。她托著燭臺,站在一扇緊閉的、陌生的門前。第二天,巴斯蒂安撬開了這扇之前從未被發(fā)現(xiàn)的房門,眼前是一間巨大的藏書室,擺滿了他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古籍。
從此以后,藏書室成了巴斯蒂安的寶庫。他每天在地下室中,憑著幽暗的燭光,伴著飛舞的蚊蛾,在一本本古舊的書籍中流連忘返。瑪利亞擺脫了怪夢的糾纏,總陪著巴斯蒂安。她對這些稀奇古怪、文辭深奧,有時甚至讓人心生驚懼的書毫無興趣。但巴斯蒂安被它們激發(fā)了童心,瑪利亞樂于見到他快樂的樣子。她把藏書室打點成兩人私密的樂園,禁止任何仆人進入。她站在巴斯蒂安的背后,指點那些引起她注意的話語或插圖,在曖昧的晚燈下,專心致志地聽他講述一個個離奇詭異的故事。也正是瑪利亞,發(fā)現(xiàn)了那本埋沒在書柜深處的《檀羅彌迦》。
《檀羅彌迦》由漢語寫成,艱難晦澀的經(jīng)文用鮮紅的墨水細密地謄寫。巴斯蒂安對漢語和佛經(jīng)一竅不通。他求助未來學(xué)院的喬治·康托維奇教授,埃蒙佛德最出名的佛學(xué)專家。出于學(xué)者的直覺,他懷疑這本經(jīng)書記載了違禁的學(xué)識。他每次只帶一些殘段請教康托維奇,回到家中,再把這些支離破碎、順序錯亂的文本拼接起來。漸漸地,他隱約意識到,這本經(jīng)書記錄了一個羅漢起死回生的故事。這個羅漢背棄了佛陀的教誨,妄圖超脫輪回,追求虛妄的永生。在迷霧籠罩的古代,羅漢在世界各地游歷,記錄所有突破生死邊界的學(xué)識。但那些關(guān)鍵的學(xué)識,卻被隱藏在謎語般的文字中,連康托維奇也看不出任何端倪。巴斯蒂安癡迷于對《檀羅彌迦》的研究,一籌莫展,苦惱萬分。
瑪利亞突如其來的重病驚醒了巴斯蒂安。醫(yī)生束手無策,斷言瑪利亞得的不是任何已知的疾病?,斃麃喬撊跗v,總說有聲音在她耳邊吟誦一些意義不明的話語。她比往日更加蒼白,更加消瘦,淡紫色的眼睛沒了活潑多情的神氣,閃爍著垂死之人亢奮的目光。在生命最后的時刻,她處于氣若游絲的昏迷中。在那十幾個絕望漫長的冬夜里,巴斯蒂安垂頭坐床邊,緊握著瑪利亞冰涼的手。他聽到漂浮在空氣中的絮絮低語,把它們當(dāng)做瑪利亞的呼喚,認為自己也將隨她而去。
在最后的夜晚,瑪利亞突然從昏迷中醒來。她溫柔地注視著巴斯蒂安,第一次向他講起她曾做過的怪夢,說她感覺到那個沉睡中的少女與她共用了一副軀體,共享一個生命,而現(xiàn)在這副身軀的所有生命力都被少女奪去了。這時,巴斯蒂安才驚覺這個怪夢,以及瑪利亞的病,似乎都與維吉安堡有關(guān)。他抱起瑪利亞,沖出房門,老路易提著燈緊隨在后。在慘淡的月光下,匆匆備好的馬車穿過薰衣草田,在車夫尖厲的喊聲中,劃破呼嘯的寒風(fēng),向埃蒙佛德飛馳。巴斯蒂安頹然坐在顛簸的車中,懷中的瑪利亞不省人事,冰冷的肌膚似乎要將他的體溫也一并抽走?;椟S的提燈照著老路易蒼老焦急的臉,燈光閃爍不定。
正是此時,巴斯蒂安盯著搖曳的燈火,突然想起《檀羅彌迦》,那個他殫精竭慮拼湊而成的故事。癲狂邪惡的羅漢,他在荒老密林中凄慘的死亡,縈繞在他破碎的白骨旁,久久不散的蟲群,血月,浮起尸體的湖面,尖叫的天空,以及最終憑借枯木的奇跡重生,都被復(fù)生者精確地復(fù)述,仿佛他從來不是死者,而是旁觀者。空氣中的輕聲耳語再度響起,一個計劃在巴斯蒂安腦中形成。他不再害怕失去瑪利亞,那一刻,他知道自己永遠都不會失去她。他被狂亂的思緒占據(jù),感到莫名的喜悅,以致于在海軍醫(yī)院門口,老路易顫抖著告訴他瑪利亞已經(jīng)停止了呼吸時,他的臉上還帶著笑意。
