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o杏】永垂不朽的愛情

我永遠也忘不了我父親的模樣,永遠也忘不了他為人間所帶來的無數首樂曲,我還忘不了……他臨死之前帶給我的囑托。

我總覺得我的父親不管多大都像一個孩子,不僅長得像是一個單純活潑不喑世事的孩子,永遠是那么孩子氣,連他的性格、他的言語都像一個孩子。他可以放下身邊的一切去追逐靈感,總是一副好像什么也不在乎的樣子,平時念叨“靈感”念叨個不停,一開始寫歌就行云流水,自動忽略了周遭喧嘩的事物,還有本該被他注意到的一些生活上的細節(jié)。我不知道我的母親為什么那么愛他;他明明最喜歡的東西是樂曲,最喜歡做的事是寫曲子,最常做的事情也是寫曲子,可能對他來說,把他寫歌的權利剝奪才是對他最大的懲罰吧,而不是……忽略我們。

其實說這話的我內心感到很空虛,母親去世之后父親并沒有太大的反應,而我那時已經具備了足夠好的生活能力也沒必要注意到這些,只是,我看到,在他的眼睛里永遠閃爍的那束為我們點亮希望的光消失不見了,轉而變成了一種讓難以言表的傷感。他仍然在寫歌,寫的樂曲數目甚至比以前更多,可是每當我透過門縫看到他寫歌時那并不太好的狀態(tài),我便一時難以忘懷。他時而抱頭懊惱,時而低頭沉思,時而敲打著自己手里的樂譜,時而……嗚嗚咽咽,大概是哭泣吧。父親這樣的狀態(tài)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大概是想到了什么人什么事吧,可是他所感懷的人和事我也知道,因為我們失去的是一個最好的妻子,和最好的母親。

說到我的母親……我總覺得相對于我的父親來說我的母親實在普通,而她的普通也使得我們兩個的交流更多。我不是不能接受父親在音樂創(chuàng)作方面的天賦,恰恰相反,我也和母親一樣,由衷地佩服著父親,因為我可能這輩子也寫不出像我父親那樣渾然天成的優(yōu)秀作品。但是,這也代表著,我和父親之間,除了兩輩人之間的隔閡之外,還有一種天然的疏離感,那可能是天才和普通人之間的疏離感。我知道我的父親是愛我的,也是愛母親的,可是我可能也做不到像我母親一樣把全身心交給他,完完全全的信任他,甚至像我母親一樣那么愛他。父親是不會說出他和母親是怎么認識的,怎么相愛的,后續(xù)又發(fā)生了什么有趣的故事的。他的時間很有限,做到將自己想要寫的曲子寫一遍還來不及,根本沒有時間去一一回顧,所以,有好多故事都是通過我母親的嘴才知道的。我問過我的母親那么愛父親的理由,她說的話我至今還記得:“你是不是覺得他太過于專注作曲而忽略了我們???他的愛很深沉,一半分給了作曲,他想要通過作曲改變世界;一半分給了我們,他想要通過我們改變自己。如果你有機會看到父親作的曲你就會明白這些了。”

我有時候也會覺得,母親雖然只是一個普通人,但她對世間萬物那些理應堅持下來的正確事情有著很強的執(zhí)著和定力,她也很具有是非曲直的判斷力,是和我的父親一樣天賦異稟的存在。只是她從來不會肯定自己的天賦,恰恰相反,總是在我面前不斷地贊美父親。一來是因為她真的非常喜歡先生,她對他的喜歡都能從她的眼睛里冒出來,像水一樣干凈圣潔;二來是因為她作為一位優(yōu)秀的母親,自然非常關心我的情況。她知道我不太喜歡父親這樣的性格,于是總是在夜間騰出時間來給我講一講他們之間的戀愛故事。這是我特別喜歡聽的故事,也是我特別愿意寫在自己文章中的內容。其實……我至今都想要聽到父親對母親感人至深的表白,雖然以我父親的性格,可能永遠不會說出口??墒沁@對于我來說,卻是一份無比珍貴的財富。我知道我的母親很早很早就接受了我父親這樣的性格,否則他們就不會結婚,更不會有了我,而我母親也一直認定父親只是不善言辭而已。那些想要聽到的話,她早就在自己心里領略了一遍了。其實,母親一直想要從父親口中聽到這些話,我知道的。