巴斯蒂安帶著瑪利亞的尸身回到維吉安堡,吩咐仆人在她的棺槨上綁上巨石,沉入古堡后的湖底。老路易想勸阻他,被狠狠推倒在地。在巴斯蒂安粗暴的呵斥聲中,原本踟躕的仆人們只得心驚膽戰(zhàn)地照做。夜半,湖面漸漸歸于平靜,巴斯蒂安凝視著寒月的倒影,突然手舞足蹈,像一個被巫術(shù)操控的提線木偶。仆人們被他的舉動嚇壞,遠遠地看著他瘋狂的表演。第二天,他們不辭而別,只有老路易留了下來。
巴斯蒂安離開埃蒙佛德,去了遙遠的東方。在一座云霧繚繞的高山深處,他找到了一個自稱西澤的老人偶師。巴斯蒂安向西澤描述了他的計劃,要求他重拾久已生疏的技藝,為他奉獻一生至高的杰作。人偶按照巴斯蒂安的記憶做成。盡管他不愿承認,瑪利亞離世后,在長達幾個月的跋涉與尋覓中,在一個個無眠長夜中,關(guān)于瑪利亞的所有記憶都已變得模糊不清。雖然如此,在西澤老人揭開人偶的面紗時,他苦苦追憶的面容再現(xiàn)在他的眼前。巴斯蒂安跪倒在地,呼喚著亡妻的名字,自此,他將人偶命名為瑪利亞。人偶唯獨一雙眼睛緊閉著,老人告誡他,切勿強行打開它們,因為“事關(guān)靈魂”。
巴斯蒂安趕回維吉安堡。他迫不及待地向老路易展示人偶。維吉安堡長期無人照看,回歸了數(shù)年前無人居住時蕭條破敗的模樣。在一個死寂的夜晚,月光穿過破碎的玻璃窗,照在裝著人偶的木箱上。老路易提著燈,膽戰(zhàn)心驚地湊近。他看到一張蒼白而美麗的面孔,但那絕對不是瑪利亞的面容。他抬頭看到巴斯蒂安陰森的笑意,嚇得退后了幾步,摔碎了提燈。
巴斯蒂安把自己關(guān)進藏書室,再度翻開了《檀羅彌迦》,懷著盲目的信心,試圖破解經(jīng)文中從未向生者昭顯的謎底。在隱晦的言語、中斷的線索、無端的猜測和無窮無盡的可能性中,巴斯蒂安不懈地試驗、探索。手稿越來越多,堆滿了書桌,鋪滿了地面。奧妙艱深的遠古學(xué)識占據(jù)了他的心智。他夜不能寐,即使閉上眼睛,也能看到種種怪異符號,透露出蠻荒時代直白而邪惡的智慧,讓他恐懼萬分。意義不明的咒語在他腦海中翻騰,它們自己發(fā)出聲音。那聲音不屬于任何語言和活物,此起彼伏,糾纏著巴斯蒂安,催促他發(fā)現(xiàn)一個早已急不可耐的奧秘。
在巴斯蒂安近乎不眠不休的工作期間,老路易沒有提供任何幫助。自從看到那個人偶,見識了巴斯蒂安的癲狂,他變得沉默寡言,一下子衰老了很多。他從不下到藏書室去,整天在空曠的維吉安堡中游蕩,像個幽靈般來去無聲。
在一個與往常無異的夜晚,在不知第幾次失敗過后,巴斯蒂安頹喪地走到“瑪利亞”身邊。她還是剛做成時的樣子,站在靠墻的書柜邊。巴斯蒂安撫摸她的臉龐,就像在新婚燕爾之際撫摸睡夢中的妻子?!艾斃麃啞彪p眼緊閉,但他還能回憶起那雙淡紫色的眼睛,仿佛同時置身于少年時法國的鄉(xiāng)村中,狂歡之夜哄鬧的人流中,維吉安堡廣袤的薰衣草田中,以及瑪利亞溫柔的懷中。就在他輕喚瑪利亞的名字時,指尖感到一絲細微的顫動,像一次急促的吸氣,他的心也隨之停跳了一拍。顫動是人偶發(fā)出的。巴斯蒂安狂喜地抱住“瑪利亞”,捧著她的臉龐,親吻,呼喚。但冰冷的軀體不再有任何反應(yīng)。即便如此,巴斯蒂安依舊被振奮了。他沖出藏書室,在廚房的角落找到蜷縮著身體的老路易,告訴他瑪利亞復(fù)活了。
老路易沒有抬頭看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那是假貨,巴斯蒂安老爺,瑪利亞小姐已經(jīng)死了。”
“不!那是瑪利亞!我的妻子,你的主人,瑪利亞!”巴斯蒂安喊道,接著又放低聲音,“你聽!聽到了嗎?瑪利亞的聲音,她在呼喚我們,哀求我們將她帶回這個她留戀的世界!你聽不到嗎?聽不到嗎!”