可是……哪怕我真的希望父親能夠說一次這樣的話,我也不希望會是在這樣一個場合,一個令我無法釋懷、深感遺憾、想要流淚卻只會嗚咽的場合。我不是這樣一個只會哭泣的小孩兒啊,我也和我的父母一樣,對自己的夢想抱以熱切的期望,大多數時間都在埋頭苦練著自己的工作,永遠不會停止。我總覺得我的基因里有著父母所有優(yōu)秀的特點:母親的善解人意,被我拿去了三分之一;父親的執(zhí)著堅毅、對外界誤解不屑一顧的態(tài)度,也被我拿去了三分之一。而剩下的三分之一,則是我對他們不曾言說的感謝。他們給了我生命,讓我成為了一個健健康康、活蹦亂跳的小孩,而他們之后所帶給我的教育,可能不那么具象化,這讓我最初并不理解,可是卻影響到了我未來的成長軌跡,和我真正所追隨的事物。我想,能夠跟隨父母去尋找一些非常有趣的事情,那簡直是再幸福不過了。

其實就像我上面所說的,父親不愛說話,不,準確地說他很愛說話,他只是不太愛對自己最愛的人說出自己真實的愛意,他愛說話,也只是表現在對待自己的音樂創(chuàng)作上。請你們想想,一個總會比比劃劃,而且一有靈感就會馬上飛奔到自己房間,如果沒有可以寫的東西,連墻壁都可以被用上的人,還有什么事他做不到呢?我有時也會好奇他寫的樂曲,是否有一絲絲靈感是來源于我和我的母親呢?

可是我真的沒想到,他唯一一次表白還是在他奄奄一息的病榻上。我的父親是自然去世的,他沒有生病,沒有出任何意外,只是那會兒上帝要把他帶走。他說:“我好像收到了宇宙要帶走我的信號了……可是我的靈感還沒有完全揮灑出來……算了,我不需要記錄了……因為你們就是我的靈感……宇宙能否把‘我愛你’的信號帶給小杏呢……”

天哪,那天是我第一次聽到他說那么多話,他好像要把這輩子沒有說過的話都盡數傾瀉出來。只是可惜他說得太晚,我的母親并不能聽到他想要說的話,可是這又有什么關系呢?兩人就算只是靜靜地面對面坐著,并沒有告訴對方自己真正的心意,也仍然心知肚明,除了“默契”和“了解”,我不能再用其他的詞來形容這樣一種純凈的感情了。

現在想來,這也算是一種幸運,我的父親可能就是一個被宇宙寵壞了的小孩子,在那里觸碰了一個可以來到世間走一遭的開關,陰差陽錯來到了這個充滿愛與歡笑的人間。而最后呢?當他為這個只有人情冷暖的世界里帶來一絲絲被吟唱、被記錄的美麗音符時,他的任務也就盡到了,也就毫無遺憾了。

我寧愿相信,我的父母沒有去世,他們仍然活在這個愛恨交織的世界上。我的母親因病去世,她也跟我說,在你出生的時候,就有一個生命隕落,總是這樣循環(huán)往復。她希望我能夠認真地對待生活,永遠不要放棄希望。我總是想,如果他們現在還活著,仍然有著新鮮的戀愛關系,會是怎樣一個畫面呢?那個時候,說不定我的父親仍然毫不顧忌旁人眼光地天天作曲,說不定那會兒我的母親也坐在他旁邊微笑著靜靜看著他。有時候父親也會突然感嘆靈感的再度來臨,就會和母親分享自己的見解,只是可能是一個連我都聽不懂的見解。而我的母親也一定可以理解父親的所思所想,甚至可以提出一些有意思的見解,可是說不定父親根本沒有想過利用母親的建議。然而母親仍然會在他分享之后耐心地說幾句自己的看法,對他的情感也不會有萬分之一的改變。有時我會感覺,他們之間就像有一個粘合劑將他們緊緊地連接在一起,母親對父親的感情是毋庸置疑的,永遠是那么明顯而真誠,可是誰又能否定父親對母親的感情呢?他雖然從來都沒有對母親說到過一個“愛”字,可是當他產生靈感之時,第一個想要分享的人就是母親,這難道還不能證明什么嗎?他寫的樂曲里,大概不僅有贊頌靈感和宇宙的,也有天真地表達感情的。

我母親不是告訴過我,父親的樂曲里會記錄些我想要看到的東西嗎?我很好奇,于是便去父親的樂譜翻了翻。你們覺得父親的樂譜會很整齊地放在桌子上嗎?不,那不是我父親的作風,更不是作曲家一般的作風。我的父親永遠以靈感為重,以留下自己腦海中有用的東西為重,更以自己聽到的宇宙訊息為重,雖然這個訊息我們誰都聽不到。他的東西永遠是零散地擺放在各種地方的,就連他自己的靈感也是。一個非常用心的作曲家總會一門心思地投入到自己的作曲事業(yè)中,而無暇考慮其他,而他們的靈感也像是水龍頭的水一樣源源不斷,可是,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如何制止靈感的噴涌,所以,父親走在路上想到東西會停下來寫,參與重要活動時會停下來寫,就連和母親一起躺下時嘴里也會念叨著與自己想要創(chuàng)作的相關的東西。很瘋狂啊,不是嗎?