“你瘋了,巴斯蒂安老爺?!?/p>
“離開!離開這間屋子!你被解雇了,老混蛋!滾!滾!”
“不,”老路易抬起頭,堅定地看著巴斯蒂安,“我不離開,這是瑪利亞小姐的家,我絕對不會離開?!?/p>
巴斯蒂安突然感到一陣無法抵擋的倦意,不想再與老路易爭辯。他搖搖晃晃地摸索到臥室,倒在床上,立馬便睡著了。他夢到一間幽暗的密室,密室正中擺放著一張石床,瑪利亞安靜地躺在床上。他走上前,端詳她的臉龐,撥弄她栗色的長發(fā)。在瑪利亞均勻而有力的呼吸聲中,他頓感倦意襲遍全身。于是在石床邊,他最后看了瑪利亞一眼,沉沉入睡。
第二天,巴斯蒂安被一個恐怖的念頭驚醒。他沖到書房,聞到嗆人的煙味?;馉t中冒出濃煙,殘留的火焰中只剩幾小片《檀羅彌迦》鮮紅的經(jīng)文,泛著未滅的余火。巴斯蒂安大叫一聲,躍到“瑪利亞”身前,只見它美麗的臉上用煙灰寫了兩個字:“假貨”。
巴斯蒂安從暴怒中回過神來時,正手握著一把滴血的斧子。老路易的尸體已經(jīng)支離玻碎,但驚恐的神情仍歷歷在目,慘叫聲還在古堡中久久回響。巴斯蒂安把尸塊裝進布袋,拖出維吉安堡。薰衣草田因無人照料,又變回了一片荒地,枯萎的花葉散落在干燥的泥土上,吸收老路易的血,發(fā)出干澀的聲音。在漫長的歲月后,巴斯蒂安終于再次審視維吉安堡。它已不再是被紫色海洋環(huán)繞的華美城堡,而是一座破敗不堪,被厄運占據(jù)的將傾巨廈。陽光穿過重重云層,慘淡地照在龜裂的墻壁上,給人已是黃昏的錯覺??諘绲幕囊凹澎o無聲,馥郁的花香不再,空氣中充斥著腐臭的氣味,讓人聯(lián)想到的只有死亡。巴斯蒂安步履蹣跚地走向古堡背面,卻沒找到那片小湖,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干涸的巨坑。一口破舊的棺材,用鐵鏈與幾塊巨石綁住,赫然陳列在巨坑中央。破損的棺蓋上,兩只渡鴉正在啄食著什么。
低語在耳邊響起。那被巴斯蒂安當(dāng)成瑪利亞的呼喚的聲音,從冰冷絕望的病重床頭就一直糾纏著他。當(dāng)他凝視馬車中搖晃的燈火時,當(dāng)他目送著瑪利亞的棺槨沉入湖底時,當(dāng)他輾轉(zhuǎn)反側(cè)于渡輪悶熱的客房時,當(dāng)他跋涉于遠東古老迷蒙的深山時,當(dāng)他的心智被神秘的咒語攪得天翻地覆時,當(dāng)他張開雙臂在維吉安堡尋找亡妻的身影時,這個聲音始終回蕩在他耳邊。低語聲中,巴斯蒂安感到一陣悸動,驀地回頭?,斃麃喺驹谒砗?,身穿當(dāng)年的婚紗,美麗的臉上寫著“假貨”二字。她微笑著,伸出手,指尖粘著煙灰。她勾住巴斯蒂安的衣襟,輕輕地拉近,一雙深褐色的眼睛滿懷柔情地看著他。
維吉安堡毀于一八五三年的一場大火。之后,古堡附近離奇開滿薰衣草。因此,古堡位處的山谷又被稱為紫月谷。一八五六年,埃蒙佛德伯爵樊朔逸斥資重建維吉安堡,并籌建紫月書院。此后,維吉安堡作為紫月書院主要校舍,至今已成為埃蒙佛德的地標(biāo)之一。
——《埃蒙佛德檔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