可是如果你們看到我父親寫下來的樂曲內容,你們就不會覺得他瘋狂了。他真的是一個很可愛的人。在他所寫過的成千上萬首樂曲中,30%是宇宙,30%是我,30%是我的母親,而剩下的10%,才是他從外面看到的、聽到的東西。到了現在,我才真正覺得我父親的不容易。沒有人會像我父親一樣,會這么用盡全力地刻畫自己的妻子和女兒之間的感情,因為這種話題大多數人都不會感興趣,也不會有作曲家愿意去觸及,因為這實在是太私人化太感性化了。可是我的父親就是愿意去描寫。父親說得沒錯,我和我的母親就是他的靈感。這是他所能說出來的最富有感情的、最動人的情話了。可是這也是我所能知道的,最為簡單最為不帶修飾的情話了。

在他的樂譜中,我看到了幾首曲子,那也是我母親曾經無比溫柔地在我的床前為我一一敘述過的故事,也是我永遠無法忘記的浪漫愛情故事,他們浪漫到我都不太敢相信這是真實發(fā)生過的事情,我也真心實意為我的父母有著這樣一種純凈的愛情而感到幸福。

第一首歌,描寫的是父親初次見到我母親的樣子。我父母的初次見面竟然是在他們的高中時代,那時他們是同學。母親是制作人,而父親則是一個不太聽話的天才人物??墒前。赣H居然對一直努力完成制作人任務的母親動了情。他不明白啊,她為什么要那么努力,明明是一件很容易就能完成的事情啊。

〈你知道嗎,那時你的父親就很可愛啊,他都不知道“努力”這個詞的含義,畢竟像他這樣的天才并不多見,可是他自己啊,就好像連“天才”都沒聽到過?!?/p>

第二首歌,描寫的是那時父親努力給母親寫情書的樣子。這是一封太不容易讀懂的情書,里面含有一些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宇宙語言”,可是那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情感表達了。

〈說實話……到了現在我才明白那是他寫給我的情書,我還以為以他這種性格不會寫什么情書呢。他真的是一個天才又可愛的“宇宙人”啊,恐怕永遠也不會明白“簡單才最好”的道理啊,可是我現在也不想讓他懂得了,他的音樂天賦和這種簡單的情感表達加在一起,才是獨一無二的他啊?!?/p>

第三首歌,描寫的是他和我母親經歷過的一些最美好的畫面。有母親認真聆聽他的音樂并和他一起創(chuàng)作音樂的樣子,有在他傷心時,將樂譜胡亂地放置,我的母親默默地推開門走進去,將樂譜細心收拾了一番,然后,坐在他旁邊的樣子,也有,他們一起躺在草坪上,而他總是倒下又起來、起來又倒下的不安分的樣子……

〈你的父親啊,就是一個孩子。他好像永遠沒有經歷過什么困難一樣,永遠對作曲抱有持續(xù)的熱情,總是在作曲,一點都不覺得累,有的時候打擾他作曲他還會發(fā)火呢,可是這一點也不妨礙我愿意和他在一起?!?/p>

可是啊,我覺得我的父親不僅僅是一個孩子,他更多的還是有對我們深沉的愛在里面。有許多事他不是不懂,只是他太懂了,不想讓其他人也經歷這些境遇,才顯得這么與眾不同。

他寫的第四首和第五首歌曲,可以說是最最壓抑的了,我想這大概和他那時剛剛經歷過與我母親的生離死別有關,他將所有想說的話都寫在了他的樂曲中。他說,他這些天來,一直都希望宇宙能夠帶給自己最愛的人一點希望和溫馨,他希望能夠通過寫的越來越多的歌將自己的愛系數傳遞給宇宙,他還說,宇宙和他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它會知道自己想的東西的。

這些天來,他去了她一直想去的地方,聽了她生前最喜歡的樂曲,也寫了她最希望他寫出來的音樂……他說,這些東西,他不想分享給其他人,他只想要每天在她的墳前,哼唱這些旋律,就像她還沒離開他一樣。

哦,你們問我,我的父母是誰呢?

你們不會感到陌生的。我的父親是月永雷歐,一個偉大的作曲家;我的母親是小杏,一個普通卻又不平凡的制作人。這兩個名字你們是不是都有印象呢?我想,他們一定會感到無比驕傲的,因為他們早就實現了自己的夢想。他們的音樂創(chuàng)作永垂不朽,而能夠被世人銘記的,不僅有他們的音樂創(chuàng)作,還有,他們那隨著音樂創(chuàng)作而不斷加深的愛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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